第1章 死囚------------------------------------------ 死囚,江漢省第一監獄,死囚牢房,把六月悶熱的夜也關在了外麵。,手銬在水泥地上磨出細碎的聲響。頭頂那盞昏黃的燈泡被飛蛾撞得輕輕搖晃,光影在潮濕的牆麵上緩慢遊移。他已經這樣坐了很久,久到忘記了時間。。,他用了二十三年。從死囚到等死,他用了三年零兩個月。,有幾隻被燙死,落在水泥地上,翅膀還在微微顫動。沈念盯著那幾隻蚊子,想起小時候母親說過的話:“飛蛾撲火,自取滅亡。”那時候他不明白,為什麼明知道會死,還要撲過去。。,明知前麵是火,也要撲。不是不怕死,是停不下來。。這雙手曾經簽過無數檔案,批過無數專案,握過無數人的手。現在它們乾枯、蒼白,指甲縫裡洗不掉的灰,是每天砸石頭留下的。監獄裡的活兒不重,但日複一日,能把人磨成石頭。“沈念,有人探視。”,獄警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手銬。。三年了,冇人來探視過。妻子離婚了,兒子改名換姓去了南方,那些曾經鞍前馬後的下屬,冇一個敢踏進這裡半步。就連他的辯護律師,也是法院指定的,見麵不超過三次。“沈念!”。膝蓋疼,腰也疼,四十七歲的人,骨頭像散了架。
他拖著腳鐐走出牢門,腳鐐在走廊上拖出刺耳的聲響。走廊很長,每隔十米有一盞燈,燈光慘白,照得牆壁上的人影像鬼。
探視室在走廊儘頭。隔著厚玻璃,坐著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
沈唸的腳步頓住了。
是文老。他的恩師,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
文老看見他,眼眶就紅了。三年的時間,把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省委書記,磨成了一個瘦骨嶙峋、眼窩深陷的老人。但那雙眼睛冇變,還是那麼亮,亮得讓沈念不敢直視。
他在玻璃前坐下,拿起電話。手在抖,電話差點滑落。
文老看著他,眼神複雜得讓人心碎。三年了,沈念第一次看見有人為他流淚。不,不是第一次——當年母親去世的時候,他跪在靈前哭了一夜。從那以後,再冇人替他哭過。
“沈念……”文老喊著他的名字,“你為什麼……”
沈念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了塊石頭。
“老師,對不起。”這是他能說的唯一一句話。這三個字,他在心裡說了三年,真正說出口的時候,才發現這麼輕,這麼蒼白。
“我問你為什麼!”文老的手砸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你那麼聰明,那麼有前途,為什麼要走那條路!為什麼要知法!為什麼要……”
他說不下去了,肩膀劇烈地抖動。
沈念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電話機上。他看見電話機上有一道裂縫,不知道是被誰砸的,裂縫裡積滿了灰。他的眼淚落進去,灰化成了泥。
“老師,我……”他想解釋,想說自己也是被逼的,想說自己有時候冇得選。但話到嘴邊,他發現所有的解釋都是蒼白的。
他確實做過那些事。
他舉報過恩師。那是1999年,文老被人舉報“違規提拔”,需要有人證明。他當時的領導找他談話,暗示他“站出來說話”。他沉默了三天,最後寫了那份證言。證言裡冇有一句假話,但也冇有一句真話——他用“可能”“大概”“記不清了”這種詞,把文老推向了深淵。文老最後冇事,但心寒了,再也不肯見他。
他拋棄過兄弟。那是2003年,一起工作的老張出了事,需要有人分擔責任。他當時正處在提拔的關鍵期,冇有替老張說話。老張被判了五年,死在牢裡。臨死前托人帶話給他:“沈念,你會有報應的。”
他利用過妻子。那是2005年,他和妻子結婚,不是因為愛,是因為她父親是省裡的領導。他利用這層關係爬了上去,十年後離婚,她父親已經退休了。
他背叛過朋友。那是2012年,和他一起打拚的兄弟,被他舉報“違規經商”。其實那些專案他也參與了,但他提前抽身,把所有的證據都推給了對方。對方被判了七年,到現在還冇出來。
他贏了所有人。最後輸給了自己。
“你知道嗎,”文老的聲音蒼老而疲憊,“你入獄後,我去看過你兒子。”
沈念抬起頭。
“他十三歲了,長得很像你。”文老說,“但他不肯認你。他改了他媽的姓,叫周遠。他說他冇有爸爸。”
沈念閉上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裡有光點在跳動。他想起兒子三歲的時候,騎在他肩上,喊著“爸爸高高”。那時候他剛當上副市長,忙得腳不沾地,一年見不了兒子幾麵。後來離婚了,兒子跟著他媽媽去了南方,再也冇見過。
“還有你那些兄弟,”文老繼續說,“老張死在牢裡了。臨死前還在罵你。他托人帶話給你,說你會有報應的。他的報應來了冇有?”
沈念沉默。
“還有周懷安,那個被你害死的副市長。你還記得他嗎?”
沈唸的手猛地一抖。周懷安——他當然記得。那是2005年,周懷安是北山市副市長,剛直不阿,得罪了很多人。他當時是周懷安的秘書,但背地裡接了彆人的好處,把周懷安的一些“把柄”遞了上去。那些把柄半真半假,最後周懷安被雙規,死在獄中。官方說法是“心梗”,但沈念知道,他是被逼死的。
周懷安死的那天晚上,沈念失眠了整整一夜。後來他安慰自己:是他自己不小心,不怪我。但這種安慰,隻能管幾天。
“他的女兒到現在還在上訪。”文老說,“十二年了,從北山到省城,從省城到北京。她今年應該三十歲了,還冇結婚,什麼都冇了,就為了給她爸討個公道。”
沈唸的嘴唇在抖。
“沈唸啊沈念,”文老站起來,隔著玻璃看著他,“你這輩子,贏了誰?你到底贏了誰?”
他把電話重重地扣上。
那一聲響,像錘子砸在沈念心上。
他看見文老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駝著背,走得很慢。他想起第一次見文老的時候,文老才五十出頭,意氣風發,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夥子,好好乾,有前途。”
那個拍他肩膀的人,現在連路都走不穩了。
沈念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水泥地,發出野獸般的嗚咽。獄警衝進來,把他架起來,拖回牢房。他的腳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印子,但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那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他回到了1995年,回到了柳河鄉那間漏雨的宿舍。他看見年輕的自己站在窗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正對著陽光看手裡的信。他想喊,想告訴那個人彆走那條路,但張不開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在夢裡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獄警來送早飯的時候,發現他蜷縮在角落裡,已經冇有了呼吸。
死因是心梗。醫生說,死前可能經曆了極大的情緒波動。
沈唸的最後一眼,是窗外透進來的一縷陽光。那陽光透過鐵窗,落在他臉上,暖得像母親的手。
他想起了母親。
母親死的那年,他才十二歲。母親躺在病床上,拉著他的手說:“小念,媽這輩子冇給你留下啥。隻有一句話,你要記住:一天的事,不過夜。過夜的事,要記下。記下了,就不會忘。不忘,就不會錯。”
他記住了。他記了三十五年。但他做錯的事,太多了。
那縷陽光越來越亮,亮得他睜不開眼。他感覺自己飄了起來,飄向那道光。光裡有母親的臉,微笑著,像小時候一樣。
“媽,”他在心裡說,“兒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