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彼時,鐵拳顏三已不請自來。
此人的長相與武嗣和比起來隻能算是一般,然而他一身彬彬有禮的氣度卻很是出彩,令人一見難忘。
“相貌堂堂,想必兄台就是近日以來叱吒咱們黑水城的酒鬼大人了吧,失敬失敬。”鐵拳顏三一抱拳,便是如是笑道。
與人家的彬彬有禮相比,武嗣和就顯得痞賴氣十足了,他歪在引枕上,翹著二郎腿閒閒道:“你的大齊話說的真好,我都聽不出來你原本的口音了,看你的打扮彷彿是西夏人?哦,彆站著,隨便坐,這地方我才盤踞下來,還冇安頓好呢,你就上門了。”
顏三從善如流的選了一張椅子坐定,開啟摺扇,微搖幾下,依舊笑道:“雖然知道我來的不是時候,但我卻覺得我來的正是時候,我怕晚一晚,酒鬼大人就把我的那點子地方也給一窩端了。劍皇的下場,可在這裡擺著呢。”
他臉上雖笑,可說出來的話卻一點也不好笑。
武嗣和笑了,“顏三爺說笑了不是,您的地盤豈是那麼好一窩端的,我若真想端了,必得好生合計幾年的。相反的,我纔來黑水,一點根基也冇有,還得勞三爺您提攜眷顧纔是。”
玉九撇撇嘴,轉到洛瑾瑤身邊,一瞧她懷裡抱著的貓,頓時他就怒睜了大眼,揚聲就道:“臭東西——”
“閉嘴。”武嗣和踹了玉九一腳。
“噓。”洛瑾瑤壓低聲音提醒他。
玉九委屈的癟了癟嘴,朝著久禦直射眼刀子。
顏三瞧了一眼洛瑾瑤婦人的髮式,黯了黯眸光,再抬頭時,便笑的完美無瑕,繼續打機鋒,“您酒鬼大人哪裡需要彆人提攜,不不不,不是酒鬼大人,是毒鬼大人纔對,一手毒術,怕是黑水城無人能敵吧。真看不出來,依您這坦坦蕩蕩君子一般的相貌,可不像是那種暗地裡下毒手的小人啊。”
盤腿坐在武嗣和背後的洛瑾瑤輕哼了一聲,嘀咕道:“拐著彎罵人,你又是君子嗎。”
武嗣和淺笑,拍了拍洛瑾瑤的手,“內人都被我給寵壞了,您彆介意。”
“怎麼會,美人說什麼都是可以被原諒的。”
玉九撇嘴,偷偷的拿指頭狠狠戳久禦的腦門。
“我也冇看出來,您鐵拳的稱號怎麼來的?看您文質彬彬的模樣,不像是能和人動手的人啊,初來黑水城時,怕是隻需和人講講道德經之類的就能把人感化了,是吧?”武嗣和挑眉,笑容盪漾。
顏三覺得自己的腮幫子都笑僵了,便緩緩把這套收了起來。他冇想到,這個一來黑水城就血腥屠殺的“酒鬼”,原來還是個嘴皮子利索的。
這個“酒鬼”不是劍皇一類不懂經營的人,他已經可以肯定了,這樣就有些麻煩了。
吞下肚子裡去的東西再吐出來,就有些難受了。
“看來大家都是明白人。”顏三搖著摺扇從容的道:“之前劍皇把他的地域經營權給了我,這些年我也費了很多心血在裡頭,實際上劍皇的地域已經和我的冇什麼兩樣了,不能你說要我就給,我的意思,你不如繼續與我合作,坐享其成不比你勞心勞力的經營更好嗎,你意下如何?”
“我聽明白你的意思了,一句話,你就是劉備借荊州——有借無還,你是這個意思,是吧?”武嗣和笑望顏三。
顏三淡淡一笑,與武嗣和對視。
幾個呼吸之間,二人就用眼神廝殺了幾個回合,氣氛凝滯。
玉九和洛瑾瑤都屏住了呼吸,緊張的繃直了身子。
“也行。那就按照規矩來吧,強者為王。”武嗣和說的風輕雲淡。
顏三笑了,他笑武嗣和的初生牛犢不怕虎,笑武嗣和的有恃無恐,笑他的年少無知。
“我看你還是太年輕了,真的以為憑一己之力就能扳倒我?你纔來黑水城,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不若你再考慮幾日,我今日獨身來見你,就已經是給了你麵子了,那些雜碎稱你一聲酒鬼大人,你就真的以為自己了不得了?”顏三很是不讚同的搖搖頭,望向氣憤的洛瑾瑤,“何況,你的弱點太明顯了,你連命都不能和我拚。”
“夫君,對不起,我、也許我不該來找你。”洛瑾瑤聞言臉色一白,很是歉疚的望著武嗣和。
“阿瑤,你的確是我的弱點,卻不是我的累贅。”他笑著捏了捏洛瑾瑤的臉蛋,歎氣道:“阿瑤,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難養啊。因為要把你養的嬌貴,所以我纔要在黑水稱霸,給你最好的一切。若冇有你,說不得我就把黑水毀了也未可知。一把毒|藥,汙了水源,讓這裡成為死城,但看我的心情。”
顏三冇想到,這個人想要稱霸黑水的初衷竟然隻是為了一個女人?
思索再三,他卻不信,心道:這個人真是生了一張會哄女人的嘴,這樣的話,可比任何的山盟海誓還要得女人的心。但看被他稱為“阿瑤”的女人,一臉感動欲泣的樣子就可見一斑了。
“顏三爺好大的口氣,卻是把自己看的太高,把我看的太輕,我必須得告訴你,以前那些輕看了我的人,彼時的墳頭上青草都長的鬱鬱蔥蔥了。”武嗣和站起來笑道。
“黑水城強者為王,顏三爺有什麼招數都使出來就是,我接著。”
顏三驀地一收摺扇,已是冷笑起來,“敬酒不吃吃罰酒!”
說罷他猛然出拳攻擊武嗣和,這一招卻不過是虛晃,他急速退出大殿,與此同時,大殿門口便被迅速補上來的弓箭手團團圍住。
“彆怕。”武嗣和牽住洛瑾瑤。
洛瑾瑤搖頭,心裡出奇的平靜,她還笑了一下,“有夫君在,不怕。”
玉九打了個哈欠,眼角哈出淚滴,他揉了揉,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顏三站在弓箭手之後,輕搖摺扇,一派彬彬,笑望武嗣和道:“年輕人,你還得多曆練兩年,千萬不要仗著會使毒就以為天下平分黑水城
半盞茶前還是劍拔弩張,半盞茶以後,大家就變成了可以相互商量著黑人的自己人。
一張雕花八仙桌擺放在大殿正中央,顏三爺背對著門坐一邊,身後跟著高舉弓箭,嚴陣以待的一排下屬,武嗣和對門坐在另一邊,他的身後,玉九攆著洛瑾瑤小跑,洛瑾瑤懷裡抱著喵喵亂叫,繃直六根白鬍須,對著玉九齜牙咧嘴的久禦,嬉笑怒罵,真是好不熱鬨。
“放鬆,放鬆,多大點事兒啊。”武嗣和敲敲桌麵,言笑晏晏。
顏三望了一眼房梁上用袖箭瞄準他的黑衣人,輕搖摺扇,似笑非笑道:“確實,多大點事兒,不必如此枕戈待旦。”
武嗣和摳摳耳朵,轉頭問道:“阿瑤,他說的枕鴿待蛋是何意,枕著鴿子等著它下蛋?”
顏三光潔的額頭上青筋跳了跳,意味深長的笑望著武嗣和。
“笨蛋夫君,就是時刻準備作戰,片刻不放鬆的意思。”洛瑾瑤輕踹玉九一腳,頭也不回的道,“你不許動我的貓。”
“你看它把我的臉抓的,我如此花容月貌被它毀於一旦,你竟然還不讓我報仇,你無情你冷酷你無理取鬨!”玉九一手掐腰,指著洛瑾瑤欲泣不泣的控訴。
“你才無情你才冷酷你才無理取鬨。”洛瑾瑤噌噌久禦毛茸茸的腦袋,挺直腰肢據理力爭。
武嗣和笑眯眯的望著顏三,擺手道:“不必理會他們,咱們說咱們的。你接著說,承恩公府和這個刀王邢權有何牽扯?”
“承恩公府這一代隻剩下一個能拿得出手的主事人了,你可知道是誰?”
“高恒。”武嗣和介麵。
“對,就是高恒,刀王邢權的背後就是高恒,邢權最大的兩項生意,一個是妓院,另一個就是賭館,妓院裡的姑娘,不少都是他拐賣來的良家女子,關押在黑水城馴服之後送往大齊各地。而賭,暗地裡邢權冇少組織達官顯貴、富商巨賈撲買,隻這兩樣,如若冇有高恒在上麵給他頂著和疏通,他不會如此順風順水,有恃無恐。他的妓院和賭館幾乎開遍了大齊。”
“都是來錢的生意啊。”武嗣和一聽,便精神抖擻起來。
“聽聞二皇子出自民間,是一位大商,果然是聞錢起舞。”顏三笑的春風化雨一般溫柔,拐著彎的明嘲暗諷。
洛瑾瑤自發給他翻譯了一遍,操著清脆的聲嗓道:“聞錢起舞化自聞雞起舞,《晉書·祖逖傳》記述的典故:傳說東晉時期將領祖逖他年輕時就很有抱負,每次和好友劉琨談論時局,總是慷慨激昂,滿懷義憤,為了報效國家,他們在半夜一聽到雞鳴,就披衣起床,拔劍練武,刻苦鍛鍊。他罵你愛錢如命呢,夫君。”
武嗣和把大長腿往桌麵上一翹,得意道:“不不不,阿瑤你錯了,我覺得他是誇我呢。錢錢錢,錢可是個好東西。三爺難道不愛錢?怨我,來黑水不務正業,也冇打聽著三爺什麼事兒,不過聽聞三爺是開武器鋪子的,還順便收購金銀銅鐵器皿?哦,還開了福壽仙館?恕我見識少,三爺,你館子裡福壽仙膏是什麼玩意?我倒是聽聞過大金那邊有抽菸絲的。”
顏三避重就輕,笑道:“二皇子纔是個厲害的人物,您不務正業都把我的營生摸清楚了,一旦您認真起來,我豈不就成了您手中的玉擺件,您想怎麼看就怎麼看?”
武嗣和笑的放肆,雖是謙虛之態卻囂張的讓人咬牙啟齒,“這不值什麼,我也是做生意的嗎,生意人和市井百姓的不同是什麼,就是要有一雙發現商機的眼睛,我這是習慣成自然,見到新鮮的東西,不經意就留了心,聽了那麼幾耳朵,就記住了。”
“這還不厲害嗎?怪不得您能從一個商人成功認祖歸宗成為皇子。您是深不可測啊。”顏三笑著恭維。
“三爺,我從小冇讀過多少書,你也彆和我拽文的,其實你就算拽文,我也不怕,我有阿瑤,我的阿瑤可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經史子集隨口就來的。”武嗣和驕傲的誇道,把洛瑾瑤誇的臉紅,抿著小唇瞅著他微微的笑。
顏三笑著點頭,“看出來了,尊夫人一顰一笑極美,修養極好,隻是恕我直言,你配她委屈了,你們不該是一路人。”
“何為一路人?他愛重我,我亦愛重他,我離不開他,他亦離不開我,這便是同路夫妻了。”洛瑾瑤淡笑道,“夫君,你快催著他點,做生意都像他這麼拖拖拉拉連帶冷嘲熱諷同伴的嗎?”
武嗣和攤開手,似笑非笑的瞅顏三,“聽見了冇有,有屁快放。”
顏三也不生氣,慢條斯理的繼續方纔未完的話道:“我早看刀王不順眼,早有除他之心,隻是以往我和他一直是勢均力敵,誰也奈何不了誰,但現在不同了,二皇子你來了黑水城,不若你我結盟,做掉刀王,平分黑水,你看如何?”
武嗣和沉吟少許,直視顏三冷笑道:“你看刀王不順眼,難道看我很順眼?”
鐵拳顏三便歎了一口氣,“你若是見過他如何馴服那些拐來的良家女子,你也會和我一樣,恨不得千刀萬剮了他。我不是什麼好人,但看不慣大男人欺辱女人,利用女人的皮肉謀取暴利。我冷眼觀你待你的妻子是寵愛有加,我信你和刀王不一樣。”
“好!”武嗣和一拍桌子,義憤填膺道:“三爺這一點和我相同,我也是最看不慣男人欺辱女人,我就應了你,咱們一起做掉刀王,平分黑水。我聽三爺的意思,是否已有對策?”
顏三正襟危坐,嚴肅道:“後日,刀王將在麗春院為他的小兒子辦滿月酒,到那時刀王的親朋爪牙都將列席,咱們就在那時殺他個措手不及,斬他個寸草不留,以絕後患!”
最後一語,雖激昂澎湃卻內斂沉穩。
武嗣和猛然站起,前傾身軀,一掌拍在顏三的肩頭,“此計正和我心意。不過具體如何做,三爺還需和我一起商議一番,務必做到萬無一失纔好。”
“這是自然。”
隨後,他二人便去了空室,密談良久,不時有大笑傳出。
等他二人再出來時,便是勾肩搭背,一副哥倆好的親近模樣。
看的洛瑾瑤微張小嘴,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一個時辰前這兩人還差點你死我活,一個時辰後就成知交好友了?
“這就是男人的友誼啊。”揚著一張血痕班班的臉,玉九歪在柱子上不屑撇嘴。
在廊簷上告彆,顏三便好意提醒道:“二皇子,劍皇本名澹台淩天,乃是西夏澹台家族的直係子弟,澹台家族在西夏就好比外戚之於大齊皇族,然而澹台家族比大齊的外戚更有野心和膽量,據我聽聞,西夏皇帝已然成為了澹台家族的傀儡,這個家族更是極為愛護子弟,尤其是直係血脈,故為兄勸你一定要小心行事。”顏三言辭懇切,誠摯的道。
武嗣和感動不已,拍拍顏三的肩膀,“多謝大哥好心提醒,弟領會了。”
這就稱兄道弟了?好不真實呀。洛瑾瑤唏噓的噌噌懷裡真實的貓兒。
待送走顏三,武嗣和突然道:“去後殿看看我囚禁的人還在嗎。”
蹲在房梁上的暗衛頭領便跳了下來,直奔後殿,片刻,回來稟報道:“囚犯被救走了,屬下等無能。”
武嗣和沉吟片刻,道:“你帶了多少人來?”
“原有六十人,看守囚犯的五人現已被殺,如今隻剩五十五人,但二皇子請放心,這五十五人俱是萬裡挑一,以一戰百。”
“很好,五十五人就夠了。”
“夫君,你果真信那個顏三嗎?”洛瑾瑤抿唇道,她心裡是不信的。
武嗣和摟著洛瑾瑤的腰,朝她眨了眨眼,含笑如霧,“我不信他,我隻信我自己,而阿瑤,隻要信我就夠了。”
“好。”洛瑾瑤笑靨清甜。
玉九撇嘴,把臉扭向一邊,眸光暗沉多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