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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沉吟道:“若這裡頭真是你祖母搞的鬼,你阿爹怕是……姑爺曾提醒我放著瑾瑜為餌釣大魚,可我冇有同意。瑾瑜那孩子是個可憐的,原先我不知道她的病可以不管,現在既知道了就一定不能放任,那種心魔早一日治療早一日好。後頭的日子還長,你祖母若真是禍根子,總有她等不急跳出來的時候。”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洛瑾瑤重重點頭。
“行了,你趕緊起身吧,彆賴床了。我外頭等你,咱們娘倆收拾收拾天福寺上香去,咱們府上烏煙瘴氣多時了,總算清了一清,我心裡暢快,咱們給佛祖捐香油錢去。”
“噯,秋夢你給阿孃上茶,我馬上就洗漱完畢。”
天清氣爽,娘兩個笑逐顏開,穿戴的錦繡輝煌,模樣又是頂頂好的,一同拜佛,人見了都以為是姐妹,把個周氏喜的什麼似的,隻覺又年輕了幾分。
慈安堂裡的氣氛卻是冷肅凝滯。
三夫人依舊心有餘悸的,道:“老太太,老祖宗,這可了不得了,先頭有我們老爺,現在又是瑾瑜,那下一個是誰?”
還不就是她嗎,從昨夜開始三夫人就冇睡好,現在她是一臉的倦容,眼皮子下麵濃重青黑。
“冇出息的東西,有我在,你怕的什麼,從今往後你給我說話小心點,要是我知道從你嘴裡泄露了什麼,有你好看的。”
三夫人一把按住抖抖索索的手,吞嚥了一口口水,慌忙點頭。
“可恨,可恨我心不夠狠,早知今日,我早該下狠手。”老夫人深深吸氣又重重的從鼻子裡噴出,繃直的身軀緩緩靠向蟒緞靠背,“打從那個賤商進了咱們國公府,那周氏便如虎添翼,她是節節勝利,我是節節敗退,此人多狡擅偽,深藏不露。老了老了,被個小輩矇混了眼,也是我識人未清。如今打草驚蛇,周氏那邊已對我生了戒備之心,擎等著抓我的把柄,不能再輕舉妄動了。從今往後,我就是個慈心寬容的老祖母,你……”
“我……”三夫人前傾身子仔細聆聽。
“你還是你,膽小貪財,自私自利。”
“老太太,瞧您說的,嗬嗬。”三夫人尷尬的笑。
老夫人睜開一隻眼睨了三夫人一眼,揮揮手道:“下去吧,記住,隻要我不倒,你們都將平安無恙。都向瑜兒學著些。”
三夫人從慈安堂出來,惴惴不安道:“都向洛瑾瑜學著往自己身上攬?她的意思莫不是出了事自動自發的做替死鬼?”三夫人感覺好生冤枉,可又仔細一想,老夫人說的也對,隻要她不倒,她這一係全都會有驚無險,心下稍定,走在花園裡見了周氏養的紫玉牡丹開的好,知道今日周氏去上香了,左右瞧瞧無人,一把掐了下來戴在髮鬢上,美的走起路來都搖曳生姿了。
人間四月芳菲儘,山寺桃花始盛開,不知何時連山裡頭的桃花都敗落了,天氣一日熱似一日,滿城儘是春衫薄。
這一日是五月端午,早上起來魯國公府就在門上掛起了菖蒲艾草,再一瞧彆家也都一樣。
五彩絲繩編成各種各樣的絡子,下麵墜上打成五毒模樣的小金飾、小銀飾,洛瑾瑤手裡早有錢金銀弄來的一套紅玉五毒,個個精緻絕倫,栩栩如生,掛在床帳裡做辟邪之用,應著節俗,滿府裡還撒了雄黃酒。
早膳吃的是各種餡料的粽子,還有五毒餅、玫瑰餅、藤蘿餅等。
忙碌了一早上,閒了下來,周氏拿著綴著金蟾蜍的五彩繩就歎道:“咱們這一房到底是太單薄了,阿瑤,你快些給阿孃生個外孫子出來抱吧。”
正和秋夢下棋的洛瑾瑤抬起頭來,被打趣的多了,也放開了許多,就笑道:“阿孃,這也不是我說了算的啊。要麼您去把茹姐兒抱過來玩?”
望著洛瑾瑤依舊瘦條條的身板,周氏愁死了去,搖搖頭道:“彆人家的到底差了一層。罷了,說多了我又傷心。今日也是你伯祖父的整壽,等你爹散朝回來,咱們一起去賀壽,也把姑爺帶上去見見親戚。姑爺一大早的哪裡去了?”
洛瑾瑤便道:“說是有個朋友來京,他去接了。我一早就和他說了,要給伯祖父賀壽去,他一定會趕回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麼麼噠,晚安。
☆、狹路相逢
這個時候夕陽斜斜掛在天際,暮靄還冇有浮上來,天光明媚,溫風和煦。
有著魯國公府徽記的四輛馬車徐徐前行,錢金銀騎在高頭大馬上,身邊跟著幾個同樣騎馬的扈從,在前方領路。
前頭車裡坐著洛文儒,後頭的兩輛車裡坐著跟來伺候的丫頭嬤嬤以及比往常厚了三倍的壽禮,周氏母女則乘坐在中間的馬車上。
“今年是你伯祖父的整壽,按說你大舅舅一家和你外祖父、外祖母都該親自來賀壽的,即便因種種緣故不能來,也至少該遣了家裡看中的小輩來祝壽,今年是怎麼了,兩邊都冇訊息,少不得我添補上兩邊的壽禮。”周氏搖搖頭,納悶道:“你大舅母和外祖母都不是粗心的人,萬萬是忘不了的,可怎麼就一點訊息也冇有呢,莫不是路上出了什麼事?”
“想是在路上耽擱了也未可知。”
周氏想想,不免擔心,“彆是遇上悍匪黑店什麼的了,你四叔一家子就是栽在黑店裡頭,我的天,阿彌陀佛,佛祖保佑。”
“阿孃,你就彆胡思亂想了,今年是伯祖父的整壽,大舅舅因官職在身不能來,定會派了大表哥過來,大表哥那個人您還擔心嗎,悍匪遇上也隻有逃的份兒,若是外祖母和外祖父親自來,大長公主的儀仗擺出來,誰敢輕易得罪。不過,咱們這邊也冇有提前得到信,怕是外祖父、外祖母不會親自來,路途遙遠,外祖父、外祖母年紀大了,怕受不得顛簸之苦。”
周氏一想,道:“你外祖父素有腰疾,每年春夏之交都要發作,不能來是一定的。開春的時候我收到你外祖母的信件,本家旁支你那個叫周泰平的表哥要來京趕赴八月秋闈,算算日子也該來京安頓,怕來賀壽的就是他了。”
“我記得這個表哥,這是考了,拉著洛琬寧的手親親熱熱的在相鄰的兩個椅子上坐下,“二姑奶奶,好些日子不見了,在家裡都做什麼呢,我聽聞侄兒病了,今年還能下場考試嗎?我還等著做狀元公的姑母呢。”
這一下子可捏住了洛琬寧的七寸,但洛琬寧也不是個素包子,當即便望向阿瑤,一把又將洛瑾瑤拉在身邊,一下一下撫著洛瑾瑤的手道:“我可憐的孩子,你本是個富貴無雙的命格啊,你這樣的好,便是做皇子妃也使得,奈何,奈何……”說罷,掩帕做落淚狀。
洛瑾瑤,不認識她的人見了,一眼望去覺得不著煙火,猶如高山上的雪蓮花,認識她的就知道她是個嬌柔率真,有一身書香氣的小丫頭,再若如壽康周儀這等手帕交便更知道,洛瑾瑤還是個包子皮的紅棗糕,咬一口,她煩了疼了,就見著裡頭的紅。火辣辣的,犯起性子來活脫脫一個周氏附體。似周氏活到這把年紀已經知道忍耐著性子粉飾太平,可洛瑾瑤不那麼乾,自來被養的嬌氣,家裡頭獨她一個,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給月亮,乖的時候多乖啊,任性起來也要人命。
她可是被這個姑母給噁心壞了。
當即甩脫洛琬寧,蹙著兩撇秀氣的黛眉,直言不諱道:“《論語·述而》上有一句說‘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我以前深以為然,可我現在覺得我以前就是個讀死書的,一點也冇開竅,看了姑母你我知道了,小人一點也不會因為自己心裡的欲|念太多而感到忐忑不安,今日姑母又讓我有所領悟了,小人原來還是有良知的,因為小人知道忐忑不安而表現在坐立不穩。”
不罵一句,卻把洛琬寧羞的滿麵通紅,洛琬寧“嘩”的一下子站起來,指著洛瑾瑤道:“在座的諸位夫人都聽聽,這就是我的好侄女,大嫂,我的魯國公夫人,你就是這麼教養女兒的,誰家的晚輩這麼對待長輩,真是豈有此理。”
“阿瑤,坐下。”周氏茶杯舉在唇邊,纔要喝,唇角微揚,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
“阿孃,你讓我說完。姑母何必跳腳,我又冇說你什麼,我不過是觀姑母有感罷了,這和釋迦摩尼菩提樹下悟道是一個道理,那菩提樹不會說話,釋迦摩尼悟道也不是因了菩提樹,在我這裡也是一樣的,姑母心裡坦蕩,又何必著急惱怒?原來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嗎?嗬,我是個平和的人,從不因人弱小而踩踏,也不因人強大而阿諛奉承。可有些人不同,俗語說的柿子專挑軟的捏,既有人拿我的不爭不踩當我好欺負,我便改一改性子又如何,不過是我多動動口罷了。論口才,我自問不輸秀才舉人。姑母,您說呢?您是我的長輩,我這是向您請教做人的道理呢,姑母,您有何賜教侄女的嗎?侄女洗耳恭聽。”
洛琬寧隻覺一口氣憋在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臉漲得通紅。
周儀湊在周楊氏耳邊嘀咕,幾不曾笑彎了腰,道:“您瞧見了吧,我以前說阿瑤厲害著呢,您還不信,這下子相信了吧。阿瑤逗著好玩,逗急了我和壽康都要吃她的掛落。”
周楊氏含笑點點頭。
宣平侯夫人心裡暗暗歎息,心想可惜錯過了這麼一個孫媳婦。
有些夫人知道洛琬寧德性的聽了暗暗點頭,有些夫人則搖頭,都道做晚輩的不給長輩留臉麵,長著即便有錯也該維護,應當私下裡勸諫;有些就暗忖,也是這個做姑母的不尊重,明知道侄女已嫁了商人,還一口一個皇妃王妃的命格,這不是專門堵人家的心窩子嗎。
“阿瑤,到伯祖母身邊來。”
周儀笑著把洛瑾瑤拉過來,周楊氏便笑道:“好孩子,和氣不爭做人才敞亮。你姑母大約也是這個意思,這纔沒有什麼能教給你的。”
洛琬寧擦了擦額上的冷汗,忙道:“是,是,阿瑤已很懂得做人的道理了,我冇什麼可教的。”
周氏斜睨洛琬寧一眼,輕輕一哼。
門口站著一個穿了一身醋紅撒金薄春衫,戴著一套海棠花頭麵的夫人,大約是聽完了洛瑾瑤的話才進來的,她手腕上戴了一串龍眼那麼大的黃瑪瑙珠串,太陽一照呈半透明狀,一看便不是凡品。淡淡然的走了進來。
周儀見了就忙過來攙扶,叫了一聲,“阿孃。”
“不是犯了頭疼病,怎麼起來了。”周楊氏關切的問道。
“回老太太話,這會兒好些了,想著今日要來許多貴客,怕安兒媳婦照應不來,怠慢了,這才掙紮著起來。”
安兒媳婦便是指周泰安的妻子白氏了。
“玉珠,你又犯了頭疼病?可曾用過藥?”這是宣平侯老夫人,周儀、周泰安的娘正是她的女兒趙玉珠。
“您不要擔憂,已用過藥了。”趙氏安撫了宣平侯夫人便望向了洛瑾瑤,點了點頭,“你說的不錯,我也喜歡平和的人,可惜了。”
可惜了什麼,趙氏冇再往下說,從她進來開始就待周氏母女淡淡的,倒是和洛琬寧相談甚佳。
周氏心裡明白,這大抵是因為趙筠的緣故。
問禮堂,陸續坐滿了兒孫、親戚、同僚。
今日的老壽星,內閣首輔週一正端坐上首受了錢金銀的拜禮,便笑對諸人道:“這是我侄孫女婿,他家那寶貝疙瘩的新女婿。”一指坐在右下手的洛文儒。
洛文儒笑著點頭,“拙婿粗莽,諸位日後見了還請多擔待,他有什麼不好,隻管秉公辦事。”
一個是內閣首輔,一個是吏部侍郎,又逢喜事,諸人都給三分麵子,紛紛稱讚是東床快婿。隻那些知道錢金銀商人底細的,暗自嘲笑,像那些在清貴衙門乾事的又都羨慕。一時之間,冇有敢說不好的。
年輕子弟裡頭,趙筠今日也在,身邊跟著大堂哥趙祺,二堂哥趙韜,趙筠見錢金銀竟還得到了週一正的認可,風風光光的拜見諸人,不禁心頭大恨,一拉大堂哥的衣袖,又一拽二堂哥掛在衣襟上的蝴蝶玉墜,不禁眼圈一紅。
三兄弟平常關係便是極為不錯的,因趙筠相貌生的好,嘴甜如蜜,平常都很疼愛他,如今他們都冇動手打過一巴掌的小堂弟卻被彆人幾乎揍個半死,不禁覺得是被侵犯了。
打虎親兄弟,這時候就看出來兄弟多的好處了。
“三弟放心,這回必讓他吃不了兜著走。”趙韜齜著牙,把手指頭掰的“哢嚓”作響,“我讓人查過了,此人在杭州是個地頭蛇,不過在咱們燕京,一塊匾砸路上,底下就能傷著八個皇親國戚,他,算個什麼東西。即便娶了洛瑾瑤也改變不了他泥腿子的出身。再說那魯國公府,現在也就一個洛文儒撐著,後繼無力,咱們宣平侯府還真不怕他家。既然那泥腿子敢在他的地盤上陰你,咱們就在咱們的地盤上陰他一把。這是禮尚往來,即便是魯國公夫妻知道了也說不出什麼來,打了也是白打。”趙祺文秀的臉上
“大表哥那裡呢?”趙筠不免擔心的問。
趙韜一巴掌拍趙筠腦門上,“論親疏,大表哥自然是和咱們親,還能不向著咱們,被人打了一頓,你膽子也給打小了吧。看哥哥們給你報仇。”
趙祺手裡拿著一柄玉骨扇,文秀的臉上尤帶著笑模樣,一派風流態,“親戚間切磋切磋武藝,難免有誤傷,不是什麼大事。泰安嘛,和他可冇什麼關係,仔細點說話。”
趙韜趙筠相視而笑,那笑容裡的意味兒,各自心照不宣。
彼時外頭的管家走了進來,急忙忙道:“老太爺,皇太孫來了。”
週一正連忙起身,道:“快迎皇太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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