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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蘿煮了兩碗茶送上來,道:“夫人,小姐,吃杯茶醒醒神吧,姑爺一切都安排妥當了,一定會平安回來的,再說了,還有那麼些五城兵馬司的人呢。”
周氏便道:“給老爺報信的人派出去了冇有。”
綠蘿道:“姑爺一去就派出去了。”
“但願紅薇碧雲她們幾個也都平安無事,阿彌陀佛。”周氏合手念道。
“馬車裡坐著那些當兵的呢,奴婢想,這些男子漢們還能護不住紅薇幾個女子,那也太冇用了些。”
“是啊,阿孃,咱們是關心則亂。抓住了這夥賊人還不算什麼,後麵的事還要靠阿孃您支撐著呢。”
“我知道。”周氏拍拍洛瑾瑤。
山穀之中,賴金剛等人已衝了進來,將馬車團團圍住,與此同時,馬車裡藏著的軍士也即刻跳了出來,山穀外頭,五城兵馬司的人持著弓箭將這白來號人給圈了起來,錢金銀騎在馬上不動如山,笑道:“呦,這不是來咱們國公府要賬的爺們嗎,怎麼又做起了強盜的勾當。”
賴金剛等混混又驚又怒又慌,瞪直雙眼,始知大勢已去。
☆、寵溺
大興縣衙,明鏡高懸的牌匾下,縣令一拍驚堂木,喝道:“入莊強盜,當場被捉獲,爾等還有何話說?”
當即抽|出一根紅簽,便道:“爾等致使奴婢傷亡,依《齊律疏議》,本官宣判,秋後處斬!”
賴金剛等人嚇得要死,有膽子小的登時就尿了褲子,戴著枷子鐐銬的禿尾巴往前一掙,額上冒汗,臉若金紙的道:“縣老爺,小、小的不服。”
縣令瞅了站在一邊的錢金銀一眼,立正身軀道:“你有何不服?速速道來。”
賴金剛反應過來,也如犬一般爬到大案之下,兩眼錚錚瞪著縣令道:“對、對,我等並非強盜,我等是受了人的指使去謀殺人的,我等不是主犯,主犯是、是魯國公府的三老爺。”
彼時,洛文儒風塵仆仆的騎馬趕來,扒開圍觀的百姓就聽到了這一句,頓覺心頭悶痛,目黑耳鳴,虧得大仆扶了一把纔不致跌倒。
錢金銀背手在後,唇邊升起一抹淡笑。
喪家之犬,暗巷破屋裡謀生的混混無賴,誰能指望他們講義氣,大難臨頭夫妻還各自飛呢,遑論這些臭蟲。
能被分到皇城根兒腳下的大興縣做縣令,家裡無權無勢是不可能的,當下認出是吏部左侍郎洛文儒到了,縣令忙下來拱手道:“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
洛文儒擺擺手,回禮道:“我為你正審理的這件案子而來,不必理會我,你自去問案。”
縣令當下想了起來,這位侍郎不正是魯國公嗎,登時心頭惴惴,不免覺得束手束腳,但他有所風聞,這位侍郎最是一個油鹽不進的主兒,為人剛直公正,清廉高潔,但此番涉及他的家人,就不知他是如何反應了。
命人搬了把椅子放在下首,洛文儒坐了,縣令卻不敢坐,站著繼續問案。
不過這案子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也冇什麼好問的,賴金剛等人為了活命把什麼都招了。
“我等指天發誓,嘴裡若有一句不實便遭天打雷劈。縣老爺可以讓人去鎖拿一個叫尋芳的小廝,幫著三老爺給我們傳遞訊息的就是他。”
晚霞斑斕,果林裡光影如畫,娘兩個手挎著手漫步其中,洛瑾瑤道:“怪不得夫君說這一次狠了些,若賊人果真把三叔供出來,三叔這輩子算是毀了,阿爹肯定是要怨恨我們的。”
周氏輕搖頭道:“若說你啊,性子多半隨了你爹。你瞧他家事上糊弄不清吧,那不過是因了他太信任看重家人的緣故,總覺得一家子骨血,左右不過是碗壁碰著鍋沿的小事,但凡涉及到老夫人,他就情不由己的聽不見看不清。但若真輪上犯法兒的事兒,他是一千個一萬個不會包庇,你爹心裡把一句話記的牢牢的,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證據擺在他的眼跟前兒,比什麼都能令他信服。他可不會因此怨恨咱們。所以,當女婿把這個主意與我說了後,我就十分讚同。”
自賊人被鎖拿去了縣衙,尋芳這兔子早跑了,哪裡還能尋得到。
晚風棲鴉,年久失修的院子裡,三老爺洛文善正踢門,喊道:“老爺餓了,拿酒來,拿上等的肉菜來,你們是要餓死我啊。”
可惜,這個家裡老夫人和洛文儒都是發了狠的,早命令不許搭理他,故他喊的嗓子黯啞了也冇人理會,一開始還氣得汙言穢語罵人,罵了一天後,也把他的脾氣磨冇了,癩皮狗似的癱在雜草叢裡。但想著周氏那精明的女人一死,洛文儒就是他砧板上的肉,想到這世襲罔替的國公爵就要落在他的頭上了,麵部就激動的一陣抽搐,目光發紅,四肢繃直,活像是中了風。
慈安堂裡,老夫人嫌家裡冇有個人味兒,就把洛瑾瑜、三夫人、洛誠、小萬氏、茹姐兒等四口人都叫了來一起用晚膳,冇了周氏這個破壞氣氛的,廳堂裡的氣氛融洽。
正待此時,一個小丫頭進了來,在秀容耳邊說了句話,秀容的臉色變了變,不敢耽擱,就道:“國公爺回來了。”
老夫人放下筷子,看看天色道:“呦,今兒個怎麼回來的這麼晚,快去請了來,一家子親親香香的一起用膳。”
秀容又道:“國公爺是帶著衙差回來的,二門上小廝回報說,直奔關著三老爺的院子去了。”
老夫人不以為意,還笑道:“老大還能給老三上刑不成?我可不信。”
洛誠卻忽的站了起來,大驚道:“莫不是大伯真要把爹送衙門去砍手?!”
彼時老夫人正吃了口茶,聞言登時噴了一桌子的飯菜,把旁邊的三夫人噁心的連連拍打自己新穿上身的妝花遍地金襖裙。
天色黑朧了下來,四處迴廊上都上了燈,三老爺這裡也是一片暈黃,老夫人到底是疼兒子的,自己吃香喝辣的,也冇忘了兒子,趁著洛文儒不在,令下人也給他準備了一桌子酒菜,他吃得飽飽的,正翹著二郎腿剔牙呢。
洛文儒一行來,一路風風火火,麵色不善,開啟門,見了不思悔改得意洋洋的三老爺,厲聲道:“給我把他綁起來,即刻送往縣衙定罪。”
三老爺一時懵了,剔牙的銀簽子閃著光掉落地上,衙差聽命,三兩下製服,捆了,三老爺此時才大喊大叫起來。
老夫人邁著老腿兒追過來,瞧見被衙差捆了的兒子,忙忙捉住洛文儒的胳膊問道:“老大,你這是要做什麼,不是說好了,隻將老三關在家裡教訓嗎?”
洛文儒一邊攙住老夫人一邊令衙差帶了人走,老夫人掙紮去攔阻,洛文儒卻死死托住,道:“娘,老三蓄意謀殺惠娘母女,被女婿當場捉獲。”
老夫人一聽,身體一陣抽搐,登時昏死過去。
“老夫人?!”
“祖母!”
“娘。快來人,速去請太醫。”
魯國公府一陣雞飛狗跳。
今夜陰雲密佈,無星無月。洛瑾瑤等的心焦,晚膳隻吃了兩口,直到錢金銀回來,才又陪著他用了小半碗粳米飯。
周氏瞧著女兒女婿用飯,她端著茶坐在一邊,片刻錢金銀吃好了,在丫頭的伺候下漱口淨手,這才道:“回稟嶽母,三老爺和賊人一併被判蓄意謀殺罪,一從犯一主犯,賊人判流刑三千裡,三老爺徒刑六年。”
周氏雙手合十,唸了一聲佛,便道:“若不是你,我是真的難以想象,三老爺竟是如此恨我們母女。”
“您錯了,恨,不過是三老爺的藉口,謀奪爵位纔是目的。”
洛瑾瑤挨著錢金銀坐的,聽著三老爺被判刑後,她眼圈兒一紅就哭了出來,把周氏並錢金銀驚了一驚,忙來問她緣故。
洛瑾瑤哽咽道:“我、我是喜極而泣,總算是把這顆毒瘤除去了。”天知道,她是多麼怕這一世重蹈覆轍。
“你這傻丫頭。”周氏笑了,心頭也是一陣放鬆。
錢金銀望著洛瑾瑤,洛瑾瑤亦望著他,忽的破涕為笑,“夫君,多虧有你,把你引來京師果然是對的,你可真機敏,怎麼就想著套堂哥的話呢。”
錢金銀便道:“我是先看出了跡象,在心裡猜測揣度,又碰上你堂哥請我吃酒,所幸就隨口一問,從他口裡得知了來要賬的這夥人的底細,我又派人去查,也冇查出什麼來,但我心裡有疑,所幸就做下這個局試探試探,冇成想果真成形,不過是我的運氣罷了。”
周氏瞧著錢金銀笑道:“一半是運氣,另一半隻怕是因你膽大心細,閱曆豐富之故。”想著錢金銀的遭遇,周氏心裡痛惜他,便道:“你是個命大福厚的。”
錢金銀但笑不語,片刻道:“哦,對了,在審問的過程中,還有個意想不到的收穫,嶽母您可知三老爺那些賭債哪裡去了?”
周氏何等精明敏慧的人,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不禁身子前傾訝然道:“莫不是,這是三老爺做的局,串通了賊人故意詐騙國公府的錢財?”
錢金銀點頭,道:“的確如此。但一大部分的錢財被那個叫尋芳的小廝席捲走了,隻剩下一小部分。明日追回,縣令便給親自送來,帶了夫人過來拜見您。”
周氏深深吸了口氣,“這可真是……”
一時誰人冇說話,周氏擺擺手道:“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歇歇吧。阿瑤,好生服侍女婿,明兒個咱們便回府去。家裡怕是亂了套了。”
“噯。”
兩人回到自己的廂房,洛瑾瑤果真用心伺候這個大功臣,命丫頭打了熱水來,錢金銀受寵若驚還以為洛瑾瑤要給他洗腳,慌的不敢脫鞋,哪知道是他想多了,還是得他自己洗。
洛瑾瑤坐在一邊笑的捂肚子,“誰賴給你洗臭腳,想得美。”
錢金銀佯作惱怒,用腳挑了水潑她,弄了洛瑾瑤一身,氣的她跺腳。
一番玩鬨,洛瑾瑤脫掉翡翠鈕釦珊瑚色褙子,爬到炕上去,跪在他身後一把摟住他脖子,高興的道:“夫君,你真好,謝謝你。”
錢金銀伸手將她摟在懷裡,眸光一暗,摩挲著她的小唇道:“嘴上說謝謝可不見有誠意,你可還記得咱倆的賭約。”
洛瑾瑤一口咬住他的手指,磨牙似的齧啃,癢癢的麻麻的,脊椎骨都酥了,勾著手指頭弄她的小舌,她再想吐出來卻是不能了,嗚嗚咽咽的搖頭。
他緊緊摟著她,撐著她的嘴,玩弄那滑滑的舌尖,直至透明的津液沿著他的手指流在掌心裡才罷休。
洛瑾瑤大喘一口氣,哎呀呀的呸口水。
他笑著仰倒,道:“你那丫頭也一併被判了,流刑三千裡。”
大興縣衙,暗無天光的大牢裡,寒煙穿著囚服,蓬頭垢麵的蜷在角落,嘴裡咕噥道:“姑爺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一時又笑,手勢做剪東西的樣子,學洛瑾瑤的聲音,“什麼勞什子的妝花錦緞,誰屑得要,我不要你非要給,那就剪了吧。什麼臭人,日日出現在我跟前,就不能消停會兒。”
翌日,晨光籠罩大地,女牢頭來分飯,就看見柵欄上吊著一個死屍,直挺挺的身子早已僵硬了。
☆、人性本惡
這日早上,周氏見過縣令及其夫人,便收拾東西啟程回國公府。
及至到了門口,便瞧見洛誠領著吳明瑞等大小管事媳婦恭候在大門外多時。
“大伯母,您請下車。”洛誠殷勤的上來攙扶,周氏並不搭洛誠的手,一步步走下腳凳,搭向被擠在一旁的紅薇,紅薇扶住,周氏直接看向吳明瑞道:“家裡如何了?”
後麵洛瑾瑤由錢金銀抱下馬車,跟隨在後,一行人入府。
吳明瑞道:“回大夫人,家裡還好。您走後,老夫人便命大小姐管家了,大小姐都是依著府上的舊例行事,若有不能裁決的,便呈給老夫人由老夫人定奪,也似模似樣的。隻是昨日因三老爺犯了事兒的緣故,老夫人病倒了,大小姐又是侍疾又要管家,有些地方便有倏忽。您回來的正是時候。”
“國公爺何在?”
吳明瑞道:“府裡出了這樣大的事兒,國公爺被禦史參了一本,遭了聖上的訓斥,罰俸半年,此時正在慈安堂裡侍疾。”
原本是要先回去換衣裳的,周氏一聽住了腳,心裡微微發涼,露出一抹淒然的殘笑,“我還當他不在家呢,原來在家呢。看來,我是冇有那麼大的臉要國公爺來迎我了。阿瑤,走,咱們劫後餘生的娘兩個也彆換衣裳了,先去看望你祖母吧。”
彆說周氏有些心涼,便是洛瑾瑤也有些失望,妻女差點就被害死了,他卻如此漠不關心。
錢金銀想了想也跟著去了。
慈安堂裡,當週氏和洛瑾瑤來到床前,望著上頭躺著的那個滿頭銀髮的老人驚了又驚。
“老夫人?!”
“祖母?!”
洛文儒喂藥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周氏,那一眼的目光是心疼的,卻又夾雜著一絲的埋怨。
周氏禁不住後退了一步,心頭苦澀蔓延。
“阿孃。”洛瑾瑤喊了一聲。
“是惠娘和阿瑤回來了。”老夫人慢慢轉過臉來,“是老三對不住你們母女,我也對不住你們母女,回來了就好,這個家少了誰也不能少了你。阿瑤你過來,讓祖母瞧瞧你可傷著哪裡冇有。”
洛瑾瑤望著彷彿一夕之間蒼老了十多歲的老夫人,心裡除了震撼之外,不禁發疑,莫不成這個祖母真是個好的,是她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止洛瑾瑤這麼想,周氏心裡也在打鼓。
“阿瑤,因了你三叔的事兒,你莫不是連祖母也怨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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