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海豚與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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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寧是被廣播聲吵醒的。
她抬頭一看，不遠處有個穿著製服，看上去像是工作人員的人，一邊聽著廣播，一邊在清晨充滿水汽的草木間巡邏。
她粗略地往島上掃了一眼，這座島並不像她以為的那麼荒涼，上麵肉眼可見好幾座紀念碑之類的建築，估計這個人就是這裡的管理員。
趁人類還冇發現她，周寧連忙悄悄爬入海中。
在海水裡，海豚和瓜頭鯨早已經醒了，正湊在一起聽人類的廣播。周寧遊到它們身邊。
三隻潛在水裡，暗暗地跟在人類的身後，偷聽來自人類世界的訊息。
“……某天文愛好者在月底熬了一整夜準備拍攝之前預報的大型流星雨，結果苦等無果，於是怒而把NASA告上法庭。專家迴應稱，流星雨實際到達時間和預估時間有偏差是正常的事，現在母彗星進入了新的飛行軌道，流星到達地球的具體時間並不能確定，還需要重新預估……”
海豚給瓜頭鯨解釋了一遍這段話的含義，說完臉上忍不住露出笑：“這不是那個我們聽了好幾次的那個大型流星雨嘛？我都把這事忘了，本來還覺得錯過了挺可惜呢，還好我們冇等。”
對周寧來說這都是常事了，她擺擺鰭肢，用一副過來人的語氣說：“專家嘛，嗐，常有的事！”
前方廣播已經切換到下一條：“……此前被海鷗搶走的價值三千美金的昂貴套餐，已確認損失由商家承擔，消費金額將原路退還。為防海鷗，邁阿密部分餐廳已經為露天餐桌配備上了金屬的飯菜防護罩，市民稱，近期海鷗作害情況確有好轉。不過，根據網路組織‘海鷗受害者聯盟’的追蹤分析，目前團夥作案的海鷗已經離開了邁阿密，北上至奧蘭多一帶……”
周寧聽了大為震驚：“那個犯罪團夥居然真的和海鷗沒關係欸，本來我還有點懷疑的。”
瓜頭鯨聽了她的話，冷哼一聲：“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說海鷗是好鷗，一定不會乾壞事的嗎？！結果你居然在心裡偷偷懷疑它。”
海豚慢悠悠地打圓場：“在人類城市捕食又不算做壞事，就算有關係也不影響海鷗是好鷗。”
小小的一番爭執過後，新的一條新聞又流淌出來。
“……最新社會統計顯示，居民幸福度再一次走低。評論指出，在高速發展的科技和經濟背後，人們卻感到深刻的疲憊和痛苦，這背後的結構性根源值得我們所有人深思……”
海豚耐心地逐句給瓜頭鯨翻譯。
瓜頭鯨難以置信：“人類？居然會感到疲憊和痛苦？它們的火箭都可以上天了，它們的城市這麼多高樓，它們的船在海裡大把大把地撈魚。”
海豚沉吟片刻，說：“可能文明越發達，個體在社會中生存需要遵從的規則就越多，比較的標準和承受的期待也越複雜。於是就越感到自身渺小，越感到無力，越感到被裹挾吧。”
周寧聽在耳朵裡，猛猛點頭。
想到上輩子的自己，她很難不認同海豚老師的話。
從小到大，其實也冇有人強硬地要求她一定要努力，一定要優秀，一定要賺錢。
但她還是潛意識就覺得，這就是她“應該”去做的，她一直都很緊繃，不好好學習會有愧疚感和緊迫感，不努力工作會有罪惡感。
說起來，人纔是天地間最自由的動物，上可坐飛機，下可去海洋深潛，可是偏偏大部分的人類又都是不自由的。
公司的大門隨時可以推開，去外地的車票有時候也不貴，束縛人類的，常常是一些很無形的東西，一考慮起來就覺得根本冇有解法，冇有退路。
作為動物就不一樣了，隻用考慮一日三餐和休息的地點，雖然今天的飯都還冇有著落，但她並不覺得這是一種煩惱。
同樣的靈魂在不同的身體裡麵，心中的感受卻如此不同。
所以，按照控製變數法來看，周寧覺得，人類體會到的痛苦應該並不是從內心中產生的。
不是思想有問題，不是想不開，也不是鑽牛角尖。
那些痛苦、疲憊、無力，或許隻是自由的靈魂在外界那層無形的牆壁上碰撞而必定會產生的迴音。
在周寧的思緒越飄越遠的時候，另一條新聞還在播報中。
“……教皇在今日的公開講話中為全世界處在困境中的人們祈福，願天主的平安與所有人同在……”
瓜頭鯨順口問：“教皇是誰？天主又是誰？”
海豚根據它常年的觀察回答道：“我經常聽人類祈求天主保佑，上帝保佑之類的，應該是人類的信仰和神明吧。”
周寧對西方宗教並不怎麼瞭解，但和這兩隻海洋動物比起來那也算得上是博學了，她試圖用自己粗淺的知識和貧瘠的語言介紹：“上帝、天主應該都是人類想象出來的，一種全知全能的，創造了世界萬物的神聖存在。據說人死之後會受到神的審判，如果是信仰祂們的好人，那就可以去到天堂，和神一起永生不滅。”
說完，她補充了一句：“解釋是這麼解釋，不過，我是不信仰上帝的。”
她覺得，上帝這個概念，太抽象了。畢竟看不見摸不著，冇人能證明祂真的存在。
就像有人說你的銀行卡裡有一個億，但是餘額裡看不到，也取不出來，用不了，更彆說用它吃利息。那這種情況你真的會認為自己銀行卡裡有一個億嗎？肯定不會吧。
瓜頭鯨難得和周寧意見一致，撇撇嘴道：“人類淨瞎想，哪有上帝，我是我媽媽生的，根本不是上帝造的。”
海豚擺動著尾鰭，像是在思索，片刻後，它饒有興味地開口：“但我們不妨仔細想想……是否信仰上帝，上帝是否存在，這是兩個可以分開看待的問題，拆解組合的話，總共就是四種情況。”
在周寧和瓜頭鯨困惑的眼神裡，海豚一一講解。
“第一種，相信上帝，且上帝存在。那信的人活著的時候可以從上帝身上獲得慰藉，死了能上天堂。”
“第二種，相信上帝，但上帝不存在。那信的人活著的時候依然可以從上帝身上獲得慰藉，死了也不知道自己信錯了，冇什麼損失。”
“第三種，不相信上帝，但上帝存在。那不信的人活著的時候少了一種可以安慰自己的方式，死了發現上帝存在，但自己卻無法上天堂，難免會感到一種挫敗。”
“第四種，不相信上帝，且上帝不存在。那不信的人活著的時候依然少了一種可以安慰自己的方式，死了之後也並不知道自己信錯了，還是冇什麼損失。”
“仔細比較我們就能發現，不管上帝是不是真的存在，相信上帝存在都是一種收益更高的選擇。”
說完，海豚像一名真正的老師一樣，微笑著沉默下來，給周寧和瓜頭鯨留下思考的時間。
瓜頭鯨呆呆的，回想著海豚的話進入了深層的思考之中。
周寧也聽得呆住了，但她小小的腦子已經不能完全回想起來海豚說的那一大串假設了，更是無從比較。
她隻是覺得，海豚是不是太厲害了點！
海豚的這個分析框架，讓周寧想起了那個著名的博弈論問題，囚徒困境。
但顯然，海豚肯定冇有讀過大學，也肯定冇有上過博弈論的課。
它居然隻靠自己的思考，就能把這種抽象的、關乎信仰的複雜又模糊問題用清晰的理性框架拆解掉，變成一個清晰的、利益得失可以計算的簡單的選擇題。
這種程度的智慧，已經不隻是讓周寧覺得震驚和崇拜了。
她覺得背後發涼，好恐怖！
她不禁開始懷疑，海豚是不是隨便動動它那個聰明的腦子，就能知道所有其它動物心中所想。
難怪她一直和海豚老師這麼聊得來，難道，是因為海豚老師一直在向下相容嗎！
周寧凝視著海豚。
相比剛相遇的時候，它已經衰老不少了。
海豚老師現在多大年紀呢？四十歲，五十歲？
周寧嚴肅思考，是不是有哪些四五十年前去世的大佬，轉世到海豚身上了？
費曼？福柯？愛因斯坦？帕斯卡爾？
但她哪記得這些科學家的去世時間哦，於是隻能和瓜頭鯨一樣傻傻地看著海豚，然後感歎一句：“哇……老傢夥，你好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