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綠了
秦少鋒端著碗,沒說話。
原身的記憶裡,那個白生生的、容易臉紅的年輕女人麵孔模糊了一下。
秦守亮磕了磕煙袋鍋,接了話:“秋收後就回去了。說是她娘身子不大得勁,回去照看照看。”他沒多說,又看了秦少鋒一眼,“你回來了,歇兩天,去看看。”
“嗯。”秦少鋒應了一聲,喝了口水。水是溫的,帶著點柴火煙熏的味道。
堂屋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秦向東小聲問:“二叔,你帶糖了嗎?
秦少鋒彎腰開啟帆布提包。
他先拿出那條大前門香煙,遞給秦守亮:“爹,給您和大哥的。”
秦守亮接過來,粗糙的手指摸了摸煙盒,臉上綻開笑容,眼角的皺紋深了幾道:“這煙好。”秦少崢在旁邊也跟著笑,搓了搓手。
接著是雪花膏。兩盒,分別給了陳春花和王慧蘭。王慧蘭接過,臉上露出驚喜,連聲道謝。
陳春花拿著那圓圓的鐵盒子,看了又看,嘴裡卻說:“哎呀,我這把年紀了,還抹這玩意兒幹啥,白費錢。”手卻攥得緊緊的。
王慧蘭笑著勸:“娘,瞧您說的,抹了這個,冬天臉不皴,氣色好。少鋒特意買的呢。”
陳春花這纔不再推拒,隻是又唸叨了一句“浪費”,手指卻悄悄摩挲著盒蓋上凸起的花紋。
給秦少傑的是一個書包和一本嶄新的筆記本。少年眼睛發亮,說了聲“謝謝二哥”就寶貝似的捧回屋了。
最後是給秦向東的糖。半斤奶糖,紙包著。
小傢夥早就眼巴巴等著了,看見糖,立刻伸手要抓。
陳春花手快,一把拿了過去:“猴急啥,奶給你收著,一天給你一顆。”說著,開啟紙包,小心地撚出一顆,剝開紙,塞進秦向東張大的嘴裡。
小傢夥立刻被甜得眯起眼,含著糖,滿足地咂巴著嘴,不鬧了。
陳春花把剩下的糖仔細包好,起身拿進裡屋收起來。
最後,秦少鋒從包底拿出那捲深藍色卡其布,布料厚實,顏色正。他放在桌上:“媽,大嫂,這塊布,過年的時候,看著給家裡人裁身新衣裳。”
陳春花“哎喲”一聲,伸手摸著布料,臉上是實實在在的歡喜:“這料子厚實,好!慧蘭,你看看,這顏色正,耐臟又挺括。”
王慧蘭也湊過來摸,笑著說:“這夠給爹和少崢各做條褲子,再給少傑和向東拚件小褂子還有剩。”
一家人圍著那塊布,臉上都帶著笑,討論著怎麼安排最省料、最劃算。
秦少鋒看著,沒說話。他腳邊的帆布提包看起來空了,隻有他知道,包的內層口袋裡,還塞著一盒沒拿出來的雪花膏,和一條疊好的軟滑的絲巾。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秦少鋒已經在院子裡打了套拳。動作乾淨利落,帶著勁風,驚得雞窩裡的雞都不敢大聲叫。
等家裡人陸續起來時,他收了勢,額上隻有層薄汗。
早飯是紅薯稀飯和鹹菜。秦少鋒吃完,放下碗:“媽,我今天去趟紅河大隊。”
陳春花正在收拾碗筷,聞言頓了一下,看了看他臉色,沒多說,隻“哎”了一聲。
她轉身去灶房,拿了幾個昨天蒸的雜麵饅頭,又把樑上的臘肉切了一塊,還裝了幾個雞蛋一塊兒放籃子裡給少峰提著。
秦少鋒接過籃子沒多說什麼就出了門。
去紅河大隊的路更偏些,走了快一個鐘頭。
按照記憶找到馬家院子時,日頭已經高了。
馬家院門開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正在院裡餵雞,看見穿著軍裝生麵孔的秦少鋒站在門口,愣了一下,扭頭就朝屋裡喊:“媽!媽!有人來!”
屋裡一陣窸窣。
先是馬小玲的娘,一個瘦小的婦人撩開門簾出來,看到秦少鋒,臉色“唰”地白了,手裡的針線筐差點掉地上。
緊接著,馬小玲的爹也跟了出來,黑瘦的臉上表情僵著,搓著手,喉嚨裡含糊地咕噥了一聲,像是想招呼,又沒發出像樣的聲音。
“少、少鋒來了……”馬母聲音有點抖,扯出個極不自然的笑,“快、快進屋坐……”
跟著出來的還有馬小玲的大哥二哥他們,臉上都是驚慌的表情。
秦少鋒沒動,目光掃過他們驚慌失措的臉,最後落在正屋那掛著半舊藍布門簾的裡屋門上。
就在這時,布簾被一隻白皙的手從裡麵掀開。馬小玲走了出來。
她身上穿著件寬鬆的舊夾襖,下身是條深色褲子,即便如此,也完全掩不住那高高隆起的腹部。
她低著頭,雙手無意識地交疊在肚子上,手指絞得發白,臉比記憶裡更白了些,她始終不敢抬頭看他。
院子裡一時死寂,隻有雞在無知無覺地啄食。
秦少鋒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停留了幾秒。然後,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甚至連眼神都沒什麼波動。
“明天。”他開口,聲音不高,平平的,“上午九點,公社,打離婚證。”
他視線掠過馬小玲的臉,看向她那對已經有些發抖的父母:“敢不來——”
他沒說後果是什麼,隻留下了這四個字,和一道冷沉的目光。
說完,他轉身就走,腳步穩而快,一次也沒回頭。
秦少鋒走著,腦海裡那些原本屬於原身、有些模糊的記憶碎片,此刻異常清晰地翻湧上來——每月按時去郵局匯出的津貼,匯款單上特意分開寫的兩個數目,給家裡的,給她的。
結婚那半個月,她低頭紅著臉給他端洗腳水的模樣。原身揣著那張小小的結婚合影,在部隊熄燈後偷偷看……
他腳下踩過一段乾枯的枝椏,發出“哢嚓”一聲輕響。
寒風刮在臉上,刺刺的。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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