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隱患
1993年的新年鐘聲剛剛敲過，喧囂了整整兩個月的商戰硝煙終於散去。
經過年底那場火熱的促銷大戰之後，無論是世嘉還是任天堂，亦或是那些趁機撈了一筆的第三方廠商，此刻都像是一條剛剛吞下整頭牛的蟒蛇，正盤踞在各自的領地裡，安靜地消化著腹中的食物。
市場進入了短暫的賢者時間。
玩家們窩在家裡冇日冇夜地通關那些打折搶來的卡帶，而遊戲公司的開發部裡，隻有鍵盤敲擊的劈啪聲迴蕩。
中山拓也坐在總部的辦公室裡，手邊堆著一摞從美國分公司寄來的待稽覈樣品。
窗外的東京還殘留著新年的喜慶氣氛，但他現在的表情卻像是在咀嚼一塊過期的口香糖。
「這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他隨手將一張光碟扔回桌上，封麵上印著幾個驚恐的少女和一個拿著奇怪鑽頭工具的黑衣人—《午夜陷阱》（Night Trap）。
這是美國那邊數碼影業（DigitalPictures）遞交上來的Sega—CD新作，號稱「劃時代的真人互動電影遊戲」。
確實劃時代，爛得劃時代。
作為一名穿越者，中山拓也對這款遊戲的大名早有耳聞，但真正上手體驗後，那種生理上的不適感還是讓他忍不住想吐槽。
且不說那糟糕的畫質在經過Sega—CD的壓縮後糊得像打了一層馬賽克，光是這遊戲的設計邏輯就讓人抓狂。
製作組顯然陷入了一種精神分裂。
他們想做恐怖遊戲，搞了一堆拿著鑽頭的吸血鬼（Augers）入侵房子。
但不知是不是拍攝時導演喝多了，這些反派的造型滑稽得像是從廉價特攝片場跑出來的龍套，走路姿勢更是搖搖晃晃，毫無壓迫感。
為了規避審查，他們刻意減少了血腥鏡頭，結果就是恐怖不恐怖，搞笑不搞笑，活像一出整腳的情景喜劇。
更要命的是玩法。
螢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監視器畫麵，玩家得像個保安一樣不停切換鏡頭去找這群鑽頭人，然後在合適的時機按下按鈕觸發陷阱。
如果你想看劇情？
抱歉，隻要你專心看那個穿著睡衣的金髮妹子說話，你就一定會漏掉入侵的敵人，然後GameOver。
如果你想贏，你就得盯著那些無聊的走廊和空房間，根本冇空看劇情。
這就是個自相矛盾的半成品。
「這種東西要是能火，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中山拓也揉了揉眉心，剛想在審批單上畫個叉，筆尖卻突然停在了半空。
等等。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午夜陷阱》。
記憶深處的某個開關被觸動了。
這款遊戲在前世之所以「青史留名」，根本不是因為它好玩，而是因為它惹上了大麻煩。
在美國，這款遊戲因為所謂的「針對女性的暴力暗示」和「窺私慾」，被某些衛道士揪住不放，直接捅到了參議院。
它，就是那根導火索。
中山拓也猛地坐直身子，手指在桌麵上快速敲擊。
如果《午夜陷阱》現在送審，那就意味著另一顆更大的炸彈應該也已經出現了。
那個真正引爆輿論，讓全美家長聞風喪膽，逼得遊戲界不得不搞出分級製度的罪魁禍首——
《真人快打》（MortalKombat）。
「該死。」
中山拓也低罵一聲，迅速開啟電腦，調出世嘉北美分部的發售記錄資料庫。
鍵盤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急促。
螢幕閃爍，一行行資料滑過。
找到了。
《MortalKombat》，發售日期：1992年10月8日。
就在幾個月前，在他忙著搞電子競技大會的時候，這款格鬥遊戲已經悄無聲息地鋪滿了北美的電玩商店。
他點開詳細報告。
銷量確實很不錯，街機版火爆異常，家用機版雖然剛剛起步，但勢頭極猛。
報告裡，稽覈部門的批註隻有寥寥幾句：「美式格鬥遊戲，畫風寫實，操作感尚可，建議通過。」
「尚可個屁！」中山拓也忍不住拍了桌子。
那幫稽覈的傢夥肯定冇玩到最後，冇看到那個把人脊椎骨連著頭顱一起硬生生拔出來的「終結技」！
現在的遊戲界就像是一個無人看管的狂野西部。
冇有分級，冇有警告，隻要你能做出來，就能賣給六歲的孩子。
在《真人快打》之前，畫素風的暴力大家還能接受，畢竟那是卡通。
但《真人快打》用的是真人數位化影象，那種飆血的真實感，在這個年代絕對是核彈級別的視覺衝擊。
現在是1993年初。
如果歷史軌跡冇有改變，再過幾個月，美國參議員喬·利伯曼（JoeLieberman）就會拿著這兩款遊戲在聽證會上大發雷霆，指著世嘉的鼻子罵他們是「腐蝕美國青少年的毒瘤」。
那是電子遊戲歷史上最黑暗的時刻之一，任天堂甚至會在那場聽證會上落井下石，把自己包裝成「閤家歡」的受害者，把臟水全潑在世嘉頭上。
中山拓也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隻覺得背脊發涼。
危機往往不來自於對手的正麵進攻，而來自於這種看似不起眼的盲區。
牆上的掛鍾指向九點四十五分。
按照時差計算，位於加州紅木城的世嘉美國總部現在是下午四點多，正是喝下午茶或者準備收拾東西下班的時候。
拓也抓起桌上的電話，熟練地撥通了那個跨洋號碼。
聽筒裡隻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早安，拓也。或者說，晚安？」湯姆·卡林斯基的聲音透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輕快，顯然剛過去的聖誕檔期戰績斐然，「如果是來誇獎上一季度MD銷量的，我建議你直接發傳真，國際長途挺貴的。」
「湯姆，先把香檳放下。」拓也手指纏繞著電話線，語氣冇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如果你手邊有《真人快打》的銷售報告，最好再配兩片阿司匹林。」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湯姆收起了嬉皮笑臉：「出什麼事了？那遊戲我記得挺好賣的，街機廳的老闆們都在排隊加訂單。」
「問題就在於它賣得太好，而且太真」了。」拓也盯著電腦螢幕上那行刺眼的資料，「我剛看了稽覈部的備註，他們顯然冇告訴你，這遊戲裡有個叫做終結技」的東西，能把人的頭連著脊椎骨像拔蘿蔔一樣拔出來。」
「美國人都喜歡這個，暴力美學，好萊塢不都這麼拍嗎？」湯姆不以為意。
「好萊塢電影有分級，R級片不會賣給六歲小孩。但我們的卡帶，現在正擺在沃爾瑪最顯眼的貨架上，任何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都能買到。」拓也頓了頓，加重語氣，「想像一下，如果某位參議員的小孫子，在家庭聚會上當著全家人的麵，演示如何把對手的心臟掏出來捏爆，你覺得那位參議員第二天會在國會大廈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