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蠕蟲粗壯的身軀破開地麵,如同一道翻滾的血色山脈。所過之處,地麵隆起長長的土丘,古木摧折,山岩崩裂,聲勢駭人。
拔都帖木兒罕立於蟲首,黑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阿依古麗與察哈爾烈分立兩側,而其餘七八名早已整裝待命的手下,此刻也紛紛躍上蟲背,各自抓緊甲殼縫隙。
夜色正濃,弦月被雲層半掩。這支奇異的隊伍就這樣堂而皇之地碾過山林,朝著清風穀方向馳去。
蟲身摩擦地麵的隆隆聲驚起夜鳥,在寂靜山穀中遠遠傳開,彷彿宣告著一場無可阻擋的征服。
而在他們離去後約莫半炷香時間,營地東南方向三十丈外的一棵古鬆上,樹皮忽然微微開裂。
無心禪師從樹洞中緩緩探出身來。他麵色沉靜,哪有半分癡傻模樣?
方纔他留下僧袍與念珠,隻是一個障眼法,讓他們以為自己是倉皇逃竄,就不會懷疑自己所說的話。
“好厲害的毒功……”無心禪師望著拔都帖木兒罕離去的方向,眉頭深鎖,“此人周身毒氣已能侵蝕草木,怕是已練成‘萬毒蝕心’的邪功。再加上那對兄妹,死亡蠕蟲……黑風盟此番,怕是要吃大虧了。”
他躍下樹來,拍了拍僧袍上的塵土,辨明方向,身形便如一片枯葉般飄向密林深處。
如今引子已佈下,餌料也已投出——長生穀的真實方位,借那對兄妹之口,已穩穩落入拔都帖木兒罕耳中。
接下來,便是靜待兩虎相爭。蒙古人攜死亡蠕蟲之威,黑風盟也有自己的底牌,雙方皆非善類,一旦在那穀中遭遇,必是血流成河之局。
無心禪師腳步不停,心中清明。眼下最要緊的,是先去尋苦行方丈——須得讓他知曉此事全貌,早做防備。而後,再與尹誌平會合,共商收網之策。
長生穀外十裡,黑風盟秘密據點。
這處據點建在山腹之中,入口偽裝成天然岩縫,內裡卻別有洞天。通道蜿蜒向下,盡頭是一處開闊石廳,方圓二十餘丈,高約五丈。
廳中陳設簡陋,唯有正中一張巨大的花崗岩石桌,桌上攤著一張嵩山地形圖,以硃砂標註了密密麻麻的記號。
石桌旁,雷萬壑負手而立,銅鈴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地圖上“長生穀”三個字。
他正是黑風盟四大金剛之一——“撼山金剛”。
“十八年了……”他喃喃自語,虯髯隨著呼吸微微顫動,“自盟主取代宋理宗那日起,咱們就在找這地方。誰能想到,它竟藏在眼皮子底下?”
黑風盟的逼問與蒙古人的虎視,讓少林寺風雨飄搖。那日苦行方丈神思恍惚,於痛悔間提及舊事,這才被叛徒得知。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一名青衫文士緩步走入石廳,手搖摺扇,麵白無須,看起來四十許歲,眉眼間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他是黑風盟智囊之一,“妙算先生”司馬晦。
“雷兄。”司馬晦走到石桌旁,摺扇輕點地圖,“剛收到飛鴿傳書,焰玲瓏那邊已按計劃行動,要咱們多等待一些時日。”
雷萬壑哼了一聲:“那小丫頭片子,仗著是副盟主之女,在明麵上風光無限。殊不知真正要緊的事,還得咱們暗中操辦。”
司馬晦微笑:“明暗相輔,方是長久之道。焰玲瓏在明處吸引少林寺和全真教注意,咱們在暗處尋墓取寶,她這步棋,下得妙極。”
“妙是妙,就是太慢!”雷萬壑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夜明珠光暈亂顫,“十八年!老子從壯年等到白頭,這墓裡到底埋著什麼,到現在還是個謎!”
司馬晦收斂笑容,正色道:“雷兄少安毋躁。根據盟主當年從宋室秘檔中查到的線索,這長生塚中葬著的,乃是唐末一位驚天動地的人物。此人武功已臻化境,據說已觸控到‘破碎虛空’的門檻。”
“破碎虛空?”雷萬壑瞳孔一縮,“那不是傳說中的境界?”
“傳說未必是假。”司馬晦壓低聲音,“盟主曾言,宋理宗之所以對這墓感興趣,就是因為墓中可能藏著突破武學極限的秘密。甚至……可能藏著長生的法門。”
雷萬壑呼吸粗重起來。
武林中人,誰不想登臨絕頂?誰不想長生不老?
“所以這墓,必須到手!”他眼中凶光畢露,“誰敢擋路,老子就把他砸成肉泥!”
司馬晦卻搖頭:“雷兄,光靠蠻力可不行。你可知為何盟主要派你來此?”
雷萬壑皺眉:“因為我武功夠高?”
“這是一方麵。”司馬晦摺扇輕搖,“更重要的是,盟主需要有人鎮得住場子。”
雷萬壑沉默片刻,忽然大笑:“也罷,老子這雙混元錘,好久沒嘗過絕頂高手的血了!”
笑聲在石廳中回蕩,震得石屑簌簌落下。
便在此時,地麵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震顫。
起初極細微,彷彿遠處有巨獸翻身。但不過數息之間,震顫越來越強,石廳頂部落下灰塵。
“蒙古人的鼻子夠靈的,果然找來了。”司馬晦神色一凜。
雷萬壑抄起八角混元錘,大步朝外走去:“按計劃行事!遁地隊準備!”
石廳外通道中,數十名黑衣勁裝的漢子早已列隊等候。這些人個個身形瘦小,眼神銳利,背上綁著特製的皮囊,裏麵裝滿了化骨散。
他們是黑風盟精心培養的“遁地隊”,專擅地下作戰,正是死亡蠕蟲的剋星。
雷萬壑掃視眾人,厲聲道:“記住!那蟲子皮糙肉厚,唯有口器與腹部甲殼縫隙是弱點!化骨散沾之即潰,你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葯送進它肚子裏!”
“遵命!”眾人齊聲低喝。
震顫越來越近,已能聽到沉悶的隆隆聲,雷萬壑一揮手:“散!”
數十名遁地隊員身形一晃,竟如泥鰍般鑽入地麵,隻留下一個個淺淺的土坑,轉眼消失不見。他們施展的正是黑風盟秘傳的“土遁術”,雖不能長久潛行,但短距離襲殺,足見奇效。
雷萬壑與司馬晦則飛身掠出岩縫,幾個起落便躍上一處高崖,俯瞰下方山穀。
暮色已深,弦月當空。
月光下,可見清風穀以北的黑鬆林劇烈搖晃,一道土丘如地龍翻身般迅速隆起,朝著斷崖方向延伸。所過之處,樹木倒伏,山石崩裂,聲勢駭人。
“死亡蠕蟲……”雷萬壑握緊錘柄,指節發白。
那土丘在斷崖前三十丈處忽然停住。
泥土碎石衝天而起,一條水桶粗細、長達十餘丈的赤紅巨蟲仰天發出嘶嘶厲嘯。
月光照在它甲殼上,映出暗沉的血色,那些潰爛的傷口還在滲出膿液,散發出刺鼻的腥臭。
蟲背上,立著三道身影。
當先是個黑袍人,麵如金紙,眼泛綠光,正是拔都帖木兒罕。左側是臉色蒼白的察哈爾烈,右側則是扮作尹誌平的阿依古麗,手中握著一支骨笛,正輕輕吹奏,控製死亡蠕蟲。
拔都帖木兒罕目光掃過斷崖,嘴角勾起冷笑:“既然到了,何必藏頭露尾?”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山穀。
雷萬壑縱身躍下高崖,如巨石墜地,轟然落在死亡蠕蟲前方十丈處,震得地麵龜裂。司馬晦則飄然落在他身側,摺扇輕搖,麵帶微笑。
“我道是誰,原來是混元宗的高足。”雷萬壑聲如洪鐘,“怎麼,不在西域享福,跑到中原來挖墳掘墓?”
拔都帖木兒罕淡淡道:“天下寶物,有德者居之。這墓既在嵩山,便不是你們黑風盟的私產。”
“好個有德者居之!”雷萬壑大笑,“你們蒙古人屠城滅國,也配談‘德’字?”
話音未落,他忽然臉色一變。
隻見拔都帖木兒罕黑袍無風自動,周身三尺內的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變黑,連泥土都泛起詭異的暗綠色。一股甜膩中帶著腐臭的氣息瀰漫開來,聞之令人頭暈目眩。
“毒罡!”司馬晦低呼,摺扇一展,擋在身前。
扇麵上繪著的八卦圖案此刻流轉起淡淡白光,堪堪將瀰漫而來的毒氣阻隔在外。
然那甜膩中混雜腐臭的氣息依舊無孔不入,身後數名黑風盟精銳已開始麵色發青,呼吸滯澀。
司馬晦眼角餘光掃過,心頭猛地一沉。他摺扇微側,湊近雷萬壑,聲音細若蚊蚋,卻字字清晰:“雷兄,此人所練毒功陰邪無比,恐是‘萬毒蝕心’一脈,毒罡已能蝕骨腐肉,化氣無形。
遁地隊雖能剋製那大蟲,卻絕難近他周身三丈。若在此地硬拚,毒瘴瀰漫之下,我方便是有地利人數,怕也要死傷慘重,元氣大傷。”
雷萬壑麵上怒容未減,銅鈴般的眼睛卻飛快地眯了一下。他看似莽撞,實則能在黑風盟四大金剛中佔得一席,靠的絕非僅是蠻力。
拔都帖木兒罕周身那肉眼可見的枯萎領域,還有空氣中隱隱令人氣血翻騰的甜腥,無一不昭示著對方是塊難啃至極的硬骨頭。
此刻強行開戰,即便能仗著化骨散重創甚至擊殺死亡蠕蟲,但想留下這用毒如神的黑袍人,代價太大。何況……嵩山深處,他們真正的目標,是那座古墓。
心念電轉間,雷萬壑那驚怒交加的表情已轉為一聲更響亮的冷哼,手中那對八角混元錘“砰”地一聲重重頓在地上,砸得碎石飛濺,塵土微揚,聲勢十足,卻未再前逼半步。
“閣下果然有些門道!不過……”他話鋒一轉,聲調略緩,“此地乃我黑風盟經營之地,爾等遠來是客,喊打喊殺,傳出去豈不讓江湖同道笑我雷某人不講規矩?”
另一邊,拔都帖木兒罕暗綠色的瞳孔在雷萬壑那對駭人巨錘上短暫停留。鎚頭八角猙獰,烏沉沉的隱泛寒光,少說也有一百五六十斤,能單手舞動如此重器且舉重若輕者,江湖罕見。
再結合之前探得的情報——雷萬壑,外號“撼山金剛”,一身外家硬功登峰造極,混元錘法剛猛無儔,有開山裂石之威。
自己毒功雖詭異狠辣,但若被這等力量型的絕頂高手近身強攻,毒罡未必能及時侵蝕其護身罡氣,勝負確在五五之數。更何況,對方佔據地利,暗處還不知有多少佈置。
念及此處,拔都帖木兒罕周身翻湧的毒氣亦悄然收斂三分,那令人窒息的可怖氛圍稍稍減退。
他嘴角那抹冷笑未消,語氣卻少了些劍拔弩張:“雷兄倒是講起了江湖規矩。也罷,明人不說暗話,我等為此墓而來,想必貴盟亦是。天地寶藏,見者有份。與其在此拚個兩敗俱傷,讓旁人撿了便宜,不如……談談?”
“談?”雷萬壑濃眉一挑,似在斟酌,“怎麼個談法?這墓就在我黑風盟眼皮子底下,理當歸我盟所有!”
“此言差矣。”拔都帖木兒罕緩緩道,聲音沙啞依舊,卻添了幾分蠱惑之意,“寶墓無主,有能者居之。我混元宗雖遠在西域,卻也為此耗費心血。今日既然撞上,便是有緣。雷兄,你我雙方若在此死鬥,縱有一方慘勝,也必是強弩之末,屆時若再有第三方勢力介入……”他刻意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周遭幽深山林,“恐怕是為他人作嫁衣裳了。”
雷萬壑與司馬晦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拔都帖木兒罕所言,正是他們心中隱憂。
“那依閣下之見?”司馬晦搖著摺扇,適時開口,將話題引向實質。
“合作。”拔都帖木兒罕吐出兩個字,斬釘截鐵,“共探此墓。墓中所得,各憑本事,但入墓之前,你我需立下血誓,不得相互攻伐。至於入墓之後……”他眼中綠光一閃,“便看各自的造化與手段了。”
阿依古麗與察哈爾烈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方纔還劍拔弩張,一副要拚個你死我活的架勢,轉眼間大師兄竟能如此麵不改色地談起“合作”與“緣分”。
兄妹二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愕然與嘆服。
阿依古麗心中暗想:“大師兄這變臉的功夫,可比我的幽影幻形功還要厲害幾分……”讓她在這般情境下如此自然地放低姿態、談笑風生,她自問是絕對做不到的。
察哈爾烈則磨了磨後槽牙,不得不承認,這位師兄之所以能穩坐宗門主事之位,靠的不光是那身駭人的毒功。這份能在“硬氣”與“不要臉”之間無縫切換的本事,他怕是再練十年也學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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