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蘭朵雅這一聲呼喚,竟是用上了逍遙派的千裡傳音絕技。
此等功夫常用以傳訊千裡,她卻偏用在咫尺之間,渾厚真氣裹著清冽語聲,直直鑽入趙誌敬耳中,如驚雷滾過腦海,震得他心神劇震,氣血翻湧險些逆沖喉頭。
她本就身形高挑,立在空地上比周遭矮樹還要出挑幾分,混著頂尖高手的凜然氣場。
趙誌敬雖是七尺全真弟子,常年修習純陽真氣,此刻竟也被這股威壓逼得脊背發僵,下意識躬身斂肩。
“你的遁地術固然厲害,可在我麵前,還是不要耍這些滑頭了。”
趙誌敬的瞳孔,驟然收縮,滿心的驚駭,已然無法用言語形容。
剛剛他都沒有看到對方是怎麼出手的!
三十餘步的距離,抬手之間飛鏢便精準地攔住了他的去路,這份眼力,這份速度,簡直恐怖到了極點!
遁地術被阻,逃生無望,趙誌敬隻覺得自己如同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他死死地咬著牙,強行壓下心底的恐懼,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跟著尹誌平一起去冒險,但現在說什麼也沒有用了。
他知道,此刻越是慌亂,越是膽怯,就越是死得快。在這等頂尖高手麵前,唯有故作鎮定,或許還有一線僥倖的生機。
索性,他緩緩鬆開了緊握的雙手,深吸一口氣,撥開身前的草叢與藤蔓,裝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笑嗬嗬地走了出來:“哎呀,原來是月兒啊!”
他搓了搓雙手,不敢直視月蘭朵雅那雙清冷淩厲的眸子,故作輕鬆地擺了擺手:“真是太巧了!你怎麼會在這裏?你不是應該好好待在山下的客棧裡,等著我和你大哥哥回去嗎?這般荒山野嶺的,豺狼出沒,多危險啊,你一個小姑孃家,孤身在此,可真是讓人擔心。”
他拚命地裝糊塗,拚命地掩飾自己方纔聽到的一切,隻想趁著月蘭朵雅尚未徹底動殺心之際,尋一個脫身的機會。
月蘭朵雅停下腳步,那雙眸子,彷彿能夠洞穿人心,將他的虛偽,他的恐懼,他的僥倖,他的推諉,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再也沒有了往日那般少女的天真嬌憨,周身縈繞著一股上位者的凜然氣場,如同寒冬的冰雪,一點點澆滅著趙誌敬心底的僥倖:“趙大哥,你這就不厚道了。”
“你在樹榦之後,我與阿依古麗所說的每一句話,你都一字不落地聽在了耳中。”她頓了頓,指尖微微一動,一縷青黑色的真氣,悄然縈繞在指尖,那正是千蛛萬毒手的劇毒真氣,“現在,你卻裝作一副一無所知的模樣,還要故作關懷,你這是還把我當孩子嗎?”
話音落下,周身的氣息驟然一冷。
一股濃鬱的殺意,如同潮水一般,從月蘭朵雅的周身蔓延開來,朝著趙誌敬席捲而去。
趙誌敬渾身一僵,他知道,隻要他再多說一句廢話,隻要他再敢裝糊塗,月蘭朵雅定然會毫不猶豫地出手,取他性命。
慌亂之下,趙誌敬連忙擺了擺手,語氣急切地辯解道:“月兒,你誤會了!你真的誤會了!”
“俗話說,難得糊塗,難得糊塗啊!”他拚命地撓了撓頭,裝作一副記性極差的模樣,語氣誠懇,甚至帶著幾分卑微,“我昨夜趕路太累,晨間又跟著誌平師弟追蹤少林僧人,實在支撐不住,方纔走到這裏,就躲在樹榦之後睡著了。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真的!我連你在這裏,都是剛剛才發現的!”
他一邊辯解,一邊在心底瘋狂地祈禱,月蘭朵雅能夠看在尹誌平的麵子上,放他一馬。
月蘭朵雅背負著雙手,緩緩上前,每一步都走得極為緩慢,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讓趙誌敬不由得下意識地低下了頭,連抬頭直視她的勇氣都沒有。
“睡著了?”月蘭朵雅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幾分濃濃的嘲諷,“趙大哥,這北麓荒林之中,虎嘯狼嚎不斷,荊棘叢生,殺機四伏,你便是再有膽子,也絕不會在這裏安然入眠。”
她的指尖,那縷青黑色的真氣愈發濃鬱:“你的呼吸,太過滯澀;你的真氣,太過虛浮;你的眼神,太過躲閃。這一切,都在告訴我——你在怕。”
“你怕我殺你。”
這句話,直白而殘酷,瞬間戳破了趙誌敬所有的偽裝。
在原著中趙誌敬麵對小龍女,也是被嚇得亡魂皆冒,但小龍女好歹看著心善,而眼前這位可是貨真價實的女修羅,趙誌敬的壓力可想而知。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月蘭朵雅說的是實話——在她麵前,他所有的偽裝都不堪一擊。
“月兒,你……你不能殺我!”趙誌敬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你別忘了,我和你大哥哥的關係何等要好!我們是同門師兄弟,一起長大,一起修習武功,他最是重情重義。若是我死了,他定然不會放過你的!”
他說出這句話,心中卻也在瘋狂地打鼓。
他固然知道尹誌平重情重義,可他更清楚,在尹誌平的心中,小龍女纔是重中之重,比起小龍女,他在尹誌平心中的地位,恐怕真的不值一提。
月蘭朵雅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你是算準了,我不敢殺你,是嗎?”
她的話一語中的,讓趙誌敬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是啊,他算準了月蘭朵雅深愛尹誌平,絕不會做讓尹誌平傷心的事情,否則之前假扮尹誌平的時候就不會對小龍女手下留情。這份僥倖,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趙誌敬的求生欲極強,此刻早已萌生了跪下求饒的念頭。可他轉念一想,又硬生生壓下了這份念頭。
他是全真教的三代弟子,是王重陽的徒孫,若是此刻跪下求饒,非但未必能換來一線生機,反而會被月蘭朵雅瞧不起,臨死之前,還要受一番羞辱。
索性,他猛地抬起頭,挺起了自己的脊樑,帶著幾分引頸就戮的坦蕩:“罷了!說了這麼多,你就是不肯放過我,是嗎?”
“既然如此,那你就動手吧!”他閉上雙眼,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我趙誌敬,縱然技不如人,也絕不會向你跪地求饒!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他心中已然做好了赴死的準備,甚至已經想到了自己臨死之前的慘狀,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那致命的一擊,遲遲沒有到來。
月蘭朵雅看著他這副硬氣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意外。
在她的印象之中,趙誌敬素來貪生怕死,遇事隻會退縮,隻會推諉,她萬萬沒有想到,這個看似膽小如鼠的男人,居然還有這般硬氣的一麵。
就在這時,月蘭朵雅的目光,忽然轉向了一旁的密林之中,語氣陡然變得柔和了幾分:“聖經姐姐,既然已然來了,為何還要躲在暗處?”
趙誌敬聞言,渾身一震,猛地睜開了雙眼。
李聖經?
她也來了?
一瞬間,趙誌敬的心中,燃起了一絲強烈的希望。
李聖經也是尹誌平的女人,武功不弱,平日裏對他更是客客氣氣,從未有過半分怠慢。若是她在這裏,定然會阻止月蘭朵雅殺他!
可這份期盼,僅僅持續了片刻,就被一股更深的絕望淹沒。
因為他隱約察覺到,月蘭朵雅的語氣太過熟稔,沒有半分敵意,反倒像是麵對自己的同伴。
難道……她們兩個人,是一夥的?
一個可怕的念頭,陡然掠過趙誌敬的腦海,讓他渾身的血液,再次凝固。
隻見一道黑色的身影,緩緩從那片密林之中走了出來。
李聖經身姿窈窕,裙擺曳地,腰間挎著一柄小巧的匕首,她的麵容,被一層黑色的紗巾遮掩,一如初次見麵時那樣,隻露出一雙清冷的眸子,眸色深邃,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正是李聖經!
“月兒,你還是這般頑皮。”李聖經的聲音溫婉綿長,目光掠過麵色慘白的趙誌敬,帶著幾分淡淡的無奈,“你看看,把趙師兄嚇成什麼樣子了。”
“姐姐,你不也是從中獲益良多嗎?”月蘭朵雅淡淡的說道,“若是不是你暗中相助,引走小龍女,我也不可能從容佈置。”
轟!
這句話,如同驚雷一般,在趙誌敬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李聖經……她和月蘭朵雅果然是一夥的!
她早就知道,月蘭朵雅就是那個假尹誌平!
她非但沒有揭穿這個秘密,反而暗中相助,主動引走小龍女,為月蘭朵雅掃清障礙,為她的佈局,保駕護航!
那一刻,趙誌敬真的是欲哭無淚,滿心以為自己找到了救命稻草,卻沒想到,這根救命稻草,竟然也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絕望之下,趙誌敬索性也豁出去了。這一上午他經歷的實在是太多了,不斷的震驚,都已經把他震麻了。
他抬起頭,目光死死地盯著李聖經:“聖經弟妹!你乃是誌平的女人,我自問平日裏待你不薄,從未有過半分怠慢,你為何要這般對我?”
“既然你們執意要殺我,索性就讓我死個明白!”趙誌敬的聲音陡然拔高幾分,帶著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回蕩在死寂的荒林之中,“你們到底在做什麼?你們這樣做會得到什麼好處?”
李聖經聞言,緩緩摘下臉上的黑色紗巾。那張臉龐,依舊溫婉清麗,眉眼間沒有半分戾氣。
她看著趙誌敬,聲音溫婉卻堅定,每一個字:“趙師兄,你不必太過悲憤。”
“有些事情,其實很簡單。”她的目光,緩緩掠過臉色微微泛紅的月蘭朵雅,語氣柔和了幾分,“不過是一個小女孩心生醋意,滿心執念想要把自己的情敵從喜歡的人身邊趕走罷了。”
李聖經頓了頓:“可到最後,她才發現,尹郎偏執而深情,若是沒有那個女人,恐怕就活不下去了。”
“所以,她隻能妥協。”李聖經的目光,重新落回趙誌敬的身上,語氣誠懇,“今日之事,還望趙師兄成全。此事若是泄露出去,非但尹郎會傷心欲絕,月兒也會萬劫不復,她也深愛著尹郎,隻不過用錯了方法。”
李聖經所說的一切,句句屬實,沒有半分隱瞞。
月蘭朵雅站在一旁,眉宇間掠過一絲羞澀與不甘,卻終究沒有開口反駁——她的執念,她的柔軟,她的卑微,都被李聖經一語道破。
趙誌敬聞言,先是一愣,緊接著,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原來是這樣……
嗨,早說呀!弄這麼大陣仗,我還以為我要完了呢。
他原本以為,這是一場關乎江湖安危、關乎全真教榮辱、關乎中原百姓存亡的驚天陰謀,自己今日必死無疑。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不過是一個少女的醋意,一場笨拙的執念,一段卑微的愛戀。
他下意識地抬手,擦了擦額角的冷汗,仔細想來,那假尹誌平雖然攪得眾人雞犬不寧,卻終究沒有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這場誤會還促進了尹誌平和小龍女的感情——若非這場誤會,尹誌平未必能看清自己對小龍女的執念有多深,小龍女未必能放下心中的隔閡與疏離,二人也未必能那般徹底地冰釋前嫌。
趙誌敬癱坐在腐葉之上,暗自思忖,尹誌平究竟何德何能,竟能引得這般兩位奇女子傾心相待?
隻是這份艷羨之餘,更多的卻是徹骨的寒涼與忌憚。這二人,個個都是藏得極深的角色。
月蘭朵雅往日跟在尹誌平身側,總裝出一副武功初成、略顯生澀的模樣,眉眼間儘是不諳世事的嬌憨,為了待在尹誌平身邊,活脫脫把自己裝成了一個懵懂的傻白甜。
而李聖經,更是心思深沉,明明早已洞悉一切,卻始終冷眼旁觀,暗戳戳推波助瀾。
他不由得暗自苦笑,你們女子間的情愛糾葛、爭風吃醋,隻管自行周旋便是,何苦將我這局外人牽扯進來?
這般想來,隻覺待在尹誌平身邊,竟比直麵那深山巨怪還要兇險幾分,往後定要遠遠避開這趟渾水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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