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棧時,已是三更過半。簷角的燈籠被夜風颳得東倒西歪,昏黃的光透過窗紙,在屋內投下晃動的光斑。
三人默不作聲地走進房間,店小二早已備好的熱茶早已涼透,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像極了此刻壓抑的氣氛。
趙誌敬率先坐下,一把抄起桌上的涼茶壺,對著壺嘴猛灌了幾口。茶水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浸濕了胸前的道袍,他卻毫不在意,重重地將茶壺頓在桌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依我看,這朔方城的渾水咱們還是別蹚了!”他皺著眉,語氣帶著幾分急切,“那淫賊狡猾得像條泥鰍,又牽扯上蒙古人,搞不好會惹禍上身!咱們此行的目的是去西夏舊都找寶藏,與其在這裏耗著,不如先找蘇知府要了通關文書,早日動身!”
他這話倒是實在,全真教雖講究“行俠仗義”,但趙誌敬素來務實,更何況那《北冥神功》的殘卷對他誘惑極大——若能得到這等絕世武功,別說在全真教站穩腳跟,就算在整個江湖,也能闖出一番名頭。
眼下蘇州城危機四伏,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險,倒不如儘早脫身,去西夏舊都尋找機緣。
殷乘風靠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軟鞭的鞭梢。
他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良久才緩緩開口:“趙道長,此事沒那麼簡單。拓跋烈雖是替死鬼,但他身上的蒙古腰牌、西域奇香,還有那邪功,都透著詭異。若不查明真相,就算咱們去了西夏舊都,也未必能找到寶藏——說不定,那淫賊早就盯著西夏的秘寶了。”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趙誌敬,眼底閃過一絲銳利:“你以為那淫賊為何要接連殺害內力精純的女子?拓跋烈說他得到了《北冥神功》的殘卷,練岔了經脈才導致被害者死狀淒慘。這說明,那殘卷極有可能就在朔方城,甚至……就在那淫賊手中。咱們若不抓住他,搞清楚殘卷的來歷,就算去了西夏舊都,也可能空手而歸。”
尹誌平坐在桌旁,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他的思緒早已飄遠——作為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西夏舊都的秘密。
當年蒙古滅西夏時,鐵木真聽信風水大師的話,認為縹緲峰靈鷲宮是西夏龍脈,若不剷除,恐有後患。於是他派出十萬大軍,帶著攻城錘、投石機,硬生生將整座縹緲峰踏平!
那可是連綿數十裡的山峰,峭壁被鑿平,宮殿被焚毀,連山中的樹木都被連根拔起,泥土被翻了三尺深,隻為斷絕西夏的“龍脈”。
這種手筆,世間唯有如日中天的蒙古軍隊能做到。殷乘風手中雖有地圖,但歷經戰火,西夏舊都早已麵目全非,寶藏是否存在都未可知。
更重要的是,那淫賊的邪功分明源自《北冥神功》殘卷,若他真與西夏舊都有關,說不定秘寶和秘籍早已被他提前發現。
“趙師兄,”尹誌平抬眼看向趙誌敬,語氣堅定,“行俠仗義本就是我輩本分,蘇姑娘慘死,其他女子還身陷險境,咱們不能就此離去。況且,這淫賊與拓跋烈有關,說不定能從他身上找到西夏舊都的線索。”
他頓了頓,補充道,“再者,蒙古人給了蘇知府三日期限,若咱們能抓住淫賊,蘇知府定會感激不盡,到時候通關文書自然手到擒來,豈不比現在去要更穩妥?”
趙誌敬聞言,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尹誌平和殷乘風說得有理,隻是心中仍有些不甘。但他也明白,此事已由不得他們脫身——蘇婉清已死,他們若是此刻離開,豈不成了江湖上的笑柄?
更何況,那淫賊手中若真有《北冥神功》的殘卷,抓住他纔是最快得到秘籍的方式。
“罷罷罷!”趙誌敬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聽你們的便是!但咱們可得抓緊時間,別耽誤了去西夏的正事!”
三人又商議了片刻,確定了明日的行動計劃——先去西夏遺民聚集地打探拓跋烈的訊息,再派人盯著知府府的動靜,一旦有楚青硯的蹤跡,立刻追查。
商議完畢,已是四更天,眾人各自回房歇息,屋內隻留下一盞孤燈,在夜色中搖曳。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客棧的門就被人急促地敲響。“尹道長!殷公子!趙道長!不好了!”門外傳來衙役慌張的呼喊聲,聲音帶著哭腔。
尹誌平心中一緊,連忙起身開門。隻見一名衙役渾身是汗,臉色慘白,頭髮散亂地貼在額頭上,見到尹誌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哽咽道:“尹道長,快去看看吧!林猛莊主……林猛莊主他死了!”
“什麼?”尹誌平瞳孔驟縮,連忙扶起衙役,“你說清楚,林莊主怎麼死的?在哪裏發現的?”
“在……在林府的書房!”衙役喘著粗氣,“今日清晨,小的去林府傳訊,發現書房門虛掩著,推門進去就看到林莊主趴在桌案上,已經沒氣了!蘇大人讓小的立刻來請三位道長過去!”
尹誌平不敢耽擱,連忙叫醒殷乘風和趙誌敬。三人匆匆洗漱完畢,跟著衙役直奔知府衙門。
知府衙門的停屍房設在後院的角落裏,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剛走到門口,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就撲麵而來,夾雜著淡淡的鐵鏽味,令人作嘔。
仵作正蹲在地上,戴著麻布手套,小心翼翼地查驗屍體。見三人進來,他連忙起身,對著尹誌平三人拱手作揖:“三位道長來了。”
尹誌平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停屍房中央的木板上——林猛的屍體就躺在上麵,身上蓋著一塊白布,隻露出一雙穿著布鞋的腳。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緩緩掀開白布。
白布落下的瞬間,三人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林猛趴在木板上,後背朝上,身上的青色勁裝被鮮血浸透,變得暗紅髮黑。他的後背密密麻麻全是細小的針眼,像是被無數根細針紮過一般,針眼周圍的麵板呈現出詭異的青黑色,顯然淬了劇毒。
而最致命的傷口在頭部——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深深刺入後腦,針尖從太陽穴穿出,泛著淡淡的黑芒。
他的雙眼圓睜,瞳孔中滿是疑惑與難以置信,彷彿到死都不明白,為何會遭到襲擊。他的右手還握著一支毛筆,筆尖落在桌案上的宣紙上,留下一道歪斜的墨痕,顯然是在寫字時突然遇襲。
“這……這是暴雨梨花針!”趙誌敬失聲驚呼,聲音帶著幾分顫抖,“林猛莊主最擅長的暗器,怎麼會……”
暴雨梨花針乃林家獨門暗器,針細如牛毛,淬有劇毒,發射時無聲無息,令人防不勝防。
林猛憑藉這門暗器,在江湖上闖出了“梨花手”的名頭,如今卻死於自己的成名暗器之下,實在令人唏噓。
先前誘捕淫賊時,正是林晚秋突然射出獨門暗器,打了拓跋烈個措手不及,三人才得以順利製敵。
若論真刀真槍的單挑,別說尹誌平與趙誌敬沒把握取勝,即便加上殷乘風三人聯手,也未必能將他困住——拓跋烈身手本就不凡,眼下這屋子又格外狹窄,眾人招式難以施展開,稍有不慎,反倒可能被他尋到破綻,趁機脫身而去。
當然,他們早就在屋外佈下了漁網,隻待困敵。再加上林晚秋那記出其不意的偷襲,才得以將拓跋烈死死壓製,讓他始終處於下風。
可即便佔盡先機,幾人心中仍不敢怠慢。交手的幾招裡,他們已然看出,拓跋烈的武功雖駁雜不純,卻招招狠辣致命,全是在刀尖上舔血練出的殺人技。
每一式都直奔要害,沒有半分花哨,顯然是常年在生死邊緣打滾,纔打磨出這般淩厲狠絕的身手。這般對手,稍有鬆懈,便可能反遭其噬。
但林猛不同。論對暴雨梨花針的熟悉,在場無人能及他——眾人雖未見過林猛出手,可瞧過他女兒林晚秋的武藝,便知其父身手定然不弱。
偏偏在這般局勢下,林猛竟死於自己最擅長的暗器之下,著實令人匪夷所思。這暴雨梨花針本是他的獨門暗器,發射時機、角度乃至破解之法,他理應瞭如指掌,怎會反遭其害?
此事透著說不出的詭異,尹誌平與殷乘風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慮——這絕非意外,背後定然藏著不為人知的貓膩。
殷乘風蹲下身,仔細檢視了林猛後背的針眼,又看了看那枚從後腦穿出的銀針,臉色凝重:“針是從背後刺入的,而且林莊主身上沒有任何反抗的痕跡,顯然是被熟人偷襲,毫無防備。”
他頓了頓,補充道,“能讓林猛如此信任,甚至在他寫字時靠近而不設防的,定然是他極為熟悉的人。”
尹誌平心中“咯噔”一下。林猛武功不弱,尤其是在暗器上造詣極深,尋常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能讓他毫無防備的,隻有他信任的人——林晚秋、楚青嵐兄妹,甚至……靜空大師?
“蘇大人呢?”尹誌平問道。
“蘇大人在前麵書房等著諸位。”衙役連忙答道。
三人來到書房,蘇文清正坐在桌旁,臉色比昨日更加蒼白。他麵前的茶盞早已涼透,卻一口未動。
見三人進來,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沉重:“林猛的死狀你們也看到了,兇手用的是他自己的暴雨梨花針。更糟糕的是……林晚秋姑娘,也失蹤了。”
“失蹤了?”尹誌平皺眉,“什麼時候發現的?”
“今日清晨,衙役去林府傳訊,發現林猛死在書房,林晚秋姑娘卻不見蹤影。”蘇文清揉了揉眉心,眼底滿是疲憊,“我已經派人去追查了,靜空大師和楚青嵐也帶著人去了城南,說是順著林府後院的腳印追過去的。”
尹誌平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林晚秋身懷暴雨梨花針,若是遇到那淫賊,恐怕凶多吉少。更何況,林猛死於熟人之手,林晚秋的失蹤,究竟是被擄走,還是……
“蘇大人,”尹誌平沉聲道,“拓跋烈是復夏會的副會長,與西夏遺民往來密切。我們想去西夏遺民的聚集地打探一下,或許能找到線索。”
蘇文清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感激:“多謝三位道長。你們多加小心,蒙古人最近盯得緊,別惹出麻煩。若是有任何發現,立刻派人通知我。”
“還有一事——靜空大師的底細,你可知曉?”尹誌平看向蘇文清,語氣帶著幾分鄭重。
蘇文清聞言,沉吟片刻後緩緩開口:“靜空大師是靜心禪院的住持,在這一帶頗有聲望。”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人最是行俠仗義,去年蒙古兵強征糧稅,是他暗中湊錢幫百姓補足差額,才免了許多人家破人亡。”
殷乘風插了句嘴:“我也聽過傳聞,說他武功深藏不露,曾單槍匹馬趕跑過一夥劫道的馬賊。”
“不止如此。”蘇文清搖頭,“他從不擺高僧架子,常帶著弟子下山義診,哪怕是流民乞丐,也一視同仁。不過……”
他話鋒微轉,“近來禪院行事倒有些低調,似乎內部出現了什麼問題,這次也隻有靜空大師一人前來,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也沒有說。”
尹誌平眉梢微挑,見蘇文清也說不出更多內情,便知再問無益。他不動聲色將此事記在心頭,轉而道:“先尋兇手要緊,禪院之事日後再查。”
三人拱手作揖後,轉身離去。走出知府衙門,陽光刺眼,卻照不進心中的陰霾。趙誌敬忍不住說道:“林猛死得蹊蹺,林晚秋又失蹤了,這背後一定有更大的陰謀。”
殷乘風冷笑一聲:“不管是什麼陰謀,隻要找到楚青硯,一切就能水落石出。他的行蹤太過可疑,若不是他,為何偏偏在蘇姑娘遇害時失蹤?”
尹誌平沒有說話,心中卻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那淫賊的目標,恐怕不僅僅是內力精純的女子,還有西夏舊都的秘寶。而拓跋烈、楚青嵐兄妹、甚至靜空大師,都可能與此事有關。
三人快步朝著城西的西夏遺民聚集地走去,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三道堅定的剪影,一步步走向更深的迷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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