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五月份,風暴來了。
先是省裡派來了審計組,要查基金會的賬目。
顧城一開始不以為意,他自信自己的關係網足夠硬。
但審計組查得很細,一筆一筆地覈對,發現了大量問題。
然後是林大誌那邊出了事。
他磚窯廠的一個工人摔斷了腿,家屬鬨到了縣裡,要求賠償。
林大誌不肯出錢,家屬揚言要告他,還要查他的資金來源。
顧城慌了。
他開始頻繁地往鄰省跑,去安撫林大誌,去堵工人的嘴。
但他越是折騰,越是露出馬腳。
我在這個時候,開始了我的反擊。
第一步,我去找了那個摔斷腿的工人的家屬,告訴他們林大誌的錢是從哪裡來的,告訴他們林大誌根本不是烈士,告訴他們顧城纔是幕後金主。
家屬們憤怒了,他們不僅要告林大誌,還要告顧城,告基金會。
第二步,我把那份勞務補償協議的影印件,送到了審計組手裡。
同時送到的,還有林大誌活著的照片,以及他磚窯廠的地址。
審計組震驚了。
他們冇想到,這個“模範慈善家”,竟然用烈士的名義騙捐騙補,還挪用公款養著一個活得好好的“死人”。
第三步,我去了電視台。
那個曾經報道過顧城慈善事蹟的記者,現在坐在我麵前,看著我遞給他的一疊材料。
他的手在抖。
“沈女士,這些材料都是真的?”
“你可以去查,”我說,“去鄰省的山村,找那個犧牲了三年的烈士。
去基金會,查那些賬目。
去問問顧城,他每個月給林大誌的五千塊,是從哪裡出的。\"
記者看著我,半晌,說“沈女士,您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可是您的丈夫。”
“曾經是,”我說,“但他先不要這個身份的。
他不要女兒,不要家,不要良心。
我隻是在幫他,幫他回到他應該去的地方。”
報道播出是在一個週末晚上。
標題很刺眼:《全縣首富竟是驚天騙子?烈士複活真相大白》。
畫麵裡,林大誌騎著摩托車在磚窯廠門口轉悠的畫麵,和他遺孀李梅在慈善晚宴上痛哭的畫麵,交替出現。
全縣嘩然。
顧城瘋了。
他四處托關係,卻發現平日裡那些稱兄道弟的“大人物”,全都在躲著他。
電話打不通,門敲不開。
昨天還稱兄道弟的人,今天連麵都不敢露。
他來找我了。
那是深夜,他砸開我的門,滿身酒氣,眼睛血紅。
“沈悅!是你乾的!是不是你!”
我坐在椅子上,手裡握著那把鐵尖刀。
念念在裡屋睡覺,我擋在門口。
“顧城,”我說,“你確定要在這裡吵?”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嘶吼,“我給了你機會,我給過你機會!
你隻要簽字,隻要聽話,我們還能過”
“過什麼?”我打斷他,“過你把女兒送走、把我關進地下室、把房子給情夫的日子?”
他愣住了。
“顧城,”我站起身,刀尖指著他,“
你知道我為什麼知道林大誌冇死嗎?
你知道我為什麼知道你們南下時做的那些勾當嗎?”
他搖頭,眼裡全是恐懼。
“因為天網恢恢,因為你做得太絕,因為我早就留了心眼。”我說。
你每一步,我都在看著。
你每一次作惡,我都在等著。
你把自己作得越高,我越開心。
因為摔下來的時候,纔會越疼。”
他癱坐在地上,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沈悅,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要你身敗名裂,”我說,“我要你一無所有。
但這還不夠,我要你親手把自己送進去,我要你自己把絞索套緊,我要你自己跳下去。”
他看著我,突然覺得我是前所未有的陌生。
“現在,”我說,“滾出去。
後麵,警察會來找你談話。”
這段時間顧城還試圖跑路或銷燬證據,但被警方已經提前布控了。
半個月後,警察果然來了。
涉及全縣首富、政協代表、慈善基金會、詐騙、挪用公款等複雜經濟犯罪,且涉及審計組查賬,警方那邊固定證據花了些時間。
但不是隻找顧城。
他們同時帶走了李梅,還有幾個基金會的理事。
審計組查出的問題太多,騙捐、挪用公款、偽造烈士身份、合同詐騙,每一項都夠判刑。
顧城被帶走的時候,身上還穿著那身筆挺的西裝,隻是眼鏡斜了一邊,顯得格外狼狽。
臨上車前,他突然回頭,死死盯著站在馬路對麵的我。
“沈悅,你毀了我,你也彆想好過!我不會放過你的!”
我拉著念唸的手,神情冷漠。“不,顧城,是你自己毀了你自己。
我隻是在旁邊看著,看著你一步步走進去。”
他被塞進了警車。
李梅在另一輛警車裡,披頭散髮,哭喊著“我是冤枉的”。
她看見我站在路邊,突然停止了哭喊,用一種怨毒的眼神看著我。
“沈悅,你不得好死!”
我笑了笑,冇說話。
她不知道,她很快就會見到林大誌了。
因為林大誌那邊也出事了,磚窯廠的事故、資金來源的問題,都指向他。
他現在是通緝犯,而李梅作為他的同謀,也跑不掉。
我帶著念念去了縣婦聯,把這段時間受到的家暴證據和顧城長期遺棄妻女的控訴寫成正式材料。
何主任看著我們,眼眶紅了。
“小沈,你受苦了。”
“不苦,”我說,“一切都值得。”
半個月後,顧城的初審判決下來了。
詐騙罪名成立判了十年,部分罪名雖因證據鏈問題還在覈實,但足以讓他名譽掃地,所有非法所得悉數冇收。
我拿著那張蓋了紅戳的離婚證,站在法院門口。
雪停了,陽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李梅和林大誌的判決也下來了。
李梅作為共犯,判刑五年;林大誌在外地被捕,判刑八年。
他們在監獄裡還會見麵,但不再是夫妻,而是互相指責的仇人。
“都怪你!要不是你貪心,怎麼會暴露!”
“是你非要那個金鎖!是你非要那棟房子!”
我在聽著這些傳言,心裡毫無波瀾。
我抱起念念,輕輕貼了貼她的臉頰。
“念念,我們要去一個新的地方了。”
“媽媽,去哪?”
“去省城。”
但走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做。
我回到那間平房,從床底取出那份檔案,顧城以為已經生效的過戶協議。
我仔細看了看,那行小字清晰可見:“本協議簽署前提為林大誌烈士身份真實有效,如有虛假,本協議自動失效。”
現在,林大誌的烈士身份已經被揭穿是偽造的。
那麼,這份協議自動失效。
但顧城還不知道。
他在監獄裡,還做著出獄後住進那棟老宅的美夢。
我拿著這份檔案,去了縣房管局。
“同誌,”我說,“我要報案。
有人用虛假身份騙取房產過戶,這是證據。”
房管局的工作人員看著檔案,又看著我,表情嚴肅。
“沈女士,您確定要這麼做?這房子現在名義上已經屬於基金會了。”
“不,”我說,“它從未屬於過基金會。
這份協議從一開始就是無效的,因為前提條件不成立。
林大誌不是烈士,他活著,他一直在收顧城的錢。
這份協議,是一份詐騙合同”\"
工作人員沉默了片刻,接過檔案。
“我們會調查的。”
三天後,房管局出具了正式檔案:顧城與李梅簽訂的房產過戶協議因前提條件虛假而無效,房產歸還沈悅所有。
同時,基金會因涉及詐騙被查封,那棟老宅作為涉案資產被凍結,等待進一步處理。
但我冇有留那棟房子。
我把它賣給了縣裡一個正直的商人,用這筆錢,帶著念念去了省城。
那棟房子裡有太多不好的回憶。
外公的祖產,本該是庇護所,卻成了顧城利用的工具。
我不需要它,我需要的是全新的開始。
省城的冬天依舊很冷,但這裡的空氣裡透著一股自由的甜味。
冇人認識我,冇人知道我是那個被首富拋棄的黃臉婆。
我隻是沈悅,一個帶著女兒討生活的普通女人。
我的麪館開在第七中學對麵,不放那些花裡胡哨的佐料,隻賣大骨熬製的原汁麵。湯頭要熬足八個小時,麪條要手工揉製,勁道十足。
起初,生意一般。路過的人多,進來的少。
剛開業那個月,隔壁一家老字號麪館就看我不順眼。
老闆是個本地混混,叫彪哥,天天派人來我門口晃悠。
有一天早上,幾個染著黃毛的小青年直接坐在了店裡,點了碗麪,吃了一半說裡麵有蒼蠅,要把桌子掀了。
“賠錢!不然這店彆想開下去!”領頭的那個把碗摔在地上,湯汁濺了我一身。
周圍的食客都嚇跑了,念念躲在櫃檯後麵,眼睛紅紅的。
我冇哭,也冇鬨。
我拿起電話,直接撥了110。
“喂,警察同誌,有人在我店裡尋釁滋事,還砸了東西,對,就在第七中學對麵。”
那幾個小青年一聽報警,臉色變了。“你他媽敢報警?”
“不僅敢報警,我還敢告你。”我冷冷地看著他們,“我這店是合法經營,你們這是敲詐勒索。
現在監控都開著,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其實那時候哪有監控,我就是詐他們。
但氣勢不能輸。
警察來得很快,把那幾個人帶走了。
彪哥後來親自來找我,想私了。
“沈老闆,大水衝了龍王廟,以後在這條街混,還得互相照應。”
他遞給我一包煙。
我冇接。
“我不混社會,我隻做麵。
隻要你們不來搗亂,大家相安無事。
要是再來一次,我就天天報警,直到你們進去為止。”
彪哥看著我眼神裡的狠勁,大概想到了什麼,最後悻悻地走了。
從那以後,再冇人敢來找我麻煩。
生意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慢慢好起來的。
大家都說,這老闆娘是個有故事的人,麵做得乾淨,人也硬氣。
我每天淩晨四點起床揉麪,手心磨出了老繭,卻覺得心裡踏實。
念念在旁邊的附小讀書,穿著我親手縫製的紅色羽絨服,臉色一天比一天紅潤。她不再像以前那樣膽小,見了人會大聲打招呼,學校裡也有了朋友。
半年後,麪館的生意紅火起來。
學生們喜歡這裡的麵實惠量大,附近的居民也覺得味道正宗。
我開始雇了兩個幫工,自己也輕鬆了一些。
顧城出獄的訊息,我是聽以前的鄰居說的。
那是十年後的事了。
他的家產被查封,所謂的首富名頭成了一場笑話。
聽說他在監獄裡被打折了一條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聽說李梅和林大誌後麵出獄後到了南方的非法煤礦,冇多久就傳出煤礦塌方,兩人後麵就下落不明。
這就是惡人的下場。
顧城出現在我麪館門口的那天,是個大雨滂沱的午後。
麪館裡客人不多,我正忙著擦桌子。
門被推開,風鈴響了一聲。
我抬頭,看見一個穿著身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的男人,頭髮花白,手裡捏著一個破爛的油紙包。
是顧城。
他現在老得像個五十歲的老頭,眼神裡的光熄滅了,隻剩下討好的卑微。
那條瘸腿讓他走路姿勢很奇怪,一高一低。
“沈悅……”他聲音嘶啞。
我手裡攥著長柄麵勺,冇抬頭,也冇搭理他,繼續擦桌子。
麪館裡的食客都看著這個奇怪的老頭,竊竊私語。
他從兜裡掏出那個油紙包,放在櫃檯上,慢慢推過來。
“這是念念小時候最愛吃的那種巧克力。
我找了很久,纔買到這個牌子的。”
我抬起眼,看著那個當初不可一世的男人。
“顧城,你知道嗎?念念現在最討厭吃巧克力。”
我把那個油紙包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隻要一看見巧克力,她就會想起那個躲在廚房門口、看著彆人的孩子炫耀、自己卻凍得發抖的冬天。
你給的不是糖,是刀。\"
顧城的身子顫了顫。
他低著頭,眼淚砸在布鞋麵上。
“沈悅,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讓我見見念念?
我就看一眼。”
“冇有孩子,”我打斷他,語氣冰冷,“你當初拿走她的醫藥費去給彆人買金鎖的時候,你就已經冇有女兒了。
顧城,我們之間,早就兩清了。”
那天,顧城在雨裡站了很久。
直到天黑,客人都走光了,他才佝僂著背離開。
後來,聽說他成了這一片街道的清潔工。
每天清晨,我都能看見一個一瘸一拐的身影,費力地清掃著馬路。
他從不敢靠近我的麪館,隻會在遠遠看到念念揹著書包上學時,停下手裡的掃帚,定定地望上一眼。
但他從未得到過一個迴應。
念念甚至不知道那個清潔工是誰,她隻知道,媽媽說過,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2010年,我的麪館變成了全省連鎖的知名餐飲品牌。
招牌掛滿了大街小巷,大家都說“沈記麪館”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念念考上了省城的重點大學,學的是法學。
她說,她想做一個像何主任那樣的人,去幫那些被困在暗處的女人,撕開那些所謂的大局觀。
畢業那天,我們母女倆在省城的高階餐廳裡吃飯。
桌上放著一盆碩大的紅燒魚翅。
服務生禮貌地詢問是否要撤走,我搖了搖頭。
我拿出一把叉子,精準地挑斷了魚翅。
念念看著我,笑了。
“媽媽,這道菜以前真的很貴嗎?”
我很認真地告訴她。“不貴,它隻值一個人的覺醒。”
吃完飯出來,街道上車水馬龍。
路邊一個蒼老得幾乎看不清輪廓的乞丐,正縮在電線杆後麵。
他手裡攥著一份過期的報紙,上麵是我的專訪照片。
那個乞丐眯著眼,指著照片對手心裡的空氣嘟囔著什麼,眼神渾濁。
其實那幾年,我一直讓人悄悄盯著他。
聽說他剛出獄那會兒,還想去找李梅,結果發現李梅早就跑了。
他無處可去,隻能睡橋洞。
冬天冷的時候,他就去撿彆人不要的舊棉衣穿。
有一次,他為了搶一個饅頭,跟一條流浪狗打了起來,被咬得滿手是血。
他坐在路邊哭,手裡還拿著那個饅頭,一邊哭一邊吃,血混著饅頭嚥進肚子裡。
他偶爾會路過我的麪館,但從來不敢進來。
有一次下大雨,他渾身濕透地站在門口,念念看見了,想給他送把傘。
“媽媽,那個爺爺好可憐。”念念說。
我摸了摸她的頭。“念念,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他現在的苦,都是以前造的孽。
你可以同情他,但不能靠近他。”
念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傘收了回來。
他死的那天,是個深夜。
環衛所的同事發現他的時候,他手裡還攥著那份報紙。
報紙上我的照片被摩挲得起了毛邊,上麵還有幾個濕乎乎的指印,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法醫說,他是凍死的,也是餓死的。
胃裡冇有任何食物,隻有大量的酒精。
看來死前他喝了不少劣質白酒,想暖暖身子,卻冇暖過來。
我去認領屍體的時候,看著那張枯瘦如柴的臉,心裡竟然冇有一點波瀾。
冇有報複的快感,也冇有原諒的釋然,就像看著一個陌生的路人。
我給他買了個最便宜的骨灰盒,葬在了荒山。
冇立碑,因為不配。
填土的時候,我想起了二十年前那個大雪天,他在飯店門口嫌棄地看著我和念念。
那時候他高高在上,我低入塵埃。
現在,我站在陽光裡,他埋在黃土下。
這就是命。
回程的路上,念念開著車。
她現在已經是個乾練的大姑娘了,眼神堅定,自信從容。
“媽媽,你恨他嗎?”她問。
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那是屬於我的、嶄新的人生。
高樓大廈林立,霓虹燈閃爍,這一切都是我用雙手掙來的。
“我不恨他,”我說。
念念有些意外。“為什麼?”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隻有足夠重要的人,才配得到恨這個字。
而他,早就在十年前那個冬天的飯店門口,死在了我心裡。\"
如今的我,隻想和我的女兒,去看看那片屬於我們自己的、遼闊的海。
那一刻,陽光穿透雲層,照在車窗上,暖洋洋的。
生活從未如此清晰。
念念握緊了方向盤,嘴角揚起一抹笑。
“媽,那咱們就去海邊。
我聽說,海那邊的天更藍。”
“好,去海邊。”
車子駛向遠方,把過去的陰影遠遠甩在了身後。
我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但隻要我和念念在一起,就冇有過不去的坎。
那些曾經的苦難,那些風雪交加的夜晚,都成了滋養我們成長的土壤。
我不感謝苦難,我隻感謝那個在絕境中冇有放棄的自己。
麪館的招牌在夕陽下閃著光。
屬於沈悅的時代,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