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得彷彿能滴落下來,籠罩著蜜餞宗的山門。
風從山穀深處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拂過庭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誰在低語,又像是誰在歎息。
簷角的銅鈴輕晃,聲音清冷,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玄星!”墨翎連滾帶爬的抱住了斜靠在石頭上麵的玄星。
玄星死了。
一封泛黃的信紙從玄星口袋中悄然滑落,靜靜躺在青石地麵上,像一片枯葉,無聲無息。
他的身體倒在墨翎懷中,麵容安詳,唇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隻是沉沉睡去。
可他的氣息已斷,脈搏全無,連魂魄都已消散於天地之間。
墨翎跪在他身旁,手指顫抖地撫過他的眉眼,指尖觸到的是一片冰冷,冷得讓人心碎。
他不敢相信,不願相信——那個總是在晨光中為他煮茶、在雨夜裡替他添衣、在練功時默默站在一旁凝望的獸,就這樣走了。
墨翎拾起信,展開,字跡熟悉而溫潤,是玄星親筆所書。信紙邊緣已有磨損,顯然被反覆摩挲過許多次。他深吸一口氣,卻遲遲不敢展開。
在場的所有獸人,包括辭世、夏羽,都已經猜到了其中的端倪。
“我寫下這封信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看到明天的日出。但我知道,如果我真的走了,這封信,一定會有人看見。或許是你,師兄,墨翎,或許是師父,又或許,是蜜餞宗裡每一個曾對我展露笑顏的獸。我不知該從何說起,隻覺心中千言萬語,竟不知從哪一句開始纔好。
我曾是亡國之君。
我不是什麼江湖遊俠,也不是哪個隱世家族的後裔,我是西玄城外一個小國家,北昭最後一位皇帝,玄景帝唯一的兒子,名喚玄星。
我的國家很小,藏在群山之後,臨海而立,百姓不多,卻人人安居樂業。我們不爭天下,也不圖霸業,隻求一方太平。可太平,從來不是彆人賜予的,而是需要用血與命去守護的。
可我冇有守住。
那一夜,火光沖天,敵軍破城而入,鐵蹄踏碎宮牆,刀光映紅了整個皇城。我父皇死在龍椅之前,母後抱著我逃出宮門,卻被亂箭射中背脊。
她倒下的那一刻,還在對我說:“快走……活下去……”我跌跌撞撞地逃進深山,身後是哭喊與殺戮,前方是未知的黑暗。我那時不過十二歲,卻已嚐盡獸世最深的痛。
我在荒野中流浪了三年。餓了吃草根樹皮,渴了喝溪水,冷了就蜷縮在岩洞裡,用落葉蓋身。我被人追殺過,被野獸襲擊過,也曾被山民收留,卻因身份暴露而再度逃亡。
我學會在雪地裡藏身,在暴雨中趕路,在深夜裡辨認星辰的方向。我活下來了,可我的心,早已死了。
直到那一天,師兄,你把帶進了宗門。
我留了下來。
每天醒來時,看見的是你溫和的笑容,是你遞來的熱粥,是你輕聲說:“彆怕,這裡很安全。”
那一刻,我哭了。不是因為疼,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我終於,又感受到了“家”的溫度。
我開始學著做一個普通獸。學著種菜、采藥、掃地、燒火。我學會了笑,學會了和同門說笑打鬨,學會了在月圓之夜坐在屋頂上看星星。
我甚至開始幻想,也許我可以就這樣過一輩子,不必再提起過去,不必再揹負什麼責任,隻要每天清晨為你煮一壺茶,看你皺眉嫌棄太苦,卻又一口喝完——那便是我此生最大的歡喜。
可命運從不給人安穩。
師父死了。
我知道有一種術法,可以換命。
從你這身體狀態越來越差之後,我就已經幾乎篤定,你肯定使用了玄元渡命訣。
以一獸之命,換一獸之生。施術者需自願獻祭魂魄,將自己的生機渡入他人之體,從此形神俱滅,永不輪迴。
這術法禁忌極重,因太過殘忍,太過決絕,所以師父冇有絲毫猶豫的將其封存。
你用了它,你就會死。
我不想你死,我也不想師父死。
所以原諒我。
我這一生,被人救過太多次。母後為我死,侍衛為我死,山中老翁為我遮雨擋追兵而被殺……而你們,辭世、墨翎,收留我這個無家可歸的亡國之子,給我名字,給我身份,給我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你們從未問過我從哪裡來,也從未嫌棄我是個累贅。你們把我當成了自己人。
所以這一次,請讓我,為你們做一次選擇。
我偷偷研習了那本玄元渡命訣,耗時三月,一字一句地參悟,甚至不惜以自身精血祭陣,隻為確保萬無一失。
我知道一旦失敗,不僅辭世難救,我自己也會魂飛魄散。
可我不怕。我怕的,是看著你們難過,是看著蜜餞宗失去它的主心骨,是看著那個曾揹我進門的人,無聲無息地離開。
於是那一夜,我走進了山洞。
我在你佈置的換命陣法上麵做了手腳,實際上,被換走的命一直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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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體的潰爛,我很抱歉,是為了防止你起疑心,我在你的衣服上麵塗了藥膏,冇有什麼大礙,隻需要清水洗乾淨,三兩個月之後就會徹底痊癒。
我唯一遺憾的,是冇能親口告訴你們這一切。我知道,當我倒下時,你們一定會痛苦,會不解,會恨這命運不公。
可請你們不要為我悲傷太久。
我不是什麼英雄,我隻是個終於找到了歸宿的流浪者。
我用這條命,換回了一個家的完整,換回了你們的笑容——這對我來說,已是最好的結局。
墨翎,我知道你一定會自責。你會想,為什麼冇早點發現?為什麼冇攔住我?
可你要明白,這不是你的錯。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是我心甘情願的奔赴。
你一向冷靜理智,可這一次,請允許我任性一回。
你總說我沉默寡言,其實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隻是不知如何開口。
師父,你是我見過最溫柔的人。你不問過往,不究因果,隻願給予。
你讓我明白,一個人即使失去了所有,依然可以被愛,可以被接納。
你給了我第二次生命,而我,隻是把這份恩情還給了你。
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帶著我的那份一起。看春天的花開,聽夏天的蟬鳴,吃秋天的果子,過冬天的暖爐。蜜餞宗需要你,大家需要你,我也……需要你活著。
還有宗裡的師兄弟們,意溫總是偷吃廚房的點心,歐沃安練劍總愛偷懶,星瑞頭釀的酒越來越烈了……夏羽,千葉源,玲羽這些剛加入的小師弟小師妹們,也都非常的有趣。
這些瑣碎的日常,我都記得。我希望你們繼續吵吵鬨鬨,繼續嬉笑怒罵,繼續在這片山林間過著平凡卻幸福的日子。不要因為我而改變什麼。我寧願你們忘了我,也不要你們為我哀傷。
我最後的願望,是希望你們都能好好的。
每年清明,為我燒幾個紙錢,我就滿足了。
我從未如此刻般感到平靜。
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未曾真正活過。
而我,在蜜餞宗的這些年,纔算真正活了一回。
我有了名字,有了歸屬,有了牽掛,也有了可以為之赴死的獸。
此生無憾。
若真有來世,我願不再生於帝王之家,不求權勢,不求富貴,隻求還能遇見你們。哪怕是以一朵落紅的姿態,零落成泥。哪怕是一棵樹,年年開花,年年結果,哪怕是風,輕輕拂過你們的髮梢。
隻要能在你們身邊,任何形式,我都願意。
天快亮了。
墨翎已經決定就在明天,徹底複活師父。看來,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願你們的旅途充滿晨曦微露時山嵐輕繞的溫柔,暮色四合時晚風低語的呢喃,走過繁花似錦的原野,也踏過星子垂落的幽徑。
每一步都踏著月光鋪就的詩行,每一程都有雲霞為你們書寫的眷戀。
願清風作伴,流水吟歌,時光在你們眉間落成花開的痕跡,遠方在足下舒展成不倦的夢。
——玄星
絕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