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變得粗重,眼神閃爍不定,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但他畢竟是混跡多年的老油條,很快強行壓下幾乎要溢位臉龐的興奮,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隻是震驚和一點點“恍然”:“原……原來如此!竟是熊氏自取滅亡,背叛宗門!該殺!殺得好!”
他臉上擠出一副憤慨又後怕的表情:“多虧宗門明察秋毫,李師兄神通廣大,及時剷除叛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隻是……隻是此事太過駭人,師弟我一時難以消化……”
範誌勇偷眼觀察李成傑的反應,見對方依舊平靜,便試探著問道:“李師兄,那……宗門對於這凡俗的熊氏王族……可有示下?他們畢竟與那叛逆同出一源,恐怕也……”
李成傑看了他一眼,自然看出了範誌勇那點小心思和瞬間燃起的野心。
李成傑心中澹漠,對於楚國凡俗王位更迭毫無興趣,這不過是螻蟻爭食。
“宗門之意,非我所能儘知。”李成傑澹澹道,“然叛逆已除,餘者如何,宗門自有法度,亦需看楚國各方‘有識之士’如何作為。”
範誌勇這話說得模棱兩可,既未肯定也未否定,但在範誌勇聽來,卻如同天籟!“有識之士”?這不就是在暗示像他們範家這樣“忠心”且“有實力”的家族,可以有所作為了嗎?
宗門或許不會直接插手凡俗王位,但隻要不反對,甚至默許,那就是最大的支援!
範誌勇心中大定,幾乎要忍不住仰天長笑。
但範誌勇強行忍住,臉上露出更加恭敬甚至帶著一絲諂媚的笑容:“師兄教誨的是!師弟明白了!宗門高瞻遠矚,我等自當謹遵法度,靜觀其變,若有需要我等效勞之處,必定義不容辭!”
範誌勇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問道:“師兄您此行……可是要回宗門覆命?不知師弟能否有幸,再與師兄同行一段?也好……也好隨時聆聽師叔教誨。”
範誌勇打定主意,一定要抱緊李成傑這條突然實力大增的粗大腿!
這位可是能執行滅龍湖山重大任務的核心人物,實力深不可測,背後定然有宗門極高層的信任。
哪怕隻是在楚國王氏上在老祖麵前為範家美言兩句,對他範家都是天大的機緣!
李成傑搖了搖頭:“我另有要務在身,不便與你同行。你既已知曉內情,便早做打算吧。楚國局勢將變,好生把握。”
說完,他不再多言,對範誌勇點了點頭,身形一動,便繼續趕路。
……
五日後,李成傑回到了黑雲坊市。
進入坊市,眼前的景象印證了他的預感。
李成傑神識全開,街道依舊寬闊,建築依舊林立,但往日的喧囂與活力已蕩然無存。
許多店鋪雖然還開著門,卻門可羅雀,掌櫃或夥計站在門口,無精打采,眼神空洞地望著街道。
一些位置較偏或規模較小的店鋪,甚至已經關門落鎖,門楣上貼著“東主有事,暫停營業”或乾脆空無一字的封條。
巡邏的修士隊伍明顯減少了,偶爾看到的幾隊人,也是步履匆匆,神色間少了往日的肅殺與警惕,多了幾分掩不住的惶惑與茫然。
更多的修士則聚集在街角、茶館或公告欄附近,三五成群,低聲議論著什麼,氣氛凝重。
“……真的走了,胡老祖和趙老祖三天前就一起乘坐宗門飛舟離開了,好多人都看見了。”
“說是回山門商議要事……可這節骨眼上……”
“商議要事?我看是……唉!”
“坊市裡現在連個金丹真人都冇了,就剩幾位築基巔峰主事,這要是……”
“少說兩句吧,小心禍從口出。宗門自有安排。”
“安排?什麼安排?等著無垠海李家或者血煞教打上門來的安排嗎?”
“聽說內城一些有門路的家族,這幾天都在悄悄變賣家產,準備往南邊撤了……”
“還能往哪撤?楚國如今哪裡算安全?”
斷斷續續的議論聲,伴隨著歎息和壓抑的恐慌,清晰地傳入李成傑耳中。
胡青山和趙長鵬的離開,至少對坊市內的中上層修士而言,已不是秘密。
流雲宗放棄了維持“鎮守”的姿態,選擇了更直白的收縮與撤退。這無疑向所有人宣告:黑雲坊市,已被高層視為隨時可能丟棄的前沿陣地。
與他之前猜測的一樣,胡青山和趙長鵬還是把自己當槍使,不把自己當回事了,這麼重大的事,都不告知自己。
李成傑麵色平靜,心中毫無波瀾,甚至覺得這樣更好,省去了虛偽的掩飾。
此時一個粗啞激動的聲音陡然提高,蓋過了周圍的低語:
“小聲點?老子偏要大聲說!怕個鳥的巡邏隊!”說話的是一個滿臉橫肉、衣著有些破爛的中年漢子,築基巔峰修為,漲紅著臉,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麵一位白髮築基後期老者的臉上:
“他流雲宗的金丹老祖都他媽先跑了!把咱們這些人留在這裡當肉盾,填坑!還不讓人說了?老子憋屈!”
白髮老者眉頭緊皺,扯了扯他的袖子,低聲道:“王老弟,慎言!坊市還在,規矩還在……”
“狗屁規矩!”被稱為王老弟的漢子猛地甩開老者的手,聲音更大,引得周圍更多人側目:
“這破坊市還有什麼規矩?金丹跑了,人心散了,就剩下咱們這些冇門路的、冇靠山的在這裡等死!老子受夠了!明天,就明天一早,老子就走!這鬼地方,誰愛守誰守去!”
旁邊有人忍不住小聲插話:“王道友,坊市……怕是許進不許出吧?尤其是現在……”
“不許出?”王姓漢子眼睛一瞪,猛地一拍腰間儲物袋,一柄寒光閃閃的鬼頭大刀法器“嗆啷”一聲半出鞘,殺氣騰騰:
“就憑現在那些站崗的‘苦哈哈’?
他們自己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留下來是十死無生,衝出去好歹還能搏一線生機!
他們要是敢攔老子,老子手裡的法器可不認人!
反正橫豎都是個死,老子寧可死在衝出去的路上,也不願意窩窩囊囊憋死在這等彆人來宰!”
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些神色各異、或驚恐或意動的圍觀修士,吼道:“老子把話放這兒!願意跟老子一起搏條生路的,明天卯時,北門外彙合!咱們一起衝出去!誰要是敢攔,就彆怪咱們手裡的傢夥不客氣!流雲宗不把咱們的命當命,咱們自己掙!”
這番話如同投石入水,在人群中激起了更大的漣漪。
不少修士臉上露出掙紮、心動,甚至豁出去的神色。
恐懼積累到一定程度,便會轉化為不顧一切的瘋狂。尤其是當上層已明確表現出捨棄姿態時,底層的忠誠和約束便如同烈日下的薄冰,迅速消融。
白髮老者臉色變了又變,最終長歎一聲,不再勸阻,隻是默默退開幾步,眼神複雜地看著激動的人群和那柄寒光懾人的鬼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