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拖著滾滾濃煙與殘破的船體，在雲海之上艱難地平穩下來。艙內一片狼藉，血跡、碎片、呻吟的傷者，還有那種劫後餘生的、壓抑到極點的沉默。
陽光透過破損的舷窗，在翻倒的座椅和散落的行李上投下斑駁的光斑，卻照不亮人們眼中殘留的驚悸。方纔那毀滅性的撞擊、漆黑的“墟膿”、猙獰的怪物，以及少年手中那截邪異木杖帶來的陰冷絕望，都深深烙在了每個倖存者的靈魂裡。**
北辰靠坐在艙壁邊，懷抱著已經疲憊睡去的小曦，緩慢地調息著。“星月刃”橫於膝上，刃身依舊溫潤，那種與他心跳同步的微妙共鳴，讓他因為力量透支和精神緊繃而產生的虛弱感稍稍緩解。他的目光掃過艙內，最後落在不遠處那個被幾名“天工城”護衛粗暴捆綁、依舊昏迷的瘦削少年身上。
內奸。目標明確的襲擊。這一切，都印證了葉城主的判斷——有隻“看不見的手”，已經盯上了他，或者說，盯上了他手中的“盟約之鑰”和懷中的妹妹。**
一種沉甸甸的壓力，混合著對未知敵人的警惕，在他心頭蔓延。離開“長城”，離開葉城主的庇護，危險來得比想像中更快，更兇險。**
“小兄弟，沒事吧？”老刀拖著略顯踉蹌的步子走過來，在北辰對麵的一張翻倒座椅上坐下。他的臉上添了幾道新的擦傷，但眼神卻比之前更加銳利，像是經過淬火的刀鋒。
“還好。”北辰點點頭，“多謝前輩方纔援手。”他指的是老刀扔出的那枚“破邪雷”，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
“互相救命罷了。”老刀擺擺手，目光在“星月刃”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小曦眉心淡去的金紅印痕，“我老刀走南闖北這麼多年，眼力還是有幾分的。你們……不是普通投親的吧？”**
他的話很直接，帶著一種常年在刀口舔血之人的敏銳與坦率。
北辰沉默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雷閣主在一旁欲言又止。**
“不方便說就算了。”老刀也不在意，掏出一個扁平的金屬酒壺，擰開蓋子灌了一口，“這年頭，誰身上沒點不能說的事兒。不過……”他抹了抹嘴，聲音壓低，“你們得有個心理準備。剛才那東西，不是普通的‘墟’力泄露。那是有人用邪法，故意引導、甚至餵養出來的‘墟膿’，專門衝著咱們這艘船來的。”
“餵養？”北辰心頭一凜。
“不錯。”老刀的眼神變得有些陰沉，“‘蝕血咒杖’那種歹毒玩意兒，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弄到，更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敢用的。那小子……”他瞥了一眼昏迷的少年，“八成是被人控製或蠱惑的棋子。背後的人，能在‘天工城’的常規航線上精準設伏，能弄到‘蝕血咒杖’，能餵養出那麼大一團‘墟膿’……來頭恐怕小不了。”
他的分析與北辰的判斷不謀而合。“影蝕”……或者說，“影”的勢力，觸手比他想像的更長，在中土的滲透也更深。**
“前輩似乎對這些很瞭解？”北辰試探著問。
“跑得多了，見得多了，自然知道點。”老刀嘿然一笑，笑容裡卻沒有多少溫度，“尤其是最近幾年，中土各地，各種古裡古怪的事情、邪門的玩意兒冒出來不少。很多都跟一個叫‘蝕’的組織有關。這幫傢夥，專門鼓搗那些被禁忌的、跟‘墟’力沾邊的邪術，手段狠辣，蹤跡詭秘。”
“蝕”！又是這個名字！與“影蝕”僅一字之差！**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北辰沉聲問。
“誰知道呢。”老刀聳聳肩，“有人說他們是瘋子，想要毀滅一切；有人說他們是在追尋某種古代的、被封禁的力量；還有人說……”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他們背後，有更了不得的大人物在撐腰。不過這些都是傳言，當不得真。”**
他的話，讓北辰想起了“龍骸”提及的“影之主宰”，以及葉城主那諱莫如深的態度。這潭水，比他想像的更深。**
“不過，不管他們是什麼來頭，既然盯上了你們，這路上就不會安生。”老刀正色道，“‘天工城’雖然戒備森嚴，但魚龍混雜，‘蝕’的人未必沒有滲透進去。到了地頭，你們最好低調行事，找個靠得住的地方落腳。”**
“多謝前輩提點。”北辰誠懇地道謝。不管這老刀是出於什麼目的，他的提醒和方纔的援手都是實實在在的。
“客氣啥。”老刀擺擺手，“我就是看你順眼，再說，咱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螞蚱。”他頓了頓，“對了，到了‘天工城’，要是沒地方去，可以去城西的‘老兵巷’找我。我在那兒有個小鋪麵，別的不敢說，至少清凈，眼線也少。”**
這是一個明確的善意訊號。**
“一定。”北辰點頭應下。
接下來的航程，在一種壓抑而警惕的氛圍中度過。飛舟受損嚴重，速度大減，但幸好沒有再遇到襲擊。舟師和護衛們忙著處理傷員、搶修飛舟，同時對那名昏迷的少年進行了簡單的審問。少年醒來後，神誌似乎有些不清，隻是不斷喃喃著“他們抓了我妹妹”、“不照做就殺了她”之類的話，眼神渙散，充滿了恐懼與絕望。
看來，他也是個被人抓住軟肋、不得不從的可憐人。但他的所作所為，幾乎葬送了整船人的性命，也不可能得到饒恕。等待他的，將是“天工城”律法的嚴懲。
北辰看著那少年被護衛拖走，心中沒有多少同情，隻有一種冰冷的警惕。“蝕”組織的手段，果然卑劣而有效。
第五日黃昏，在經歷了遠比預計漫長的航程後，殘破的飛舟終於穿過最後一片雲層，一座巍峨巨城的輪廓，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那就是“天工城”。**
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也能感受到它的磅礴與奇特。巨城不是建在平地，而是依託著數座陡峭的巨型山峰而建，無數高低錯落的建築如同蜂巢般嵌在山體之上，其間有縱橫交錯的索道、巨大的齒輪與管道、以及不時升起降落的各式飛舟與機關鳥。城市上空，一層淡淡的、由無數複雜光紋構成的巨型防護法陣若隱若現，在夕陽下流轉著金屬與能量的光澤。
這是一座將人力與機巧發揮到極致的奇蹟之城，也是人族對抗“墟”禍的重要後方堡壘與工坊。
飛舟開始降低高度，緩緩駛向城外一處巨大的、佈滿起降坪的空港。
隨著距離拉近，城中那種熱火朝天、充滿工匠氣息的氛圍撲麵而來——鍛打金屬的轟鳴、機括運轉的哢噠聲、還有空氣中淡淡的熔岩、油脂與金屬粉塵的氣味。**
然而，北辰也敏銳地注意到，空港的守衛比老刀描述的更加森嚴，巡邏的機關傀儡和身穿重甲的衛兵數量明顯增多，對進出飛舟和人員的盤查也極為仔細。城牆上某些區域，還可見新近修補或加固的痕跡。**
看來，老刀所說的“古遺跡發掘出了意外”，以及“蝕”組織的滲透，讓這座巨城也處於一種外鬆內緊的戒備狀態。
“到了。”老刀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小兄弟，記得我說的話。低調行事，有事來‘老兵巷’找我。”
“多謝前輩。”北辰抱著小曦，與雷閣主一同起身。**
飛舟穩穩停靠在泊位上，艙門開啟，混雜著各種氣息的城市空氣湧入。倖存的旅客們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與慶幸，陸續走下舷梯。
北辰踏上“天工城”堅實的地麵，抬頭望向眼前這座陌生而雄偉的城池，以及更遠處那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起伏的山巒與建築。
新的環境，新的挑戰，隱藏的危機，以及等待探尋的古代線索……一切，都將在這裏展開。**
他緊了緊懷中的妹妹，握住了背後“星月刃”冰涼的刀柄。
天工城，到了。而他的征途，才剛剛踏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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