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庇護所，第七隔離艙。
林玄在吐出那句“目標……那處……‘錨點’！”後，便如同被抽空了最後一絲力氣，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鮮血順著嘴角不斷溢位，浸濕了胸前的衣襟，眉心那道細小的黑色裂痕，在幽藍陣法殘光的映襯下，觸目驚心，散發著令人不安的靈魂衰敗氣息。
“閣主！”雲長老與秦閣主臉色劇變，慌忙上前探查。觸手所及，林玄的脈搏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體溫低得嚇人，神魂波動更是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
“快！回春丹！不，拿‘固魂定神散’！還有‘星髓晶粹’的粉末，化入靈液！”雲長老聲音發顫，雙手卻穩得出奇，飛快地取出隨身的針囊，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手法，將一根根細如牛毛的銀針刺入林玄頭部、胸口的各處要穴，針尾顫動，發出微弱的嗡鳴，強行吊住那一口即將散去的生機。
秦閣主已經取來了所有能用的丹藥與靈材，甚至不顧肉疼，從林玄交予她保管的那五方“星髓晶粹”中，刮下了米粒大小的一點粉末，化入特製的溫養靈液，小心翼翼地喂入林玄口中。**
兩人都是經驗豐富之輩，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穩住林玄的肉身與神魂不徹底崩潰。至於能否醒來，醒來後是否會留下永久性的創傷，甚至……變成廢人，都已不是他們能考慮的了。
就在這時，隔離艙的門被猛地推開！蘇小婉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臉上毫無血色，眼睛腫得像桃子，顯然是收到了訊息。當她看到地上那灘刺目的鮮血與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林玄時，身體劇烈地晃了晃，險些栽倒。
“玄哥！”她撲到林玄身邊，想要觸碰，卻又怕碰壞了他，手懸在半空，不住地顫抖，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
“蘇閣主……”雲長老艱澀地開口。
“他……他怎麼樣？”蘇小婉的聲音嘶啞不堪。**
“生機與神魂都受到了毀滅性的衝擊……”雲長老不忍地閉了閉眼，“老身與秦閣主已經儘力穩住……但能否醒來，何時醒來……”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蘇小婉的身體再次劇烈地顫抖起來，但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隻是死死地咬著嘴唇，直到嘴唇被咬破，滲出血絲。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的悲痛與絕望都壓入肺腑，然後，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目光重新落在林玄臉上時，已經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甚至帶著一種決絕的冰冷。**
“雲長老，秦閣主，拜託你們，不惜一切代價，保住他的命。”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他昏迷前，說了什麼？”
雲、秦二人對視一眼，秦閣主沉聲將林玄昏迷前斷續吐露的、關於“錨點”、祭壇、“鎮罪令”碎片的資訊，以及那個模糊的坐標與能量特徵，複述了一遍。**
蘇小婉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眼底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凝固、凍結。
“我明白了。”她點點頭，“麻煩二位，在這裏照顧他。我去找嚴長老。”**
說完，她再次看了一眼林玄，目光在他眉心那道黑色裂痕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出了隔離艙。她的步履依舊虛浮，但背脊挺得筆直，彷彿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柔軟，隻剩下一副撐起責任的鋼鐵骨架。**
指揮室。**
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嚴鋒、陸明、雷閣主、冷鋒，以及幾位核心殿主，都已經聚集在此。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焦慮、不安，以及一種大難臨頭的預感。林玄突然昏迷、生死未卜的訊息，已經像一塊巨石，壓垮了許多人心中最後的僥倖。
蘇小婉走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帶著探詢、期盼，更多的是惶恐。
“蘇閣主，閣主他……”嚴鋒急聲問。**
“還活著。”蘇小婉的回答簡短冰冷，“但不知何時能醒。”**
一片死寂。
“閣主昏迷前，留下了最後的指示。”蘇小婉走到主位——那個林玄常坐的位置旁，但她沒有坐下，隻是站在那裏，目光掃過眾人，“目標，是一處位於‘深空遺骸’核心區域的‘錨點’。”
她將從雲、秦二人處得知的資訊，清晰、冷靜地複述了一遍，沒有任何修飾，也沒有隱瞞其中的恐怖與絕望。**
“七處祭壇……‘鎮罪令’碎片……帝星之力……墟之門戶……”每一個詞，都讓眾人的臉色更白一分。當聽到那處“錨點”可能就在外部那四頭“蝕”力聚合體守護的區域深處時，不少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這……這根本是去送死！”一名殿主忍不住顫聲道，“我們現在的狀態，連一頭都對付不了，何況是闖入它們的老巢，去毀掉什麼‘錨點’？”
“不去，就是坐以待斃。”蘇小婉的聲音沒有波動，“外部的包圍圈正在收縮，能源即將耗盡，食物和丹藥也撐不了幾天。等到‘薪火’庇護所的陣法熄滅，或者外麵那些東西失去耐心，我們同樣是死路一條，而且死得毫無價值。”
“可是……”
“沒有可是。”蘇小婉打斷了他，目光如冰，“閣主用命換來的這條線索，是我們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機會。毀掉那處‘錨點’，或許能暫時阻斷‘墟’門的擴張，打亂敵人的部署，為我們，也為……北辰，爭取一線生機。”**
提到北辰，她的聲音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這是一場賭上一切的豪賭。”嚴鋒沉聲開口，老者的眼中佈滿血絲，但目光卻異常銳利，“贏了，或許能撕開一條生路，至少能讓敵人付出代價。輸了……不過是將註定的結局，提前一些，並讓它變得更有尊嚴。”**
“尊嚴……”陸明喃喃重複，眼中那因為疲憊與恐懼而有些渙散的光芒，重新凝聚起來，變得越發熾烈，“是啊……與其在這黑暗裏等死，不如轟轟烈烈地戰一場！就算死，也要咬下那些鬼東西一塊肉！”
“算我一個！”雷閣主甕聲甕氣地道，“老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與其看著艦隊一點點爛掉，不如開著它撞過去！”**
“還有我！”“我也去！”幾名核心弟子紛紛表態，眼中燃起了絕境中的瘋狂火焰。**
但也有人沉默，臉上寫滿了恐懼與掙紮。**
“此行，九死一生，不，是十死無生。”蘇小婉看著那些沉默的人，緩緩道，“不強求每個人都去。願意留下，守護‘薪火’，守護閣主與少閣主到最後一刻的，同樣是勇士。”
“現在，願意參與此次‘斬錨’行動的，站到左側。願意留守的，站到右側。”
指揮室內，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隻有粗重的呼吸聲與心臟狂跳的聲音。
片刻後，嚴鋒第一個邁步，走到了左側。接著是陸明、雷閣主、冷鋒……越來越多的人，包括那些剛才臉上還帶著恐懼的，咬著牙，眼中含著淚，卻依舊一步步地，走到了左側。**
最終，指揮室內，站在左側的，有三十七人。站在右側的，隻有寥寥八人，都是傷勢極重或年紀太小的弟子，他們低著頭，肩膀不住地抽搐，無聲地哭泣。**
看著那三十七張或蒼老、或年輕、或傷痕纍纍、卻都寫滿了決絕的麵孔，蘇小婉的鼻子一酸，眼眶再次濕潤，但她強忍著，沒有讓淚水落下。**
“好。”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恢復，“嚴長老，由你總領此次行動。陸明、雷閣主協助。”**
“我們需要製定一個計劃。”嚴鋒沉聲道，“目標是那處‘錨點’，但我們對其具體位置、防護、以及周邊‘蝕’力聚合體的佈防，一無所知。”
“用‘破障錐’。”蘇小婉道，“閣主那裏還有兩枚。它能在‘蝕’力汙染區強行開闢通道，或許能幫我們悄然接近。”
“但隻有兩枚，且用過即毀。”嚴鋒皺眉。**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誘餌。”蘇小婉的目光，投向了舷窗外，那片沉寂的、傷痕纍纍的護衛艦隊，“一個足夠大、足夠引人注目的誘餌，將大部分‘蝕’力聚合體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中都是一凜。**
“您是說……”陸明的聲音有些乾澀。**
“‘薪炎號’，或者……幾艘最大的護衛艦。”蘇小婉的聲音平靜得殘酷，“將其殘存的能源與陣法過載，製造出我們準備全力突圍或反擊的假象。同時，一支最精銳的小隊，攜帶‘破障錐’與最強的攻擊法寶，趁亂潛入，直撲‘錨點’。”
“這……這等於是犧牲掉‘薪火’最後的防禦壁壘！”一名長老失聲道。
“守不住的壁壘，留著也是廢鐵。”蘇小婉轉過身，看著眾人，“用它們，為我們搏一個機會，這就是它們最後的價值。”
沉默再次降臨。每個人都知道，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也是最殘酷的方案。
“我同意。”嚴鋒第一個表態，聲音嘶啞，“與其等死，不如讓這些老夥計們，再發一次光，再發一次熱。”
“我也同意。”“同意。”……
很快，計劃被確定下來。
由嚴鋒、陸明、雷閣主，以及二十名最精銳、最悍勇、且自願赴死的弟子，組成“斬錨”小隊。他們將乘坐經過雷閣主最後強化的“破浪號”（唯一還能勉強動起來的高速艦），攜帶兩枚“破障錐”、“幽影”記錄儀中提取的能量特徵樣本，以及所有能找到的攻擊性法寶與爆裂物。
而由冷鋒及其他留守人員，將負責操控“薪炎號”及三艘相對完好的大型護衛艦，在約定時間，將其殘存的所有能源注入攻擊與推進陣法，製造出全力向某個方向突圍的假象，儘可能地吸引和拖住外部的“蝕”力聚合體。
行動時間，定在六個時辰後。
“散去準備吧。”蘇小婉最後道，“記住，我們不是去送死。我們是去……點燃最後的星火。”
眾人肅然，齊齊躬身行禮，然後默默退出指揮室，各自去做最後的準備。**
指揮室內，隻剩下蘇小婉一人。她走到舷窗前，看著外麵那片銀色的光膜與無盡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四顆不祥的暗紅色“眼睛”。
她的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那裏，是她與林玄最後的、尚未出生的孩子。這個秘密，她連林玄都還沒來得及告訴。**
“對不起，孩子……”她低聲呢喃，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娘親可能……不能陪你看到星辰重明的那一天了。”
“但是……”她抬起頭，擦去淚水，目光重新變得堅定如鐵，“娘親會用盡一切，為你，為你哥哥，為所有還在等待黎明的人……劈開一條路。”
“哪怕……這條路，通向的是永恆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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