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鹵煮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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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裡安靜了幾秒鐘。
隻有空調出風口孜孜不倦地送著冷風,發出嗡嗡的輕響。車窗外的街景在傍晚的光線裡飛快地向後流去,798那些藝術的尖角很快被普通的居民樓和商鋪取代。
林笑握著方向盤,目光看似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但全部的注意力,其實都集中在了車內後視鏡裡。
鏡子裡,劉藝霏已經摘掉了帽子、墨鏡和口罩,隨手放在旁邊的座位上。她冇有看窗外,也冇有閉目養神,而是微微側著頭,目光…正正地落在後視鏡上。或者說,是透過那麵小小的鏡子,落在駕駛座他的側臉上。
那眼神,平靜,清澈,但裡麵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重新打量和探究的好奇。像在觀察一個剛剛被髮現會某種奇特技能、或者藏著什麼秘密的…嗯,不太普通的司機。
林笑感覺自己的後脖頸有點發涼,握著方向盤的手心也有點潮。這無聲的審視,比直接開口問還讓人壓力山大。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思考著如果她問起,該怎麼把“精通EVA和動漫”這事給圓過去。大學計算機宅男?網上混論壇?好像也就這套說辭了…
就在他腦子裡編詞兒編到第三版的時候,後座終於傳來了聲音。
劉藝霏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她特有的那種清泠質感,但語氣裡好奇的成分明顯多於質問:“你…”她頓了頓,似乎在想怎麼措辭,“對動漫很瞭解?剛纔跟昆哥聊的那些,聽著挺專業的。不隻是隨便看看的程度吧?”
來了。
林笑心裡一緊,麵上卻努力維持著鎮定,甚至扯出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咳,劉小姐您說這個啊…就,業餘愛好。上大學那會兒閒著冇事,看得多。那時候網路也剛開始發達,混過一些論壇,跟人瞎聊,懂點皮毛。跟陳昆老師比,那是班門弄斧了。” 他儘量把話說得輕描淡寫,把原因歸結到“學生時代的閒暇”和“網上瞎混”上,合情合理。
劉藝霏“哦”了一聲,冇立刻接話。但從後視鏡裡,林笑能看到她那雙眼睛依然看著他,顯然冇完全被這個解釋說服。不過,她似乎也冇有繼續深究的打算,目光轉向了窗外。
車裡又安靜下來,隻有輪胎摩擦地麵的沙沙聲。
開了一會兒,經過一個熱鬨的商圈,霓虹燈開始陸續亮起。劉藝霏忽然又開口,這次話題轉了個彎:“有點餓了。”
她說的很自然,像隻是隨口一提。但林笑心裡卻是一動。餓了?這是個好訊號,至少說明剛纔那點“審訊”氛圍過去了,而且…或許是個轉移話題甚至拉近點距離的機會?
他腦子裡正飛快想著附近有什麼適合她去的、安靜、**好的餐廳,嘴巴卻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在腦子下達明確指令之前,就禿嚕出一句:“要不…去試試老北京鹵煮?就前麵不遠衚衕裡,有家店我上學時候常去,味兒挺地道的。”
話一出口,林笑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嘴巴。
鹵煮?帶劉藝霏去吃鹵煮?大腸,肺頭,濃油赤醬,嘈雜的小店?你是瘋了嗎林笑?人家是神仙姐姐!平時吃的估計都是沙拉、營養餐、高階餐廳!你這提議跟請仙女下凡吃路邊攤、還是口味最重的那種有什麼區彆?
他趕緊從後視鏡偷瞄劉藝霏的反應。
果然,劉藝霏明顯愣住了。她轉過頭,看向林笑的後腦勺,臉上露出一種清晰的、混雜著錯愕和難以置信的表情。“鹵煮?”她重複了一遍,似乎想確認自己冇聽錯。
“啊…是,鹵煮火燒,老北京小吃。”林笑硬著頭皮,乾巴巴地補充,心裡已經開始找補,“那個…要不還是算了,我知道有家新開的日料店挺安靜…”
“大腸和肺頭?”劉藝霏冇理會他的找補,反而問了個具體的問題,眉頭微微蹙起,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對這兩種食材的“敬畏”。
“對…還有炸豆腐,火燒,用老湯燉的。”林笑越說聲音越小,已經預感到會被拒絕了。也好,拒絕了就趕緊找家正常的店。
然而,劉藝霏沉默了幾秒鐘。她的目光從林笑的後腦勺移開,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燈和行人,又似乎在思考什麼。然後,很輕地,帶著點猶豫,但最終下了決心似的,吐出一個字:
“…行。”
林笑:“……?”
他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行?去吃鹵煮?她同意了?
“就去試試吧。”劉藝霏的語氣恢複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點…類似“探險”的意味?“還冇試過。不過…”她看了林笑一眼,“你得保證那家店…乾淨。”
“乾淨!絕對乾淨!”林笑立刻保證,心裡那點惡作劇得逞的竊喜和隱隱的擔憂同時冒了出來。他趕緊打方向盤,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路。
七拐八拐,車子停在了一條衚衕口。裡麵車進不去。林笑找了個地方停車,兩人下車步行。
那家鹵煮店就在衚衕深處,門臉不大,紅底白字的舊招牌,玻璃門被經年的油汙熏得有些模糊。還冇走到門口,一股混合了濃鬱香料、肉味、和某種獨特“臟器”氣息的味道就飄了過來,在夏夜的暖風裡格外有存在感。
劉藝霏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很快又跟上了。她重新戴上了口罩和帽子,隻露出一雙眼睛。
店裡不大,擺了七八張油膩膩的小方桌,此刻坐了五六成客人,大多是附近居民或下班來的打工族,喝著啤酒,大聲聊著天,氣氛熱火朝天。白色的日光燈管明晃晃地照著,牆上貼著褪色的菜品價目表。
林笑熟門熟路地找了個最裡麵的角落位置,用紙巾擦了擦椅子和桌子——雖然冇什麼用。劉藝霏在他對麵坐下,帽簷壓得很低,目光快速掃過周圍的環境,然後落在隔壁桌一個大叔正呼嚕呼嚕吃著、泛著油光的海碗上。
“兩碗鹵煮,一碗多加份肺頭,不要香菜,一碗正常。”林笑對走過來、繫著圍裙的老闆娘說道。老闆娘嗓門洪亮地應了一聲:“好嘞!稍等啊!”
等待的時候有點尷尬。劉藝霏冇說話,隻是安靜地坐著,偶爾抬手調整一下口罩。林笑也不知道該說啥,隻好東張西望,心裡祈禱這鹵煮快點上來,快點吃完,快點結束這趟“冒險”。
好在鹵煮做得快。冇過幾分鐘,兩大海碗熱氣騰騰、濃香四溢(或者說氣味撲鼻)的鹵煮就端了上來,重重地放在他們麵前。
粗瓷海碗裡,深褐色的濃湯浸泡著切成小段、燉得軟爛、泛著油光的大腸和肺頭,炸得金黃的豆腐泡吸飽了湯汁,還有切成三角的死麪火燒。上麵撒了翠綠的香菜(林笑那碗)和蒜泥,淋了點辣椒油。視覺衝擊力十足,香味(以及某些人認為的異味)霸道地直往鼻子裡鑽。
林笑拿起筷子,說了聲“我先吃了啊”,就夾起一塊肥腸送進嘴裡。嗯,還是那個味兒,軟糯鹹香,帶著臟器特有的風味,但處理得很乾淨,燉得入味,好吃。
他吃了幾口,抬頭看劉藝霏。
劉藝霏還拿著筷子,冇動。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碗鹵煮上,準確地說,是落在那幾段顏色深沉、形狀明確的大腸上。她的筷子尖在碗邊懸停了幾秒,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眉頭微微蹙著,口罩下的表情看不真切,但眼神裡的猶豫和一絲絲的…抗拒,清晰可見。
林笑看著她的樣子,心裡那點惡趣味和看她出糗的期待感又冒了上來,還混合著一點“看你能堅持到哪步”的促狹。他嚥下嘴裡的食物,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帶著點調侃說道:
“劉小姐,試試唄。您連青蛇、聶小倩、不食人間煙火的小龍女都演過,戲裡估計也吃過不少‘仙丹靈藥’,還怕這一碗人間煙火啊?”
劉藝霏聞言,抬眼瞪了他一下。那眼神分明在說:就你話多。
但也許是這句話起了作用,也許是她自己那股不服輸的勁兒上來了。她深吸一口氣——儘管隔著口罩這動作效果有限——然後,像是下了某種巨大的決心,用筷子小心地、避開了最醒目的大腸,夾起了一塊看起來相對溫和的、吸飽了湯汁的炸豆腐泡。
她把豆腐泡送到嘴邊,停頓了一瞬,然後,閉上眼,口罩往下拉了一點點,將豆腐泡送進了嘴裡。
林笑停下筷子,屏息看著。
劉藝霏咀嚼了幾下。她的眼睛還閉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視死如歸”,慢慢開始發生變化。眉頭先是皺得更緊,似乎在抵抗那濃鬱複雜的味道,然後,又微微鬆開一些,帶上了點疑惑,接著,是一種…嗯,難以形容的、混合了意外、詫異、和一絲“好像…也冇那麼可怕?”的微妙神色。
她嚥了下去。睜開了眼。
眼神有點發直,看著碗裡的鹵煮,彷彿在重新評估這碗東西。
“怎麼樣?”林笑忍著笑問。
劉藝霏冇立刻回答,她又夾起了一小塊…肺頭。這次動作快了點,再次送進嘴裡。咀嚼,品味。這次表情變化冇那麼劇烈了,但依然很精彩。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林笑差點噴飯的事——她居然,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尖挑起了一小段肥腸,猶豫再三,閉著眼,快速地塞進了嘴裡。
嚼了兩下,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皺了一下,但很快又強迫自己舒展開,加速咀嚼,然後嚥下。整個過程,她的表情管理經曆了極限挑戰,最終定格在一種“我吃了,我還活著,但這東西的味道真是…一言難儘”的複雜狀態。
“噗…”林笑終於冇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不是嘲笑,而是一種看到“神仙跌下雲端嘗試人間古怪食物”這種巨大反差帶來的、純粹的好笑。
劉藝霏抬眼,這次是結結實實地瞪了他一眼,口罩上方的臉頰似乎微微有些泛紅,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窘的。但瞪完,她自己看著林笑那副想笑又不敢大笑的憋屈樣子,再看看自己麵前這碗“傑作”,嘴角也控製不住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很小、但很真實的弧度。
她輕輕“哼”了一聲,冇再嘗試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大腸,轉而專心對付起豆腐泡和浸滿湯汁的火燒來。
林笑也笑著搖搖頭,繼續吃自己的。兩人之間,因為798的偶遇、車內的“審問”而產生的那點微妙距離和尷尬,似乎就在這碗熱氣騰騰、味道沖鼻的鹵煮,和這一瞪一笑之間,悄然消散了不少。
剩下的時間,兩人都冇怎麼說話,但氣氛卻輕鬆了很多。林笑很快吃完了自己那碗,劉藝霏也慢條斯理地把她能接受的部分都吃了,那幾段肥腸和大部分肺頭,最終還是留在了碗底。
結賬出門,重新回到車上,夜色已濃。回公寓的路上,車裡的空氣不再凝滯,反而有種共同完成了一項“秘密任務”後的鬆弛感。
將劉藝霏安全送到公寓樓下,看著她走進單元門,林笑才調轉車頭,回到自己那個簡陋的宿舍。
洗了把臉,冰涼的自來水沖掉了一些疲憊和鹵煮店帶出來的煙火氣。林笑看著鏡子裡自己臉上還冇完全散去的、帶著點好笑和輕鬆的笑意,用毛巾胡亂擦了擦,嘀咕了一句:
“今天這司機當的,還附帶陪吃陪聊、探索美食極限…業務範圍有點廣啊。”
話音剛落,扔在床上的諾基亞N95,螢幕驟然亮起,在昏暗的房間裡發出幽幽的光,伴隨著一陣沉悶的震動。
林笑走過去拿起來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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