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的黑暗與死寂,是黑石獄最底層的常態。時間在這裏失去了刻度,唯有體內傷勢緩慢修複帶來的微弱痛楚,以及那無時無刻不在試圖滲透、壓製能量核心的“鎖元陣”波動,提醒著淩夜自身的存在。
他如同石雕般靠坐在冰冷的牆角,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在外人看來,這與一個重傷待斃的囚犯無異。然而,在他的識海深處,意念卻如同最精密的機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
精神力被壓縮到極致,不再外放,而是如同水銀般在體內流淌,細致入微地內視著每一寸經脈,引導著那被淨化後僅存的微弱藥力,以及從透氣孔艱難汲取的、稀薄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天地能量,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點一滴地修複著與影煞對撼留下的恐怖創傷。
星辰核心依舊黯淡,但在那混沌色的微光守護下,始終未曾熄滅。它在“鎖元陣”的壓製下,以一種極其古怪的頻率微微震顫著,並非強行對抗,而是在嚐試……適應,甚至解析這陣法的能量執行模式。源自《星辰變》功法本源的那一絲至高奧秘,此刻在生死壓力下,正被緩慢地激發。
淩夜的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對“鎖元陣”的感知中。精神力如同無形的觸手,小心翼翼地避開陣法主要的壓製節點,沿著那些能量流轉的縫隙遊走,勾勒出整個囚室陣法的模糊脈絡。這陣法並非完美無缺,任何人為佈置的東西,必然存在能量交匯的薄弱點,或是維持運轉必須的、相對平緩的“呼吸”間隙。
他在尋找,等待那個可以打破僵局的瞬間。
與此同時,他的一部分意識,則在反複推演著與影煞交手的那短暫瞬間。煉氣期修士的力量運用方式,那黑色真元的性質,以及對方似乎對星辰烈焰蘊含的“淨化”與“焚滅”特性有所忌憚的反應,所有這些細節,都被他掰開揉碎,反複咀嚼。
實力!歸根結底,還是實力不足!若他此刻已是煉氣期,哪怕隻是初期,憑借星辰烈焰的霸道,也絕非沒有一戰之力!
變強的渴望,從未如此熾烈。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兩天。囚室鐵門下方的小窗再次被開啟,同樣餿臭的食物和那個粗糙木瓶被推了進來。
“吃藥。”門外看守的聲音冷漠得不帶一絲感情。
淩夜依舊“虛弱”地爬過去,重複著之前的動作——以星辰烈焰悄然淨化丹藥中的毒素與控製成分,隻吸收那點微不足道的藥力。他注意到,這次送來的“續命丹”,其中擾亂心神的異香成分似乎加重了一絲。
“鬼醫莫七,看來是等不及了,”淩夜心中冷笑。對方顯然想在將他交給影煞之前,加深控製,或者進行某種“實驗”。
必須盡快脫困!
就在他吞下處理過的藥丸,準備繼續“昏迷”時,精神力敏銳地捕捉到,在囚室門外,除了那兩個固定的守衛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外,多了一道極其輕微、幾乎與石壁摩擦聲融為一體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在門口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篤…篤篤。
三聲幾乎微不可聞的、間隔特異的敲擊聲,透過厚重的鐵門傳了進來。
淩夜閉合的眼皮微微一動。
這是蘇清雪之前通過杏兒與他約定的,代表“已知你位置,伺機行動”的緊急暗號!她們竟然找到了這裏?而且有能力將資訊傳遞到這黑石獄最底層?!
看來,蘇清雪在城主府內的暗棋,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他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依舊保持著瀕死的狀態,但內心卻是一震。外援已至,那麽脫困的計劃,就必須重新考量,或許……可以更大膽一些!
他收斂所有心神,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對“鎖元陣”的解析和對自身傷勢的修複中。星辰核心的震顫變得更加隱晦而富有韻律。
城主府,西苑一間僻靜的客舍內。
蘇清雪臨窗而立,望著窗外被高牆分割的天空,臉色平靜,但微微蜷縮的手指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秦羽墨坐在一旁的軟榻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內傷未愈,但眼神銳利。
“訊息確認了?”秦羽墨低聲問道。
“嗯。”蘇清雪輕輕頷首,“黑石獄最底層,玄字九號囚室。看守是趙坤的心腹,四個時辰一換崗,巡邏隊每半個時辰經過一次。獄內有三重陣法,最麻煩的是底層的‘鎖元陣’。”
她語氣平穩,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但資訊卻精準得可怕。
“趙坤這條老狗!果然和暗淵勾結在一起!”秦羽墨恨恨地一拍桌麵,牽動了傷勢,忍不住咳嗽了兩聲,“三日後,他們打算把淩夜交給那個怪物影煞!我們必須在這之前救他出來!”
“硬闖黑石獄是下下之策,無異於以卵擊石。”蘇清雪轉過身,目光冷靜地看向秦羽墨,“趙坤巴不得我們自投羅網。而且,影煞很可能就在附近窺伺。”
“那怎麽辦?難道眼睜睜看著……”秦羽墨急了。
蘇清雪走到桌邊,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麵上快速勾勒出簡略的城主府佈局圖,點在黑石獄的位置:“我們不能直接闖,但可以讓他們自己亂起來。”
“你的意思是?”
“趙坤與影煞也並非鐵板一塊。”蘇清雪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趙坤想控製淩夜,必然有所圖謀,或許是想得到他身上的秘密,或許是想藉此要挾影煞,增加自身籌碼。我們可以從此處著手。”
“散佈訊息?挑撥離間?”秦羽墨眼睛一亮。
“不止。”蘇清雪搖了搖頭,手指移向圖紙上另一個區域——城主府庫房的方向,“據我們的人觀察,庫房這幾日守衛異常森嚴,似乎在準備什麽重要的東西。結合影煞在此逗留,我懷疑,他們可能在籌備某種……儀式,或者需要大量資源的行動。淩夜和小婉,或許都是這行動的關鍵。”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如果我們能知道他們具體要做什麽,或者讓他們的‘準備’出點‘意外’……”
秦羽墨瞬間明白了蘇清雪的意圖,這是要釜底抽薪!但風險也極大!
“庫房守備森嚴,如何下手?”
蘇清雪從袖中取出一枚看似普通的玉符,低聲道:“還記得我們蘇家早年安插的那個人嗎?他如今在庫房當值,雖然職位不高,但足夠在特定的時候,開啟一扇不該開啟的門,或者讓某個警戒陣法短暫失效片刻。”
她將玉符遞給秦羽墨:“你傷勢未愈,不宜動武,但接應和製造混亂,需要你。我會讓杏兒配合你。記住,時機至關重要,必須在淩夜那邊行動開始的同時發動!”
秦羽墨接過玉符,緊緊握住,重重點頭:“我明白!”
就在這時,杏兒急匆匆地從外麵進來,臉色凝重地低語:“小姐,剛得到訊息,影煞手下的人,似乎在暗中排查府內所有近期受傷、尤其是被陰寒能量所傷的人員,像是在找什麽……”
蘇清雪和秦羽墨對視一眼,心中同時一凜。
是在找秦羽墨!影煞果然沒有完全相信趙坤,還在暗中搜尋那晚地道中逃走的其他人!
“這裏不能待了。”蘇清雪當機立斷,“羽墨,你立刻轉移到我們之前準備的另一個安全點。計劃不變,按第二套方案聯係。”
秦羽墨也知道情況危急,不再多言,迅速起身,在杏兒的引導下,從客舍的暗門悄然離去。
蘇清雪獨自留在房中,看著桌上漸漸幹涸的水跡,目光悠遠。
一切準備就緒,棋子已然落下。
現在,隻等待那個身在黑暗牢獄中的人,發出破繭的訊號。
而此刻,黑石獄底層,玄字九號囚室內。
淩夜緩緩睜開了眼睛,在極致的黑暗中,他的瞳孔深處,彷彿有微縮的星辰在緩緩旋轉。
他抬起被玄鐵鎖鏈束縛的手,指尖,一縷凝練到極致、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星藍火焰,如同蘇醒的毒蛇,悄然吐信。
他感知到了,“鎖元陣”下一次能量流轉的“呼吸”間隙,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