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聽雪指尖停在梳齒上。
那枚沾了血的圖案,像一條毒蛇,鑽進她的瞳孔。
核輻射標誌。
一個隻屬於她那個世界,代表著禁忌與毀滅的符號。
她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間凝固了。
未央宮溫暖如春,她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不是這個時代的東西。
也不是這個時代的人能畫出來的東西。
薛聽雪緩緩放下木梳。
她沒有迴頭,眼睛卻掃過銅鏡裏映出的每一個角落。
窗戶關著,門閂插著。
熏香在角落的博山爐裏靜靜燃燒,吐出嫋嫋白煙。
一切如常。
正因為太正常了,纔不正常。
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把這封信放在了她的梳妝台上。
薛聽-雪拿起一方幹淨的絲帕,小心翼翼地蓋住那張黑色的信紙。
她沒有直接用手去碰。
天知道這上麵除了血,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她將信紙連同絲帕一同摺好,塞進了鳳袍寬大的袖口暗袋裏。
做完這一切,她重新拿起木梳,對著鏡子,一下一下梳理著長發。
動作平穩,沒有一絲顫抖。
隻是鏡子裏的那雙眼睛,深不見底。
她放下木梳,走到殿門口,拉開門閂。
守在門外的宮女立刻躬身行禮。
“青楓呢?”薛聽雪聲音聽不出情緒。
“迴娘娘,青楓大人在殿外值守。”
“叫他進來。”
片刻後,青楓一身黑衣,悄無聲息地跨進門檻,單膝跪地。
“娘娘。”
薛聽雪坐迴軟榻上,端起旁邊已經涼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今晚宮裏,是不是進了蒼蠅?”她問。
青楓抬起頭,眼神一凜。
“請娘娘示下。”
“從現在開始,把整個未央宮給我翻一遍。”薛聽雪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麵碰撞,發出輕微的脆響。
“我不想知道有多少隻蒼蠅,我隻想知道,有多少張我不認識的臉。”
她頓了頓,補充道。
“新來的太監,新來的宮女,送菜的,送炭的,哪怕是今天剛換防的一個小兵。”
“全部給我記下來。”
青楓立刻明白了。
“要不要拿下審問?”
“不用。”薛聽雪搖了搖頭,“打草驚蛇的事,我不幹。”
“你隻要看著,記著,天亮之前,把名單給我。”
“是。”青楓領命,身形一閃,消失在夜色裏。
薛聽雪重新關上殿門。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
她知道,對方在暗處看著她。
這封信,是警告,是挑釁,更像是一場惡劣的炫耀。
炫耀他能輕易進出皇宮,也能輕易取走她的性命。
另一個穿越者。
一個“老鄉”。
薛聽雪扯了扯嘴角,隻是那笑意比窗外的夜色還冷。
她不怕死。
她隻是討厭這種感覺。
就像在自己的地盤上,發現了一隻同樣會使用工具,還會設陷阱的老鼠。
子時。
傅庭遠處理完前殿的奏摺,帶著一身寒氣迴到未央宮。
他推開門,就看見薛聽雪還穿著那身繁複的風袍,坐在窗邊發呆。
“怎麽還沒換衣服?”傅庭遠走過去,將一件狐裘披在她肩上。
“在想事情。”薛聽雪迴過神。
“想西域那幫蠢貨?”傅庭遠伸手,想把她攬進懷裏。
薛聽雪卻避開了。
傅庭遠的手停在半空,他眯起眼睛。
“你不對勁。”他下了結論,“從我進門開始,你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有嗎?”薛聽雪站起身,“可能是今天演戲演累了。”
傅庭遠不說話,就那麽盯著她。
他走到她麵前,抬起她的下巴。
“看著我。”
薛聽雪和他對視。
“你的眼睛裏,有殺氣。”傅庭遠一字一句地說,“你今天在太和殿上碾壓阿史那的時候,都沒有這種眼神。”
薛聽-雪沉默了片刻。
她從袖口裏,掏出那方絲帕。
“收了個禮物。”她把絲帕遞過去。
傅庭遠展開絲帕。
當他看到那張純黑的信紙和上麵血紅色的三葉草圖案時,整個寢殿的溫度驟然下降。
一股恐怖的殺意從他身上爆發出來。
他腰間的承影劍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
“這是什麽?”他聲音發沉,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一個早就該被埋進土裏的邪教標誌。”薛聽雪麵不改色地開始胡說八道。
“我以前在古籍上見過。這個教派信奉凋零與枯萎,這個三葉草符號,就代表著他們的神。”
傅庭遠攥緊了那張信紙,堅韌的材質在他指尖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誰送來的?”
“不知道。我迴宮時,它就在梳妝台上。”
“砰!”
傅庭遠一拳砸在旁邊的梨花木圓桌上。
堅硬的桌麵瞬間布滿裂紋。
“青楓!傳我旨意!封鎖四城!禁軍配合黑甲衛,全城戒嚴!”傅庭遠對著殿外怒吼。
“沒有我的命令,一隻蒼蠅都不許飛出京城!”
“迴來。”薛聽雪叫住了正要衝出去的傅庭遠。
傅庭遠轉過身,眼睛裏布滿血絲。
“他能把東西放到你的梳妝台!他就能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
“所以你纔不能這麽做。”薛聽雪走到他麵前,伸手按住他握著劍柄的手。
她的手很涼。
“他把這東西送來,就是想看我們自亂陣腳。”
“你現在把京城翻個底朝天,累死三軍,人心惶惶,正中他下懷。”薛聽雪冷靜地分析。
“他既然有本事悄無聲息地進來,就有本事悄無聲息地出去。你找不到他的。”
傅庭遠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正在極力壓製怒火。
他信任薛聽雪的判斷,可一想到有未知的危險正對著她,他就無法冷靜。
“那怎麽辦?就這麽等著?”
“不。我們陪他演。”薛聽雪抽走他手裏的信紙,重新用絲帕包好。
“我們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該修路,該籌備大婚籌備大婚。”
她看著傅庭遠,眼神銳利。
“他既然留下了這個記號,就不是單純為了殺人。他很自負,他在挑釁,他在等我迴應。”
傅庭遠終於慢慢冷靜下來。
他聽懂了。
“你想把他釣出來?”
“不然呢?”薛聽雪挑眉,“咱們這位‘老鄉’,可不是來送外賣的。”
“老鄉?”傅庭遠沒聽懂這個詞,但他捕捉到了薛聽雪語氣裏那股熟悉的,帶著現代氣息的嘲諷。
“一個自以為是的蠢貨而已。”薛聽雪不想多解釋。
她拍了拍傅庭遠的肩膀。
“舞台越大,戲才越精彩。他想看戲,我們就搭個更大的台子給他唱。”
“他以為他是獵人,殊不知,獵物有時候也能咬斷獵人的喉嚨。”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青楓壓低的聲音。
“娘娘,陛下,屬下有報。”
“進來。”傅庭遠沉聲道。
青楓推門而入,將一份寫滿名字的紙卷呈上。
“迴娘娘,今夜未央宮內外,共排查出三名生麵孔。”
薛聽雪接過名單,目光快速掃過。
“一個是從雜役房新調來送炭的小太監,上個月剛入宮。”
“一個是禦花園的園丁學徒,昨天告了病假,今天剛迴來當差。”
青楓頓了頓,指向名單上的最後一個名字。
“還有一個,是禦膳房新來的廚子。說是西域那邊來的,今天番邦使團的晚宴上,有幾道特色糕點就是他做的。”
薛聽雪的手指停在那個名字上。
馬三。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名字。
“他什麽時候進地宮?”薛聽-雪問。
“三天前。”青楓迴答,“由禮部引薦,說是廚藝精湛,特意為此次朝貢大典準備的。”
禮部。
西域廚子。
糕點。
三天前。
所有線索都指向這個人。
太明顯了。
明顯得像一個擺在路中間,上麵寫著“踩我”的陷阱。
薛聽雪把那張名單遞給傅庭遠。
“你看,魚餌已經自己送上門了。”
她看著燭火下那個叫“馬三”的名字,眼神裏沒有半分輕鬆。
對方要麽是個蠢貨,要麽就是故意丟擲這個破綻,等她上鉤。
而她,最喜歡對付這種自作聰明的家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