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太和殿。
九龍金漆寶座上,傅庭遠玄色龍袍加身。
薛聽雪坐在側邊鳳椅上,手指撥弄著一柄玉如意。
殿外傳來禮官的唱喏聲。
十二國番邦聯合使團跨進高高的紅木門檻。
領頭的使節阿史那穿著厚重皮袍,腰懸彎刀。
他沒有下跪,隻敷衍地拱了拱手。
“外臣參見大宣皇帝。”阿史那翹著八字鬍。
殿內文武百官瞬間變了臉色。
劉大腦袋站出來指著他的鼻子大喝:“大膽蠻夷!見吾皇為何不跪!”
阿史那嗤笑出聲,從袖子裏扯出一卷羊皮欠條。
“大宣欠我們西域五百萬兩白銀的國債,你們拿什麽還?”
他將羊皮紙抖得嘩嘩作響。
“要是大宣國庫掏不出這筆銀子,就拿北境十座城池來抵債。”
這番話在大殿裏炸開鍋。
昨天朱雀大街的現銀很多老臣都沒親眼看見,此時全慌了神。
傅庭遠右手按在龍椅扶手上,指骨凸起。
薛聽雪將玉如意扔在案幾上,發出一聲脆響。
“劉福。”她抬起下巴。
劉福弓著腰從柱子後麵顛出來。
“把他們的賬結了。連本帶息。”薛聽雪打了個響指。
大殿外響起沉重的腳步聲。
上百名黑甲衛抬著五十口紅漆大木箱踏入太和殿。
箱子重重砸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轟鳴。
黑甲衛拔出腰刀,齊刷刷撬開箱蓋。
黃澄澄的金條和雪白的銀錠倒映著大殿的燭光。
光芒刺痛了阿史那的雙眼。
“五百二十萬兩。點清了,滾蛋。”薛聽雪盯著他。
阿史那臉上的皮肉瘋狂抽搐。
他死死盯著那堆金山,手指攥緊了刀柄。
崔明那個蠢貨說大宣國庫空虛,這叫空虛?
這現銀都能把西域十個小國的國庫填平了。
阿史那嚥了口唾沫,強行穩住陣腳。
他拍了兩巴掌。
身後兩個光頭力士抬著一個蓋著紅綢的托盤走上前。
“大宣果然財力雄厚。外臣佩服。”阿史那變了話鋒。
他一把扯下紅綢。
托盤裏放著兩件東西。
一件是腦袋大小的木製機關球,齒輪交錯。
另一件是用九個精鋼圓環串連而成的鐵架子。
“這是我們西域耗時百年研製的神器。”阿史那揚起下巴。
他指著那個木球:“此乃無解千機鎖。旁邊是天外九連環。”
百官紛紛伸長脖子張望。
工部尚書李修遠眯著老花眼,湊上前看了一眼,倒吸冷氣。
“這構造簡直違背機括常理。”李修遠喃喃出聲。
阿史那捕捉到這句話,笑得更大聲。
“大宣號稱地大物博,能人異士無數。”他看向龍椅。
“今日若有人能解開這兩件神器,我們使團立刻叩首稱臣。”
阿史那話音一轉。
“若無人能解,說明大宣氣數將盡。”
“大宣必須免除西域十年關稅,並割讓燕雲兩座重鎮給我們做通商口岸!”
傅庭遠眸光一沉,左手握住了腰間的承影劍。
劍刃摩擦劍鞘,發出輕微嗡鳴。
“狂妄!我大宣豈容你在這擺弄破銅爛鐵!”薛真跨出武將佇列。
他拔出半截橫刀。
“退下。讓他們解。”傅庭遠聲音壓著大殿。
工部尚書李修遠拿著放大鏡,圍著托盤轉圈。
他伸出枯槁的手指,撥動九連環上的鋼絲。
叮當響了半天,環套環,越纏越緊。
李修遠急出一身白毛汗,官帽都歪了。
他放下九連環,又去碰那個千機木鎖。
木鎖表麵嚴絲合縫,連根針都插不進去。
“這……這根本沒有鎖眼啊。”李修遠雙腿發軟,跪趴在地上。
又有幾個自詡精通算學的文官上前。
無一例外,全被這兩個怪異的東西難住了。
大殿內隻剩下倒吸冷氣的聲音。
阿史那抱著雙臂,仰天大笑。
“就這?大宣滿朝文武,竟找不出一個聰明人。”他囂張地掃視群臣。
“皇上,看來燕雲兩鎮,歸我們西域了。”
群臣低著頭,沒人敢接茬。
薛聽雪坐在鳳椅上,看著那托盤裏的東西,肩膀開始抖動。
她實在憋不住了。
“噗嗤。”笑聲在安靜的大殿裏顯得格外刺耳。
阿史那橫眼看過去:“皇後娘娘笑什麽?輸不起?”
薛聽雪站起身,雙手提著寬大的鳳袍下擺。
她踩著台階,一步步走到大殿正中。
“本宮笑你們這群土包子沒見過世麵。”薛聽雪站定。
她圍著托盤繞了半圈。
“拿這種益智玩具來碰瓷大宣?你們腦幹缺失了吧。”
“什麽叫益智玩具?”阿史那臉色發青。
薛聽雪懶得理他。
她從托盤裏抓起那個九連環。
精鋼圓環在她手裏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薛聽雪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
她閉上雙眼,雙手像穿花蝴蝶一樣在鐵架子上翻飛。
推、挑、卸、摘。
金屬碰撞的聲音如同急促的暴雨。
阿史那瞪大眼睛,剛想開口嘲諷。
“當啷!”
最後一個鐵環脫離主軸,砸在銅托盤上。
九個圓環整齊地排開。
整個過程不到十個呼吸。
大殿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薛聽雪睜開眼,拍了拍手上的鐵鏽渣。
“這就叫天外神器?我六歲那年就不玩這種低階破爛了。”
她轉頭看向李修遠。
“李尚書,以後遇到這種套環,找一長一短兩根鐵絲撬開受力點。”
李修遠磕頭如搗蒜:“微臣受教!皇後娘娘千歲!”
群臣反應過來,爆發出一陣震天吼叫。
“娘娘威武!揚我宣威!”劉大腦袋喊得嗓子都劈了。
阿史那倒退兩步,撞在柱子上。
他指著托盤上的木球,結巴起來。
“那……那還有無解千機鎖!這可是整塊烏木雕成的!”
薛聽雪歎了口氣。
她走到旁邊那個執金吾身旁,抽走他腰間的木製小短棒。
薛聽雪拿著短棒走到木球前。
她沒有去撥動那些複雜的齒輪。
隻是繞著球體看了一圈,手指在木紋上敲了兩下。
找準側麵一個隱蔽的承重應力點。
薛聽雪掄起胳膊,一棒子砸了下去。
“哢嚓!”
木球內部發出機關斷裂的脆響。
緊接著,整塊木球像散了架的積木一樣,稀裏嘩啦垮塌在托盤裏。
掉出裏麵藏著的一顆紅寶石。
阿史那眼珠子快掉在地上。
那是西域工匠耗時三年纔打磨出來的死扣。
就被這麽一棒子敲碎了。
“受力結構都不懂,玩什麽魯班鎖。”薛聽雪扔掉木棒。
她一腳踩爛一塊烏木碎片。
“就你們這點智商,也敢來太和殿要飯?”薛聽雪湊近阿史那。
“迴去多吃點核桃補補腦。”
百官爆發出鬨堂大笑。
之前壓在頭頂的烏雲一掃而空。
傅庭遠靠在龍椅上,鬆開了握劍的手。
阿史那滿臉充血,青筋暴起。
他一把推開身後的隨從,拔出半截彎刀。
薛真瞬間拔刀,橫在他脖頸上。
刀鋒劃破了一點油皮。
“敢在禦前亮刃,誅九族。”薛真聲音發沉。
阿史那鬆開刀柄,雙手舉過頭頂。
他嚥下一口帶血的唾沫,死咬著後槽牙。
“大宣皇後果然好手段。”阿史那從牙縫裏擠出字。
他猛地後退一步,單膝跪地。
“但我們西域不服。”阿史那抬頭直視薛聽雪。
“奇技淫巧算不得真本事。”
他從懷裏掏出一麵黑鐵令牌,高高舉起。
“外臣鬥膽,要求與大宣進行一場無限製的機關沙盤推演。”
這幾個字一出,大殿內的氣氛再次凝固。
機關沙盤推演,那是國與國之間殘酷的兵棋博弈。
輸的一方,等同於在軍陣上被碾壓。
薛聽雪挑起眉尾。
“你要賭什麽。”她拍掉袖口木屑。
阿史那站起身,死死盯著她。
“就賭大宣在北境使用的那種能瞬間噴發烈火毒煙的神秘火器配方!”
他指向台階上的金山。
“我們不要銀子,我們要那玩意兒的圖紙。”
薛真刀鋒一壓:“蠻夷安敢覬覦大宣國之重器!”
傅庭遠坐在高處,俯視著阿史那。
“那你們拿什麽做賭注。”傅庭遠開了口。
阿史那一把扯下腰間的羊皮卷軸。
“西域十六國輿圖,外加南疆十萬裏水路航線控製權!”
他將卷軸扔在金山上。
“大宣若是輸了,交出配方,大軍撤出雁門關。”阿史那嘶吼。
傅庭遠看向薛聽雪。
薛聽雪踢開腳邊的金錠,走到大殿中央。
她看著阿史那布滿血絲的眼睛。
“我接了。”薛聽雪扯開發髻上的金簪。
她把金簪砸在羊皮卷軸上。
“備沙盤。今天我不把你們底褲贏光,我薛字倒過來寫。”薛聽雪挽起兩邊袖子。
六個執金吾抬著一張巨型黃沙木桌跨進門檻。
木桌上插滿密密麻麻的紅黑陣旗。
阿史那走到沙盤對麵,拿起一杆黑色小旗。
“大宣皇後,戰場上可沒有應力點讓你敲。”他插下黑旗。
薛聽雪雙手撐在沙盤邊緣。
“是嗎?那你最好多準備點棺材。”她抓起一把黃沙。
殿外的風吹進門縫,捲起滿地落葉。
沙盤上的旗幟劇烈搖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