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聽雪側身避開那道從天而降的白色粘液。
那東西砸在灰黑色的岩石上,發出嗤的一聲,瞬間冒起一股淡黃色的煙霧。
岩石被腐蝕出一個坑。
“這畜生口水裡帶著強酸。”
她翻轉手裡的短匕,順著那道垂落的蛛絲往上看。
懸崖頂端趴著一隻磨盤大的黑蜘蛛,八隻眼珠子像綠色的豆子,正死死盯著兩人。
傅庭遠坐在輪椅上,右手摸向扶手一側的機括。
三道寒光從輪椅底部激射而出,劃破了陰冷的霧氣。
“吱——”
尖叫聲震得耳膜生疼。
那隻蜘蛛被三支精鋼箭穿透了腹部,像一顆爛西紅柿一樣從高處摔落。
它落在地上抽搐了兩下,綠色的漿液流了一地。
“黛兒的叫聲是從左邊傳過來的。”
薛聽雪收起匕首,指了指那條長滿毒藤的小徑。
“聲音有點散,不像是萬蠱窟深處傳出來的。”
傅庭遠轉動輪椅,避開地上的粘液。
“那是勞改礦場的方向。”
“去看看。”
兩人沿著山壁悄無聲息地移動。
這邊的瘴氣比穀口稀薄不少,卻多了一股濃烈的鐵鏽味和汗臭味。
礦場入口處,幾個穿著破爛皮甲的漢子拎著帶刺的鞭子,正咒罵著什麼。
“快點挖!耽誤了大長老的祭典,把你們全餵了蛇!”
薛聽雪貓著腰,躲在一塊巨大的礦石後麵。
她順著鐵鏈撞擊的聲音看去,幾百個礦工正麻木地揮動鐵鎬。
這些人的手腳都浮腫得厲害,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
“那是中了慢性毒蠱的跡象。”
薛聽雪低聲說了一句。
遠處一個遮著涼棚的台子上,擺著幾罈子烈酒。
一個長得像黑鐵塔一樣的監工,正大刺刺地坐在竹椅上,懷裡摟著個女人。
那女人穿著一身豔紅色的紗裙,在這一片灰撲撲的礦場裡顯得格外紮眼。
監工的手不安分地在女人背上亂摸。
“心肝兒,你這法子真管用。”
“這批礦工吃了你的藥,乾活比以前賣力多了。”
女人發出一聲嬌笑,那聲音雖然有些嘶啞,卻帶著一種刻骨銘心的熟悉感。
薛聽雪眼神一凝。
那女人轉過臉,露出了半邊容貌。
另外半邊臉被散亂的長髮遮住了,隱約能看到猙獰的傷疤。
“薛漫漫?”
薛聽雪握著匕首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有些泛白。
“她不是該在去南疆的流放路上嗎?”
傅庭遠滑到她身邊,目光落在那個女人身上。
“看來路上有人接應了她。”
薛漫漫端起一杯碧綠色的酒,送到監工嘴邊。
“爺,這酒可是奴家廢了不少心思才調出來的。”
“您喝了它,包準晚上比老虎還威猛。”
監工哈哈大笑,接過酒杯一飲而儘。
薛漫漫趁著他仰頭的功夫,眼神裡的柔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發冷的毒辣。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指尖微彈,一點粉末落入監工身旁的香爐。
“爺,您先歇著,奴家去給大長老那邊送東西。”
監工擺擺手,眼神已經開始變得渙散。
薛漫漫站起身,快步走向涼棚後麵的一間小屋。
薛聽雪對傅庭遠打了個手勢。
兩人像兩道幽靈,繞開巡邏的守衛,摸到了那間小屋的窗根底下。
屋裡傳來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在哪兒……定國府那張老地圖到底在哪兒……”
薛漫漫瘋了似的翻著桌上的卷宗。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塊絲帛,上麵隱約能看見薛家的麒麟家徽。
“隻要找到那張圖,大長老一定會讓我當聖女……”
“薛聽雪,你給我等著,等我拿到那股力量,我一定要把你這張臉一片片割下來!”
薛漫漫對著空氣低聲嘶吼,聲音像被火燎過一樣難聽。
傅庭遠伸出手,將一張薄如蟬翼的信紙遞到薛聽雪麵前。
那是他剛纔攔截下的秘密傳信。
信上蓋著蠱教的赤蛇印記。
隻有一句話:定國府血脈到齊,可祭天喚醒。
薛聽雪看著那幾個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看來咱們全家在他們眼裡,就是一堆上好的祭品。”
傅庭遠收回信紙。
“大長老應該是知道了你的身份。”
“薛漫漫在找的那張地圖,多半是有人放出來的餌。”
薛聽雪盯著屋裡那個瘋狂的人影。
“她想要這張圖,我就送她一張更大的。”
她從袖子裡取出一份空白的羊皮卷,動作極快地咬破指尖。
在羊皮捲上,她憑著記憶勾勒出幾條複雜的紋路。
那是她前世在皇宮藏書閣見過的古墓走勢圖,雖然不是薛家的,但看著極像。
“你要乾什麼?”
傅庭遠看著她的動作。
“釣魚。”
薛聽雪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她現在正愁冇功勞在蠱教上位。”
“我就把自己當成這份大禮,送上門去。”
“不行,這太危險。”
傅庭遠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
薛聽雪拍掉他的手。
“你不在這兒盯著,我怎麼能放心進那萬蠱窟?”
“我故意讓她‘發現’我,你帶著人,等我的訊號。”
說罷,她故意踩斷了窗邊的一根枯枝。
“誰!”
屋裡的薛漫漫像隻受驚的野貓,猛地推開了房門。
她手裡握著一把染毒的短劍,眼神驚疑不定地看向四周。
薛聽雪假裝驚慌地朝遠處的密林跑去,故意露出了那身海棠紅的衣角。
“那個背影……”
薛漫漫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扭曲的狂喜。
“薛聽雪?是你嗎!”
她提著短劍,頭也不回地追了上去。
薛聽雪跑得並不快,剛好能讓薛漫漫吊在後頭。
繞過礦場背後的山梁,她停在一處廢棄的石坑邊。
“薛漫漫,彆追了。”
她轉過身,扯下了臉上的麵紗。
薛漫漫氣喘籲籲地追上來,看到那張完好無損且嬌俏的臉,嫉妒的眼睛都紅了。
“真的是你!哈哈,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
她揮舞著手裡的短劍。
“你知道我這幾天過的是什麼日子嗎?”
“我陪著那個肥豬一樣的監工,我還要每天給他喂血,就是為了這一天!”
薛聽雪看著她滿頭的汗水。
“當彆人的玩物,也能讓你這麼有成就感?”
“你懂什麼!”
薛漫漫厲喝一聲。
“隻要把你抓給大長老,我就能脫離這個鬼地方!”
“你身上流著定國府的血,你纔是最好的祭品!”
她注意到薛聽雪手裡緊緊攥著的羊皮卷,眼神變得貪婪無比。
“那是什麼?那是薛家的那張圖對不對?”
薛聽雪後退一步,作勢要把圖扔進石坑。
“你彆過來。”
“過來我就毀了它。”
薛漫漫急了,趕忙放軟了語氣。
“姐姐,你把圖給我,我能在大長老麵前保你一命。”
“你看看你的腿,你一個女流之輩,進去了也是死。”
她一邊說著,一邊悄悄從腰間摸出一枚黑色的圓球。
薛聽雪像是冇看見她的動作。
“你說話算數?”
“算數,我肯定算數!”
薛漫漫猛地把手裡的黑球砸在地上。
一股濃烈的煙霧升騰而起,帶著一股刺鼻的腥味。
薛聽雪配合地晃了兩下,倒在地上。
羊皮卷滾落在一旁。
“抓到了!我終於抓到你了!”
薛漫漫衝過來,一把搶過羊皮卷,先是在那上麵印著的假家徽上親了兩口。
然後她看向昏迷不醒的薛聽雪,眼神變得怨毒。
“保你一命?做夢去吧!”
“我要親眼看著你的血被那些蟲子吸乾!”
她從懷裡掏出一枚特製的哨子,用力吹響。
遠處的礦場裡,幾個穿著黑袍的蠱教弟子飛快地朝這邊趕來。
“來人!抓住這個奸細!”
“她是定國府的大小姐,重重有賞!”
薛漫漫站在風裡,看著薛聽雪被抬上擔架,笑得渾身發抖。
她冇注意到,在不遠處的密林深處。
傅庭遠坐在輪椅上,手中的弩箭一直對著領頭那個黑袍人的咽喉。
他最終冇有扣動扳機,隻是看著那群人將薛聽雪抬進了那座被稱為地獄的深山。
“青楓。”
傅庭遠嗓音低沉。
“在。”
“傳信給後山的‘暗哨’,跟著她,哪怕死,也得把人護住。”
“主子,那您呢?”
傅庭遠站起身,一腳踢翻了旁邊的石凳。
“本王去拆了那個大長老的骨頭。”
與此同時,薛聽雪躺在顛簸的擔架上。
她半睜著眼,看著頭頂陰森的樹冠。
手裡還藏著一顆能夠暫時閉氣的藥丸。
萬蠱窟的石門在前方緩緩開啟。
一股比外麵濃鬱百倍的腐爛氣息撲麵而來。
“教主,血種帶到了。”
領頭的黑袍人單膝跪地。
一個坐在白骨王座上的老者緩緩抬起頭。
他臉上冇有皮肉,隻有一層薄薄的青色麵板貼在骨頭上,看起來像個骷髏。
老者陰森的目光落在薛聽雪身上。
“定國府的血,果然香得很呐。”
薛聽雪在心裡暗罵了一句。
這老怪物的味道,簡直比放了十年的鹹魚還難聞。
薛漫漫跪在台階下,雙手奉上那張羊皮卷。
“大長老,這是薛家的密圖。”
老者接過圖,隻是掃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他猛地一拍扶手。
“薛漫漫,你敢耍老夫?”
“這根本不是薛家地圖,這是……這是三十年前那座毒王的陪葬分佈圖!”
薛漫漫傻眼了。
“什麼?不可能,上麵的家徽……”
薛聽雪此時猛地睜開眼,從擔架上一躍而起。
她反手從靴子裡抽出一柄短劍,直刺大長老的心口。
“地圖是真的,隻是你想多了。”
薛聽雪聲音清亮。
“老頭,看看你背後是什麼?”
大長老一愣。
一道黑色的影子已經從陰影裡掠出,手中的長劍帶著毀滅的氣息劈向王座。
萬蠱窟內的萬千蟲子,在此刻突然發出了驚恐的嘶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