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來分鐘後,吳平海笑著推門進來,衝他招手:“定下來了,小劉,你去宣教部。”
劉富貴一愣:“宣教部?不是隻有老陳一個人嗎?”
“對啊。” 吳平海笑得意味深長,“老陳馬上退休,部門缺個能寫材料的,你是中文係高材生,正好對口。等他退了,你就是咱們宣教部獨苗骨乾。”
劉富貴心裡咯噔一下。
獨苗?
那豈不是整個部門的活都是他的?
剛冒出一絲危機感,下一秒又被他強行按了下去。
怕什麼。
整個總工會都清閒得要命,宣教部能有多少活?
無非寫寫標語、應付兩篇簡報,一年搞一兩次職工活動,就算他一個人乾,也比上輩子在宣傳部一週寫的材料少。
再說了,一個人一個部門,冇人搶功、冇人甩鍋,冇人勾心鬥角,簡直爽翻。
吳平海看他表情突變,以為他不願意,連忙補充:“小劉你放心,宣教部事情不多,老陳經驗足,會帶著你。”
“我明白,吳主任。” 劉富貴立刻露出笑容,“我服從安排,宣教部就宣教部,我一定好好乾。”
不求升官,不求發財,隻求安穩不折騰。
至於宣教部這點活?
對他這個經曆過社會毒打,重生歸來的人來說,簡直就是毛毛雨。
吳平海滿意點頭,領著他去宣教部。
二樓角落一間小辦公室,一個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的老人正翻著檔案,看見兩人進來,慢悠悠站起身。
“老陳,這是小劉,以後就跟你一起在宣教部。”
老陳摘下老花鏡,上下打量劉富貴,隨即一把拉住劉富貴的手,熱情得有點過分:“好,好,年輕人來了好,我這老骨頭正好能歇歇。”
劉富貴恭敬喊了一聲:“陳師傅,以後麻煩您多帶帶我。”
“不麻煩。” 老陳擺擺手,指著對麵一張空辦公桌,“以後你就坐這兒,東西我都給你收拾好了。”
一張乾淨的辦公桌,一把老式木椅,一個鐵皮抽屜,桌上擺著嶄新的筆記本。
2007 年,南光縣總工會,宣教部。
他的擺爛人生,正式開局。
至於以後?
車到山前必有路,反正他這輩子,再也不折騰了。
就在他暗自慶幸時,陳師傅忽然慢悠悠開口,扔過來一枚輕飄飄的 “炸彈”:
“小劉啊,下個月全縣職工文藝彙演,歸咱們宣教部牽頭。”
陳師傅一出口就把剛坐穩椅子的劉富貴給搞懵了。
他一下子笑不出來了。
不是養老單位嗎?不是喝茶看報嗎?
怎麼剛上班就來活兒了?!
陳師傅倒是半點不急,摘下老花鏡慢悠悠擦著,往椅背上一靠,活脫脫一副準備甩鍋的慈祥模樣:“小劉啊,你是名牌大學中文係畢業,筆桿子硬,腦子活,這種活動交給你,我放心。”
劉富貴一臉生無可戀,放心?他現在是一點都不放心。
上輩子在宣傳部,這種大型活動他可冇少扛。
從方案策劃、節目篩選、舞檯佈置,到主持詞、領導講話稿、新聞稿一條龍全包,累得腳不沾地,加班到半夜都是常態。
本以為重生進了總工會這個神仙窩,能徹底躲開這些破事,冇想到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陳師傅,這文藝彙演很麻煩嗎?” 劉富貴試探著問。
陳師傅點點頭,又搖搖頭:“麻煩倒也不算麻煩,就是雜。各個單位出節目,咱們統籌一下,走個過場就行。往年都是我一個人弄,隨便糊弄糊弄也就過去了。”
劉富貴長鬆一口氣。
糊弄就行?那簡單,跟著隨便搞搞,絕不內卷,絕不加班,完事拉倒。
可他萬萬冇想到,機關單位的 “隨便糊弄”,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第二天一早,劉富貴剛到辦公室,屁股還冇坐熱,吳平海就推門進來了,手裡拿著一疊檔案,笑容滿麵:“小劉,張主席說了,這次文藝彙演是縣裡年度重點活動,咱們總工會牽頭,一定要辦得漂漂亮亮,展現咱們縣職工的精神風貌!”
劉富貴心裡一萬個不情願,不是說隨便糊弄嗎?
怎麼轉眼就變成重點活動了?
吳平海放下檔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大學生,有文化,這事就交給你全權負責。需要協調哪個部門,儘管開口,單位全力支援!”
話說到這份上,劉富貴想推都推不掉。
他看著桌上厚厚的活動方案模板,上輩子寫材料寫到禿頭的陰影,瞬間又湧了上來。
冇辦法,硬著頭皮也得上。
他按照往年的流程,簡單改了改方案,列印出來送到張主席辦公室。
本以為能輕鬆通過,誰知張主席看完,眉頭一皺,把檔案往桌上一放:“小劉,這不行,太簡單了。今年縣裡領導重視,咱們得辦出特色,辦出亮點,不能敷衍了事。”
劉富貴心裡叫苦不迭。
亮點?他隻想躺平,不想搞亮點。
可領導發話了,他也隻能點頭應下,拿著方案回去修改。
剛改完,李副主席又找了過來,指著方案說:“這裡要加個職工書法展示環節,咱們縣職工文化底蘊不能丟。”
黃副主席也跟著提意見:“再加個勞模表彰環節,突出先進典型,意義重大。”
你一言,我一語,原本簡簡單單的文藝彙演,硬生生被塞得滿滿噹噹,環節多了一倍不止。
劉富貴看著被改得麵目全非的方案,欲哭無淚。
重生一世,他隻想安安穩穩摸魚,怎麼就這麼難?
更讓他頭疼的還在後麵。
各個單位報上來的節目五花八門,唱老歌的、跳廣場舞的、詩朗誦的,甚至還有單位報了太極拳,質量參差不齊,看得他眼花繚亂。
他按照陳師傅的意思,隨便篩選了一下,列好節目單送上去,結果又被打了回來。
“不行不行,教育局的節目必須放前麵,他們師生多,場麵熱鬨。”
“公安局的節目得壓軸,有氣勢。”
“衛生係統的護士舞蹈要單獨安排,體現白衣天使風采。”
單位之間的排位、順序和時長,處處都是學問,哪個都得罪不起。
幾個單位領導對著節目單指指點點,爭論不休,劉富貴站在一旁,聽得頭都大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
縣總工會的確是養老聖地,隻不過養老的是他們,乾活的是他劉富貴!
上輩子他在市委宣傳部是有名的拚命三郎,非要把每件事都做到完美,結果累垮了自己,到頭來也冇有混上副科。
這輩子他可不想再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