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變
平行宇宙
織女星座和牛郎星座之間的某個星係
一顆有點像藍色的星球上
太平天國六年(鹹豐六年),天京城東王府。
楊秀清猛地從雕花大床上彈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濕透了裡衣。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卻絕不是他楊秀的手。
“東王!東王!可要傳太醫?”
帳幔外傳來緊張的聲音。楊秀清猛地擡頭,看見一個穿著太平天國官服的青年男子跪在床前,正一臉惶恐地看著他。這個人的臉他認得——在天京事變之前,他曾在歷史紀錄片裡見過復原畫像。
“你是……李壽春?”楊秀清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卑職在。東王有何吩咐?”李壽春磕頭不疊。
楊秀清閉上眼睛,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夢。他真的成了楊秀清,那個太平天國的九千歲,那個被韋昌輝一刀斬於東王府、人頭掛在旗杆上風乾的東王!
1856年5月。
這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一樣,死死地印在他的腦海裡。
他從無數的史書中讀到過這個時間節點。1856年的春夏之交,正是太平天國最鼎盛的時刻。燕王秦日綱、陳玉成、李秀成等部剛剛在鎮江內外夾擊,大破清軍,江蘇巡撫吉爾杭阿以洋槍自殺。緊接著,翼王石達開取道皖北南下,配合東王的排程,在天京城外一舉攻破清軍孝陵衛二十餘座營壘,欽差大臣向榮敗退丹陽,不久後自縊而死。
一破江北江南大營,解除了清軍對天京長達三年之久的圍困。
太平天國自此控製了上自武漢、下至鎮江的長江水麵,軍事上達到了全盛。
而他楊秀清,就是這場勝利的最高指揮者。
不,不對——是“原身”楊秀清的勝利。
想到這裡,楊秀清的後背又爬上一層冷汗。原身楊秀清的確是個梟雄,從紫荊山區一個燒炭的貧苦農民,憑藉“代天父傳言”的宗教特權,一步一步爬到東王的位置,軍政大權一手在握,連天王洪秀全都成了深宮裡的吉祥物。
但成也權力,敗也權力。
歷史上,就在兩個月後的1856年8月22日,楊秀清假借“天父下凡”召洪秀全到東王府,逼封萬歲。洪秀全表麵答應,暗地裡密詔在江西督戰的韋昌輝、在湖北的石達開、在鎮江的秦日綱回京。9月1日深夜,韋昌輝帶精兵三千突襲東王府,楊秀清措手不及,人頭當場被斬下,懸於高桿立在街口。東王府上下雞犬不留,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格殺。楊秀清的母親、侍妾、孩子盡數死在血泊中。
隨後是持續近兩個月的血腥清洗,死者多達二三萬人。
楊秀清若是在逼封萬歲那一刻重生的,估計已經“麻爪”了——不,真要等到那時候,他連麻爪的機會都沒有,頭已經在旗杆上風乾了。
還好,現在是1856年5月。
還有兩個月的時間視窗。
兩個月,六十天,足夠他做很多事情。
“東王,可是身子不適?”李壽春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小心翼翼,“要不……傳天醫來看一看?”
楊秀清緩緩睜開眼,看了李壽春一眼。這個人他是知道的——東殿吏部一尚書,東殿尚書的頭子,是東王府的主要骨幹之一。原身待他不薄,他的命運也和東王府緊緊綁在一起。據史載,天京事變後,有人對東王府的官員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你們今天幫助東王欺淩眾人,東王一旦死了,人家就要向你們報復了。”結果一語成讖。
楊秀清深吸一口氣,腦子飛速轉動。
重生第一要義——冷靜。冷靜。再冷靜。
不能慌,不能亂。原身楊秀清最大的問題,就是被巨大的權力和接踵而至的勝利沖昏了頭腦,在權力欲的膨脹中做出了緻命的錯誤決策。1856年初至夏天,太平軍西征取得輝煌勝利,接連攻破江北江南大營,天京外圍的威脅徹底解除。向榮死後,清軍的威脅暫時消退了,楊秀清便覺得自己可以更進一步,取天王而代之。
可他楊秀不一樣。
他是重生者,他清楚地知道歷史的走向。他知道如果他現在跑去逼封萬歲,兩個月後等待他的就是韋昌輝的那把刀,就是東王府的血流成河,就是他的腦袋掛在旗杆上示眾的下場。
他有整整一百七十年的歷史經驗可以借鑒,有無數穿越小說的主角智慧可以呼叫。
他可不是那個在紫荊山燒炭的農民出身、被權勢迷了眼的楊秀清。
他要做曹操,不做袁術。
什麼萬歲不萬歲的,那都是虛的。他現在已經是九千歲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軍政大權一把抓,洪秀全被他困在深宮裡當吉祥物。除了那個“萬歲”的頭銜,他實際上已經是整個太平天國的最高決策者了。
要那個虛名做什麼?
等打下天下再說也不遲。
“不用傳太醫,”楊秀清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幾分沉穩,“本王隻是連日勞累,精神不濟。傳令下去,本王要閉關靜養三日,任何人不得打擾。軍政事務,暫時交由……暫時壓一壓,三日後再議。”
李壽春猶豫了一下,似是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敢多言,磕頭道:“是,卑職這就去辦。”
待李壽春退出,帳幔重新垂下,楊秀清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床榻上。
東王府的臥房極盡奢華,黃緞鋪床,紅帳高懸,處處彰顯著九千歲的威儀。東王府擴建後規模宏大,築黃色圍牆,建五層望樓,下屬人員逾三千五百人,是天京僅次於天王府的龐大建築群。這裡發出的每一條指令,都足以讓千裡之外的清軍聞風喪膽。
權力大得可怕。
但死得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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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秀清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黃色帳幔,開始在腦中梳理目前的形勢和接下來的應對之策。
首先,也是最要緊的——不能再搞天父下凡了。
原身楊秀清利用“天父附身下凡”的宗教特權發家緻富,從紫荊山區起事起就靠這一招在拜上帝教內部確立了不可撼動的地位。1848年馮雲山被捕,拜上帝教群龍無首、瀕臨瓦解之際,楊秀清於平在山首次偽裝“上帝下凡”,穩定了教內人心,贏得了極高的威望。此後天父下凡就成了楊秀清手中最鋒利的政治武器——每一次天父下凡,連天王洪秀全都得跪地聆聽訓教,不敢違逆半句。
但這把刀,不能再用得太狠了。
“天父下凡”玩得多了,就等於告訴所有人你在搞鬼。更關鍵的是,每一次天父下凡都是在狠狠地抽洪秀全的臉——你自稱上帝次子又如何?天父親自下凡站在我這邊,你算老幾?
洪秀全表麵恭順,心裡早就記仇了。後來的天京事變,說到底就是洪秀全忍無可忍的一次總爆發。
所以楊秀清決定:從今天起,“天父”該迴天上休息了。就算偶爾要用,也得在萬不得已的時候,而且要偷偷摸摸地用,絕不能再像原身那樣明目張膽地玩這一套。
其次——逼封萬歲的事,傻子才幹。
這個念頭太可怕了。原身楊秀清怎麼就想不通呢?你已經是九千歲了,軍政大權一把抓,洪秀全在深宮裡連出都出不來,你逼他封你萬歲,除了激怒他之外有任何實際意義嗎?那個虛名能當飯吃嗎?能給你多調一萬精兵嗎?
不能。
等打下天下,洪秀全要是識相,主動禪讓——當然他大概率不會。那就讓他繼續當他的吉祥物好了。反正現在楊秀清已經是實際上的最高決策者,軍事部署、官員任命、外交談判,哪個環節不是他點頭才能執行?
想當萬歲,可以。但得先解決三件事:一,滅了清朝;二,穩住政權;三,獲得足夠的民意支援。在那之前,九千歲就挺好的。
想到這兒,楊秀清不禁在心裡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
第三個問題,也是他真正需要思考的問題——接下來應該做什麼?
一破江南江北大營之後,太平天國在軍事上達到全盛。清軍江南大營雖然被擊潰,但向榮敗退丹陽後,張國梁等人仍在收攏殘兵,江南大營的威脅並未完全解除。更重要的是,清軍很快會在1858年重建江南和江北大營,重新圍困天京。
楊秀清知道這些歷史走向。
所以接下來的戰略方嚮應該是:趁他病,要他命。
江南大營雖然被攻破,但清軍主力並未被全殲。歷史上,正是因為太平天國沒有乘勝追擊,才給了清軍喘息之機。現在他是楊秀清,掌握了東王的全部兵權,可以重新部署進攻方向。
他想到的第一個策略是:繼續擴大地盤。向西推進,徹底控製長江中遊;向東延伸,把江浙富庶地區納入掌控。太平天國要生存下去,不能隻靠天京這一座孤城,必須有廣闊的戰略縱深和穩定的財稅來源。
第二個策略:洋槍洋炮。
太平軍的武器裝備一直是短闆。清軍中有不少洋槍洋炮,尤其是曾國藩的湘軍,後來的戰事中裝備水平遠超太平軍。如果能從洋人那裡搞到先進的火器,甚至請外國教官來訓練軍隊,太平軍的戰鬥力將會有質的飛躍。
他記得歷史上,後來的忠王李秀成就曾試圖購買洋槍洋炮,但為時已晚。現在時間還來得及。
不過,這些都是長遠規劃。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先“裝病”幾天,把所有的事情理清楚。
楊秀清坐起身,隨手拿起床頭的一疊文書翻看起來。東王府六部十二名尚書,總計七十二人,每個尚書手下又有幾十名幕僚,東王府的官員總數接近千人,是天京最龐大的官僚機器。太平天國大大小小的政令均由東王府發出,各處稟報、奏本也都遞往這裡,原身楊秀清事事躬親,日理萬機。
翻閱著這些文書,楊秀清漸漸對目前的情況有了更具體的把握。
秦日綱、陳玉成、李秀成等人還在句容、丹陽一線追擊向榮殘部;石達開率部返回武昌方向;韋昌輝——想到這個名字,楊秀清的手指微微一緊——正在江西督戰,離天京不遠。
韋昌輝,這是個關鍵人物。
歷史上的天京事變,韋昌輝是洪秀全最鋒利的刀。他率三千精兵從江西趕迴天京,深夜突襲東王府,將楊秀清全家老小屠戮殆盡。隨後更是大開殺戒,將東王部屬五千餘人誘殺於天王府,又發動全城清洗,殺人以萬計。
這個人不能留。
不,也不能這樣想。現在的天京事變還沒有發生,韋昌輝還是北王,還是太平天國的核心人物之一。如果他貿然對韋昌輝動手,反而會引發更大的混亂,甚至可能提前觸發內訌。
他需要智取,不能蠻幹。
楊秀清放下文書,靠在床欄上,閉上眼睛。連日來的疲憊和緊張讓他的腦子有些發昏,但他的思路卻越來越清晰。
他要在兩個月內做幾件事。
第一,緩和與洪秀全的關係。不能再像原身那樣天天拿天父下凡敲打天王了。該給的麵子要給,該裝的恭敬要裝。等天王放鬆警惕,他就不會有那麼強烈的除掉楊秀清的念頭。
第二,拉攏韋昌輝以外的人。石達開是個可用之人,此人胸襟開闊,有大局觀,不像韋昌輝那樣心思陰沉。如果能爭取到石達開的支援,韋昌輝就不敢輕舉妄動。
第三,秘密調兵。天京的兵力部署需要重新調整,核心是確保東王府的安全。韋昌輝的三千精兵能趁夜突入東王府,說明東王府的防衛存在嚴重漏洞。他要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逐步加強東王府的守衛力量。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把韋昌輝調離天京。讓他待在江西繼續督戰,短時間內不準回來。隻要他不在天京,洪秀全就算想搞兵變也找不到執行人。
楊秀清睜開眼睛,從床上站起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走到窗前。窗外是東王府的高牆和望樓,望樓上有士兵在巡邏,遠處隱約可見天王府的金色屋頂。
天京城的五月,天色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從今天起,”楊秀清低聲說,聲音幾不可聞,“天父不會再下凡了。萬歲的事,以後再說。我楊秀清要做的,是活下去,然後讓太平天國真正地站住腳跟。”
窗外一陣風刮過,吹得望樓上的旗幟獵獵作響,像是對他的宣示作出的回應。
重生第一天,他走出了第一步。
這盤棋還很長,但他有一百七十年的歷史經驗作底牌,有兩千年的帝王權術作參考,還有一顆被資訊時代鍛煉得精明務實的腦子。
他要把那些本該流出的血,一一堵回去。
他要把那個本該被掛在旗杆上的自己,從歷史的絞架上救下來。
楊秀清轉身回到床前,重新拿起那疊文書,嘴角微微上揚。
“韋昌輝啊韋昌輝,”他喃喃道,手指在文書上一個名字上輕輕點了一下,“這一次,劇本要改一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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