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七月蟄伏（二）
胡文炳拿到圖紙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
“東王……東王怎麼懂這些？”他翻來覆去地看著圖紙，手都在抖。
楊秀清淡淡一笑：“本王在山裡燒炭的時候，見過鐵匠鋪怎麼煉鐵。這幾年琢磨得多了一些，就有了這些想法。”
胡文炳哪裡知道，麵前這位東王腦子裡裝著的，是一百七十年後的冶金工程知識。
六座高爐中，前兩座預計在七月底前點火，其餘四座將在八、九月份陸續建成。
但煉鐵隻是第一步，鐵礦石變成鐵水之後，還要鍛造成形，才能變成武器和工具。楊秀清的下一步規劃，是用水力驅動的鍛壓裝置——水力鍛錘和水力壓機。
七月十五日，工業區東側，秦淮河的支流岸邊。
楊秀清站在一座新建的水車旁，看著巨大的木製水輪在河水的衝擊下緩緩轉動。水流沖刷到水輪的底部，帶動水輪旋轉，通過一套曲軸連桿機構，將旋轉運動轉化為鎚頭的直線往複運動。這是楊秀清親自設計的臥輪式水力鍛錘——他在《王禎農書》的水排圖基礎上做了改進，傳動效率比傳統設計提高了近四成。
中國早在東漢時期就發明瞭水排——利用水力鼓風的冶鐵裝置，杜詩南陽造水排，“用力少，見功多”。到了元代，王禎在《農書》中詳細記載了臥輪式和立輪式兩種水排的結構，通過輪軸、拉桿和繩索將圓周運動轉化為直線往複運動，用於鼓風冶鐵。楊秀清在這一傳統技術的基礎上，將原理從“鼓風”延伸到“鍛鐵”，設計出了新型的水力鍛錘。
水輪轉動一週，曲柄連桿機構帶動鎚頭上下運動一次。鎚頭重達一百二十斤，以水力驅動，每息可捶打二十餘次，每次捶打的力量相當於四到五個壯漢同時揮錘。一個人就可以操作整套裝置，效率遠超人工鍛打。
“東王請看。”胡文炳指著水輪旁邊的傳動機構，“這個是卑職按照東王的圖紙做的曲軸，銅製，塗了桐油潤滑。執行了三天，沒有出現大的磨損。”
楊秀清蹲下身，仔細看了看曲軸的表麵，用手指摸了摸。磨損是有的，但在可接受範圍內。
“繼續運轉，每隔三天檢查一次曲軸的磨損情況，記錄下來。”楊秀清站起身，“另外，水力壓機那邊的進度怎麼樣？”
“回東王，水力壓機比鍛錘複雜，還需要十天左右才能完工。”胡文炳擦了擦額頭的汗，“不過卑職已經按照東王的要求，在壓機上加裝了導向滑軌，確保壓頭垂直執行。”
水力壓機是楊秀清另一項重要設計。利用水輪帶動螺桿傳動，通過齒輪放大作用力，可以產生數千斤的壓力，用於壓製成型鋼材和鐵板。十九世紀歐洲的鋼鐵廠已經廣泛使用水力壓機進行金屬成型加工，楊秀清的設計思路大致相當。
這兩套水力裝置一旦投入使用，將徹底改變太平天國的金屬加工能力。
“水力鍛錘先用於鍛造刀劍槍身。”楊秀清一邊走一邊吩咐，“手工鍛打一把刀需要幾天時間，水力鍛錘一天能打出幾十把，質量還更均勻。另外，你們拿鐵料試試，看能不能用鍛錘直接軋出鋼板來。”
“鋼板？”胡文炳愣了一下，“東王是說……把鐵塊壓成薄板？”
“對。”楊秀清點了點頭，“如果能直接軋出鋼板，造炮的時候就不用一片一片地澆鑄了，強度會高很多。”
胡文炳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工業區的第三塊佈局是軍火生產。
楊秀清在規劃圖上的“軍火區”裡，劃分了火藥作坊、槍炮作坊和彈藥作坊三個小區域。
火藥作坊設在工業區的最北端，遠離冶鍊區的高溫明火。中國傳統的黑火藥配方是“一硝二黃三木炭”，比例大致是硝石七成五、硫黃一成、木炭一成五。這個配方的爆炸威力有限，燃燒殘留物多，容易堵塞槍管。
楊秀清記得前世的軍工知識中，黑火藥的最佳配比是硝石75%、硫黃10%、木炭15%。這個配方燃燒更充分，威力更大，煙霧也更少。他讓傅善祥把這個配比記錄下來，交給火藥作坊的工匠反覆試驗。
“硝石要提純。”楊秀清對負責火藥作坊的典紅粉官員說，“傳統的熬硝法雜質太多，影響火藥質量。你去找一批瓦罐，將硝石溶解後過濾，再結晶，反覆三次，純度能提高不少。”
典紅粉官員連連點頭，但眼神中明顯帶著迷茫。楊秀清嘆了口氣，讓傅善祥把提硝的步驟寫成了圖文並茂的操作手冊。
槍炮作坊方麵，楊秀清做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是改進了膛線工藝。
前裝線膛槍在十七世紀的德國就已經出現，但直到十九世紀中期，膛線的刻製仍然是一門高深的手藝。楊秀清設計了一套簡易的拉線機——用一個螺旋導軌引導拉刀在槍管內旋轉前進，每拉一次切掉一點金屬，反覆數十次就能刻出規整的螺旋膛線。整套裝置用木料和鑄鐵製成，工匠操作簡單，一個人一天就能拉出一根槍管的膛線。
有了膛線，再配合米尼彈——一種錐形鉛彈，底部有凹腔，發射時火藥燃氣使彈底擴張，嵌入膛線，既解決了前裝槍的裝填問題，又大幅提高了射程和精度。
楊秀清讓工匠用純鉛鑄造米尼彈，彈體呈圓錐形，底部有一個深孔。他在圖紙上詳細標註了彈體的尺寸和錐度，讓胡文炳照著試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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