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六月風雲(二)
傅善祥接過翻開,隻見扉頁上用端正的楷書寫著幾個字——“格致啟蒙”。
這是楊秀清這一個月來自己動手編寫的一本小冊子,內容分三部分:識字算數、自然常識、基礎格致。沒有一句“子曰詩雲”,沒有一句“天父聖旨”,通篇講的是天地萬物之理——水怎麼變成蒸汽,鐵怎麼煉成鋼,車輪為什麼是圓的,天為什麼是藍的。
“東王這是……要推行新學?”傅善祥抬起頭,眼中滿是驚訝。
“算是吧。”楊秀清在椅子上坐下,語氣平靜,“太平天國太缺讀書人了。六部七十二個尚書,有幾個是真正能寫能算的?打仗靠人海戰術,後勤靠蠻力,兵器的圖紙都畫不明白。這樣下去,拿什麼跟清妖鬥?”
他說的是實話。
太平天國的軍事成就不容否認,從紫荊山一路打到天京,楊秀清的指揮才能堪稱天才。但定都天京後,人才匱乏的問題日益凸顯。各級將領大多出身貧苦農民,識字率極低,能寫能算的寥寥無幾。六部官吏雖有讀書人充任,但多半是被裹挾或強征而來的舊知識分子,對太平天國離心離德。
“所以東王要自己培養人才。”傅善祥明白了。
“對。”楊秀清點頭,“童子營裡那些孩子,十三四歲,正是讀書的好年紀。從小在我太平軍中長大,忠誠可靠。讓他們讀書學武,將來就是天國的棟樑。”
童子營在太平軍中歷來就設有。根據太平天國的規定,十歲以下的孩子隨母親入女營,男童稍長則分入男營。太平軍領導人會挑選十三四歲的兒童組成孩子兵,進行嚴格的軍事訓練,還請“育才官”教他們文化知識。歷史上,陳玉成、李世賢、李容發等人都是從童子營中成長起來的名將。
但楊秀清要做的,遠比育才官教識字複雜得多。
“光是教他們認字不夠。”楊秀清說,“要讓他們學會真正有用的東西——算賬、測繪、造槍炮、修水利。這些東西,四書五經裡沒有,天父聖旨裡也沒有。得找明白人來教。”
“可天京城裡,上哪兒找這樣的‘明白人’?”傅善祥問。
“本王已經派人去找了。”楊秀清從案頭抽出一張紙,上麵寫著幾個名字,“江南各地的讀書人,隻要願意來教的,給糧餉,給待遇。還有些洋人——傳教士也好,商人也好,隻要懂格致之學,本王都歡迎。”
說到洋人,楊秀清的態度比原身更為務實。
太平天國雖然表麵上稱洋人為“洋兄弟”,但那更多的是宗教上的自我安慰。實際上,太平天國的領袖們並沒有認真研究過西方科技,更沒有係統引進過西方的先進知識。歷史上,直到洪仁玕在1859年寫出《資政新篇》,才正式提出學習西方科技的主張。但那時為時已晚,天京事變已讓太平天國元氣大傷,洪仁玕的理想方案大多未能實施。
楊秀清不打算等到1859年。
“傳教士那邊,本王已經讓人去接觸了。”楊秀清說,“有個叫包爾騰的英國傳教士,這些年一直在江浙一帶活動,曾經來過天京。還有幾個在寧波、上海辦學的洋人,本王都想請來。不過——”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謹慎。
“洋人的東西可以學,但不能全盤照搬。尤其是他們的那套宗教教義,跟天國的‘拜上帝教’到底不是一回事。所以本王隻請他們教格致之學,不讓他們傳教。”
傅善祥認真地點了點頭,忽然笑了。
“東王想得這麼周全,可下麵的將領未必理解。”她輕聲說,“這些人跟著東王出生入死,都是提著腦袋過來的。現在日子稍微安穩了,東王忽然要開礦、辦學、請洋人……卑職恐怕,他們心裡會嘀咕。”
楊秀清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
天京城外,秦淮河水緩緩流淌,兩岸的垂柳在六月的微風中輕輕搖曳。遠處隱隱傳來練兵的口號聲,整齊劃一,鏗鏘有力。
“嘀咕是正常的。”他緩緩開口,“本王要做的,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開礦煉鐵,三年才能見成效;辦學育人,十年才能出人才。可太平天國想長久立足,就不能隻看眼前的三五年。”
他轉過頭,看著傅善祥的眼睛。
“本王清楚,很多人看不懂本王在做什麼。看不懂不要緊,先把事情做起來。要是等他們把本王做的事看懂了再做,就晚了”
傅善祥迎著他的目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敬佩、欣慰,還有一絲隱隱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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