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僵持（一）
天京城，東王府。
楊秀清放下金壇前線送來的戰報，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戰報是秦日綱寫的，字跡潦草，語氣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滋味。這位燕王在戰報中寫道：金壇已於正月初七夜克複，清軍張國梁部趁夜突圍東竄，我軍追擊不及，繳獲糧草輜重若乾，斃傷俘敵數百。另，東殿軍炮隊在攻城期間表現優異，火炮命中精度較丹陽之戰又有提升，新式開花彈對城內目標的毀傷效果顯著。
末了，秦日綱加了一句：“末將遵東王令，已整軍待發，隨時可東進常州。”
楊秀清看完，嘴角微微勾起。
秦日綱這口氣，他讀得懂。
圍丹陽三個月，放張國梁走了。圍金壇四個月，又放張國梁走了。秦日綱心裡肯定憋著一股勁——圍而不打、困而不殲，眼睜睜看著煮熟的鴨子飛了兩次，換誰都得憋屈。
但楊秀清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張國梁不能死在金壇。他活著，比死了有用。
歷史上，張國梁是江南大營的重要將領，向榮死後他接過了江南大營的爛攤子，在丹陽、金壇、常州一線苦苦支撐。這個人能打，但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撤。他不像有些清軍將領那樣死要麵子活受罪，打不過就跑，跑了再打，是清軍中少有的明白人。
楊秀清就是要利用他這一點。
金壇失守，張國梁退到常州。常州再失守，他退到蘇州。蘇州再失守，他退到上海。每退一步，清廷的神經就繃緊一分。等清廷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蘇南的時候——
楊秀清的目光移到了地圖的西側。
武昌。石達開和胡林翼還在那裡對峙，湘軍的主力被牢牢釘在長江中遊。
江西。韋昌輝還在圍攻南昌，曾國藩被困在城裡動彈不得。
皖北。陳玉成在安慶、廬州一帶與清軍周旋，牽製了安徽的清軍主力。
各路都在膠著，各路都在消耗。
而他的東殿軍，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
楊秀清拿起另一份戰報。這份是賴文光寫的，字跡工整，條理清晰，和秦日綱那筆潦草字形成鮮明對比。
賴文光在戰報中詳細彙報了武進方向的戰況。正月初七夜，金壇克複的同時，賴文光率東殿軍三千人從南線迂迴，直插武進縣城。武進守軍不過千餘人，且多為地方團練，戰鬥力遠不如張國梁的綠營正規軍。東殿軍以炮火掩護，步兵衝鋒，一夜之間攻克武進縣城，俘獲守軍六百餘人，繳獲糧草兩千餘石、火器百餘件。
“武進已下，常州孤矣。”賴文光在戰報的末尾寫道。
楊秀清放下戰報，提筆給秦日綱寫了一道手令。
“燕王所部即日東進，包圍常州。圍而不攻，困敵為上。常州城內糧草，撐不過三個月。待其自潰，可收全功。另，張國梁乃清軍驍將，不可輕敵。若其突圍，不必窮追，放其東走即可。”
寫到這裡，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本王已令賴文光部三千人駐防武進，扼守常州南麵咽喉。燕王圍其東、西、北三麵，武進斷其南麵，常州即成死地。此役不求速勝，但求穩妥。”
寫完，他擱下筆，將手令遞給身邊的李壽春。
“六百裡加急，送秦日綱。”
“是。”
李壽春接過手令，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處，欲言又止。
“還有事？”楊秀清看了他一眼。
“東王，”李壽春斟酌著措辭，“燕王那邊……前些日子接連上了三道請戰書，都是請求強攻金壇、全殲張國梁部的。東王您都沒批。末將怕……燕王心裡會有些想法。”
楊秀清淡淡地笑了一下。
“想法？他能有什麼想法？本王讓他圍城，他圍了。本王讓他放人，他放了。他有什麼想法，也得憋著。”
李壽春不敢接話了。
楊秀清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天邊的雲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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