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鑄盾（三）
天京城，工業區。
楊秀清從槍炮作坊出來，沒有立刻回東王府，而是拐進了旁邊的工匠營總坊。
胡文炳正蹲在地上，和幾個老工匠圍著一堆零件比劃著什麼。見到楊秀清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東王，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們琢磨出什麼新東西沒有。”楊秀清走到那堆零件前，彎腰撿起一個鐵製的小零件，在手裡掂了掂，“這是什麼？”
“回東王，這是火槍的擊發簧。”胡文炳湊過來，指著零件解釋道，“卑職按照東王上次畫的圖紙，讓工匠用鋼絲彎製的，比原來用鐵片剪的彈力好多了，啞火率能降不少。”
楊秀清仔細看了看，點了點頭。鋼絲冷彎成型的擊發簧，確實比鐵片衝壓的可靠得多。但問題在於，這東西做起來太慢了——一個熟練工匠一天也彎不了幾個。
“一天能出多少？”楊秀清問。
“一個工匠，一天能做十五六個。”胡文炳撓了撓頭，“這東西看著小，做起來費工夫。先得把鋼絲燒軟，然後彎成型，再淬火，每一道工序都不能馬虎。”
楊秀清沉默了片刻，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流水線。
前世的工業革命，最核心的突破之一就是流水線生產。把複雜的工序分解成一個個簡單的步驟，每個工人隻負責一個步驟，反覆練習，效率倍增。福特汽車公司的T型車生產線就是經典案例，但在那之前，十八世紀末的英國軍工廠就已經開始用分工協作的方式生產滑輪和火槍了。
而在中國，這種方法其實也不新鮮——早在戰國時期，官營手工作坊就採用了分工協作的生產方式。《周禮·考工記》中記載的“國有六職”，就是按工種分工的早期形態。宋代官辦軍器監更是規模龐大，分工細緻，“各場務工匠，各有專職”。隻不過在太平天國這個時代，大多數工匠作坊仍然沿襲著“一人包攬”的傳統模式——一個工匠從原材料到成品全程負責，效率低下，質量參差不齊。
楊秀清要做的，就是把這個模式改過來。
“胡文炳，你把擊發簧的製作工序拆開，跟我說說，一共有幾道？”
胡文炳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第一道，選料，把鋼絲剪成合適的長度；第二道，退火，把鋼絲燒軟；第三道，彎製成型；第四道，淬火硬化；第五道，打磨修整；第六道，檢驗。”
“六道工序。”楊秀清點了點頭，“你現在是一個人從頭做到尾？”
“是。每個工匠都從頭做到尾，熟能生巧嘛。”
“如果換成流水作業呢？”楊秀清在地上畫了一條線，“選料的專門選料，退火的專門退火，彎製的專門彎製，淬火的專門淬火，打磨的專門打磨，檢驗的專門檢驗。每個人隻乾一道工序，反覆乾，乾一千遍、一萬遍，你覺得效率會提高多少？”
胡文炳愣住了，低頭看著地上那道線，半天沒說話。
幾個老工匠也湊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東王的意思，是把一道活兒劈成幾瓣乾？”
“一個人隻乾一道，那得多快啊！”
“可是，各道工序的時間不一樣，彎製費時間，選料不費時間，怎麼搭配？”
楊秀清聽著這些議論，嘴角微微上揚。這些工匠雖然不識字，但腦子活泛得很，一點就透。
“時間不均衡的問題，有兩個辦法解決。”楊秀清蹲下身子，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畫了起來。
“第一個辦法，調整工序的分解方式。把耗時長的那道工序再拆成幾道，讓每道工序的時間大致相等。比如彎製這道工序耗時長，就拆成粗彎和精彎兩道，或者安排兩個人同時乾。”
“第二個辦法，設定快取。上一道工序做出來的半成品，先放在一個地方存著，下一道工序隨用隨取，不用等。這樣就算上一道慢了，也不會影響下一道開工。”
胡文炳的眼睛越來越亮，嘴唇微微發抖。
“東王，這法子……這法子要是真能成，咱們的產量……”他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了。
“產量翻番不成問題。”楊秀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但前提是，你要把工序拆得合理，把每個人的活兒安排得均衡，把質量檢驗卡在每一道工序的出口——不合格的半成品，不能流到下一道去。”
“卑職明白！卑職明白！”胡文炳連連點頭，轉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楊秀清叫住了他，“先別急著動。你先選一個最簡單的零件做試點，比如擊發簧。把工序拆好，把工位排好，找幾個手腳麻利的工匠先試幾天，看看效率到底能提高多少。試好了再推廣到其他零件上，一步一步來，不要一口吃個胖子。”
“是！卑職這就去辦！”
楊秀清看著胡文炳急匆匆跑開的背影，又補充了一句：“試點的結果，每天報給我。效率、質量、工人的反饋，都要記清楚。”
三天後，胡文炳興沖沖地跑進東王府，手裡拿著一份寫得歪歪扭扭的試製報告。
“東王！成了！成了！”
楊秀清接過報告，一目十行地掃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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