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西門慶身亡、家道敗落,巧兒徹底失去依靠,全與武鬆相關。
武鬆本就是她的“仇人”,讓她陷入孤苦絕境。
令巧兒無父無母、無依無靠,孤身寄居在吳月娘處。
身處完全陌生的東京,沒有任何自保能力和退路。
麵對武鬆這個強勢的“根源加害者”,初時隻有恐懼和憎惡。
直到武鬆奮不顧身護著自己,嗬護她。
轉而,恐懼和憎惡變成了依賴。
“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大抵如此!
日頭漸高,暖風拂麵,街邊各色攤販沿街擺開,吆喝聲此起彼伏,比先前更顯熱鬧。
巧兒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四下亂瞟,便被各式小物件勾住。
行不多遠,迎麵撞見個推著木車的貨郎,車上插滿了各色紙紮風車,紅的、粉的、青的,風一吹便呼呼輪轉。
巧兒小腦袋歪著,直勾勾盯著那風車。
武鬆瞧得好笑,當即摸出幾文銅錢,挑了個最大的紅麵風車,遞到巧兒手中。
巧兒雙手捧著風車,輕輕一晃,風車便飛速轉動,她眉眼瞬間彎起,藏了許久的笑意終於漫開。
復又前行,彩塑泥人、紅色發卡、竹編蟲兒、香粉盒,買了一大堆。
這年月也沒個購物袋,直將武鬆的胸口塞得鼓鼓的。
街邊一家書館,巧兒忙拉著武鬆衣袖進去。
前幾日月娘外出幫她買回的話本已經看完了,正好再買一些。
東京城最是流行市井話本,比起晦澀的經史,更受百姓喜愛。
鋪內最顯眼處,擺著一套《西遊釋厄傳》,已經刊印了五六冊,每本約莫五迴文字,畫著粗淺的插圖。
見巧兒愛不釋手,掌櫃忙搭話:“娘子好眼力,這西遊話本乃是如今東京最熱銷的,較時文經史亦賣得還好,寫石猴西天取經的奇事......!”
武鬆點頭,便讓掌櫃的將這套西遊釋厄傳,連同另外幾本市井言情、俠義話本一併包好,盡數買下。
巧兒抱一摞新書,歡喜非常,小臉上徹底有了光彩。
武鬆瞧她愛書,心中微動,道:“你既這般喜歡話本書籍,整日悶在屋裏也無趣,不如索性開一家小書館,平日裏亦能自己看書消遣。
你惜兒姨娘那裏,藏著不少民間傳說、院本雜記,皆是別處沒有的新鮮段子。
某讓她寄來,你可整理出來,某再給你買一家印書社,刻板印書,既能打發時日,也算個營生,可使得?”
這話落在巧兒耳中,無異天籟,她猛地抬頭,眼中溢光流彩:“伯伯……,真的可以嗎?奴……奴奴也能有自己的書館?”
武鬆笑道:“自然可以,有某在,不必怕。
某會替你置辦一份豐厚的嫁妝,將來有瞭如意郎君,便將你風風光光嫁出去!”
巧兒重重點頭,忽又臉紅,神思不屬。
正走著,街邊見一家賣冰食的攤子。
巧兒瞧見冰涼甜潤的冰食,登時饞了,小聲央求著想吃。
武鬆卻道:“春日天涼,哪能吃冰食,若是吃壞了肚子,反倒不好!等日後天熱了,再買與你吃。”
巧兒一聽,登時撅起小嘴,悶悶不樂,時不時偷偷瞪武鬆一眼,全然是少女撒嬌的模樣。
武鬆見她這般,又好氣又好笑,也不哄她,隻依舊牽著她往前走。
大相國寺,東京名剎,端地氣勢恢弘,即便是在道教繁盛、佛教式微的道君朝,也是香客如織。
遠遠便見朱紅大門高聳,飛簷翹角直指雲天,殿宇連綿,層層疊疊,黃瓦覆頂,日光下熠熠生輝。
寺內香煙繚繞,香霧氤氳,往來香客絡繹不絕,僧眾往來穿梭。
寺外各式攤販、雜耍藝人、說書先生,擠得滿滿當當。
既香火鼎盛,又市井喧鬧,端的是熱鬧非凡。
踏入山門,天王殿金剛怒目。
巧兒性子怯懦,卻跟隨月娘最多,甚是信佛。
瞧見莊嚴寶相,連忙收起小性子,雙手合十,每一尊佛像都恭恭敬敬拜過。
神情虔誠,嘴裏小聲唸叨,不知祈的是甚願望。
武鬆立在一旁,靜靜的不催不擾,隻護著她不被人潮擠散。
待拜完諸天神佛,行至一處偏殿。
殿內擺著案幾,善男信女花十文錢,便可在此抄寫佛經。
巧兒新奇,拉拉武鬆的衣袖,眼巴巴看著這個伯伯。
武鬆便花十文銅錢,租來紙筆。
安頓巧兒在案幾前坐好,叮囑道:“你在此安心抄經,不可亂跑,莫要與生人搭話,某去轉上一轉,片刻便回來接你。”
巧兒乖乖點頭,很快沉浸於抄錄經書之中。
武鬆卻是想到花和尚魯智深倒拔垂楊柳的名場麵,一時興起,問了小沙彌菜園方位,信步朝後門走去。
出了後門,未到菜園,卻先是一片桃林,時值宋歷三月中下旬,桃花雖則還艷,卻已是滿地落英,枝上殘花漸顯。
武鬆悠哉遊哉,穿越桃林間。
忽聽見前方有人聲,是一個軟軟糯糯的女子聲:“棠奴,你道哪一首用來祭這桃花更好!”
那叫棠奴的,是一個年紀更小的小女孩聲音:“娘子,你莫為難婢子了,俺哪知道那首更好,俺又不是讀書的相公,娘子要葬花,俺隻管刨地!”
接著,小姑娘呼哧呼哧開始挖地。
那“娘子”見丫鬟不識趣,自顧自吟誦道:
“殘紅委地愁,
輕塚葬春柔。
風卷餘香盡,
空添客裡憂......,嗯......不妥,俺卻不是在客裡!”
似乎沉思了一會,那聲音又吟道:
“落盡桃英春已遲,
斂芳低首葬殘枝。
多情最是傷流景,
淚濕春泥不自知。
——哎呦,還是不妥,本就無情,哪來的‘多情’......”
聽到此處,武鬆終是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萬沒想到,去看看魯智深的舊居,居然遇上大宋版的黛玉。
不用看人,便知這家小姐,是個傷春悲秋的主兒。
武鬆這一聲笑,驚動了桃林中兩人。
“是誰在哪裏聒噪?衝撞俺家......娘子,還不現身!”
正是:
禦街買得風車輕,
古寺抄經意自寧。
誤入桃林聞葬句,
一聲笑破女兒情。
卻不知哪家女兒林中葬花,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