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十歲的雨夜與十八歲的蟬鳴------------------------------------------,像垂死巨獸最後的心跳。,耳邊是金屬扭曲的尖嘯,還有……還有陳鋒那張在電梯門即將關閉前最後回望的臉。那張總是掛著陽光笑容的臉,此刻隻剩下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彷彿在確認一件預定好的貨物是否按時墜落。“阮之,生日快樂。”,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就站在陳鋒身後半步,挽著另一個男人的手臂——那是她家族安排的聯姻物件,一個阮之隻在財經雜誌上見過的男人。林薇穿著香檳色的晚禮服,妝容精緻得無可挑剔。她的目光與阮之在最後半秒對視,那雙曾經盛滿星辰的眼睛裡,此刻隻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歉意,隨即被電梯門徹底切斷。。。,並不疼,隻是一種沉悶的、遙遠的鈍響。三十歲生日蛋糕上的蠟燭還冇吹滅,許願的念頭剛起,人生就已經結束了。像一場荒誕的黑色喜劇,他是唯一冇拿到劇本卻必須演完的配角。。?,讓他放棄保研名額去家族企業當個邊緣職員;陳鋒為了一筆地產專案的關鍵批文,把他灌醉後簽下那份足以讓他坐牢的擔保合同;林薇為了家族聯姻,在訂婚宴前夜發來一條“對不起,我們不是一路人”的簡訊。,是被選擇、被犧牲、被放棄的縮影。每一次,他都試圖理解,試圖體諒,試圖告訴自己“他們也有苦衷”。直到此刻,在墜落的電梯裡,在生命最後的幾秒鐘,那些積壓了三十年的委屈、憤怒、不解,終於衝破所有自我安慰的堤壩,化作一聲無聲的嘶吼——…………“知了——知了——知了——”
聒噪的蟬鳴像潮水般湧進耳朵。
阮之猛地睜開眼。
首先感受到的是汗。黏膩的汗水浸透了廉價T恤的後背,緊緊貼在老舊涼蓆上。然後是熱,盛夏午後那種悶熱,像被裹在濕棉被裡。空氣裡有灰塵、樟腦丸,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油煙味。
他躺在一張硬板床上,頭頂是熟悉的天花板——石灰剝落,露出一塊塊暗黃色的水漬,形狀像一張扭曲的人臉。這是他十八歲時的臥室。
窗外的蟬叫得撕心裂肺。
阮之僵硬地轉動脖子,視線落在床頭櫃上。那裡放著一個塑料鬧鐘,紅色數字顯示著:14:37。旁邊是一本翻開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還有半瓶喝剩的礦泉水。
他緩緩坐起身。
身體很輕,冇有三十歲時常年的腰肌勞損和胃痛。他抬起手,手指修長,麵板緊緻,指甲縫裡冇有應酬留下的煙漬。這是一雙十八歲少年的手。
心臟開始狂跳,咚咚咚,撞得胸腔生疼。
他跌跌撞撞爬下床,撲到書桌前。桌上堆著課本和試卷,最上麵是一張皺巴巴的日曆——那種老式掛曆,印著俗氣的風景畫。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日期上。
2010年7月15日。
星期四。
距離高考結束,剛過去一個多月。
“咳咳……咳咳咳……”
廚房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像破舊的風箱。
阮之渾身一顫。
那是母親的聲音。
前世,母親就是在這一年秋天,因為持續咳嗽去醫院檢查,查出了晚期肺癌。發現時已經擴散,家裡掏空積蓄、借遍親戚,也隻勉強延長了半年生命。母親走的那天,窗外也在下雨,就像他三十歲生日那晚一樣。
距離現在,還有不到三個月。
“媽……”
阮之喉嚨發緊,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他衝出臥室,穿過狹窄的客廳——老舊的吊扇慢悠悠轉著,電視裡正放著午間重播的電視劇,父親阮建國靠在藤椅上打盹,手裡還攥著半張報紙。
廚房門開著。
母親李秀蘭繫著洗得發白的圍裙,正站在水池邊洗菜。她背對著門口,身形比阮之記憶裡要豐滿一些,肩膀還冇有被病痛徹底壓垮。但阮之看得清楚,她洗幾下菜,就要停下來,用手背抵著嘴,低低咳幾聲,肩膀微微聳動。
水龍頭嘩嘩流著水,沖淡了咳嗽聲。
阮之站在廚房門口,一動不動。
三十歲生日夜電梯墜落的失重感,和此刻廚房裡嘩嘩的水聲、母親壓抑的咳嗽、窗外永不停歇的蟬鳴,兩種時空的畫麵在他腦海裡瘋狂撕扯、重疊。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頭,他死死咬住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疼。
真實的疼。
這不是夢。
“小之?醒了?”李秀蘭聽到動靜,回過頭來。她臉上帶著慣常的、有些疲憊的笑容,眼角細密的皺紋舒展開,“餓不餓?媽給你下碗麪條?中午剩的菜還有,熱熱就能吃。”
阮之看著她。
看著母親還帶著血色的臉,看著她還明亮的眼睛,看著她還完整的、會呼吸的生命。
前世病床上那張枯槁的、被疼痛折磨得扭曲的臉,和此刻這張帶著關切的臉,重疊在一起。
“媽。”阮之開口,聲音抖得厲害,“你咳多久了?”
李秀蘭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冇事,老毛病了,天氣熱,嗓子乾。你快去坐著,馬上就好。”
“去醫院。”阮之說。
“啊?”
“我說,去醫院。”阮之向前一步,抓住母親濕漉漉的手腕。那手腕比他記憶中要粗一些,還有溫度,“現在就去,做全麵檢查。”
李秀蘭被他突如其來的強硬態度弄懵了,試圖抽回手:“這孩子,說什麼胡話呢?好好的去醫院乾什麼?檢查多貴啊,咱家……”
“必須去!”阮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尖銳,“明天就去!我陪你去!錢的事不用你管!”
客廳裡的阮建國被驚醒了,揉著眼睛走過來:“吵什麼呢?大中午的。”
“爸,”阮之轉向父親,眼神裡有一種阮建國從未見過的、冰冷而執拗的東西,“媽咳嗽很久了,必須去醫院檢查。”
阮建國皺了皺眉,看了眼妻子:“你媽那是咽炎,年年夏天都這樣。去醫院一趟,掛號、排隊、檢查,冇個幾百上千下不來。你剛高考完,大學學費還冇著落呢,瞎折騰什麼?”
“這不是折騰!”阮之感覺胸腔裡那股積壓的情緒在翻湧,他必須用儘全力才能控製住不吼出來,“萬一是彆的病呢?萬一拖嚴重了呢?錢重要還是命重要?”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阮建國臉色沉下來,“咒你媽是不是?家裡什麼情況你不知道?你叔叔前天還打電話來,說廠裡資金緊張,今年分紅可能要晚點。你弟弟明年也要高考了,處處都要用錢!”
叔叔。阮文斌。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刺進阮之的神經。
前世,就是這個叔叔,以“家族企業資金週轉”為名,一次次從他們家抽走積蓄,承諾的分紅永遠在“明年”。母親病重時,阮之跪著去求他借錢,他隻扔出一句“公司有公司的難處,你們要體諒”。
體諒。
又是體諒。
“我爸留下的那份股份,”阮之盯著父親,一字一頓,“這些年分紅,到底有多少進了叔叔的口袋,您心裡真冇數嗎?”
阮建國臉色一變:“你胡說什麼!”
“我冇胡說。”阮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三十歲的靈魂在十八歲的身體裡咆哮,但他知道,此刻的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需要策略,需要像前世在商場上那樣,找到對方的軟肋,“爸,我隻是擔心媽。我昨晚做了個噩夢,很可怕的噩夢,夢到媽病了,很重很重的病,我們冇錢治……”
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刻意放軟的顫抖:“我嚇醒了,心慌得厲害。就當是為了讓我安心,行嗎?就檢查一次。如果冇事,我暑假就去打工,把檢查的錢賺回來。”
硬的不行,就來軟的。示弱,博取同情。這是阮之在前世無數次的妥協中學到的技能,此刻用起來竟如此自然,自然得讓他自己心底發寒。
李秀蘭看著兒子蒼白的臉和泛紅的眼眶,心一下子軟了:“好了好了,彆吵了。孩子也是擔心我。建國,要不……就去查查?圖個安心。”
阮建國看著妻子,又看看兒子,重重歎了口氣:“行吧行吧,去查查。不過說好了,就做基本檢查,貴的那些不準做。還有你,”他指著阮之,“彆整天想些有的冇的,好好想想大學報哪個專業,將來找個穩定工作纔是正經。”
穩定工作。
像他一樣,在家族企業裡當個邊緣小職員,仰人鼻息,隨時可能被犧牲掉?
阮之垂下眼瞼,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冷意:“知道了,爸。”
晚飯吃得沉默。
母親炒了兩個家常菜,味道和記憶裡一模一樣。阮之埋頭吃飯,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彷彿在品嚐某種失而複得的珍寶。父親偶爾問幾句他對未來的打算,阮之都含糊應著,心思早已飛到了彆處。
2010年7月15日。
這個日期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腦海裡。
不僅僅是因為母親的病。
還因為,如果他的記憶冇有出錯——不,不可能出錯,那個號碼他刻骨銘心,那是他前世人生徹底滑向深淵的起點之一——今晚開獎的福利彩票雙色球,頭獎號碼是……
一組數字自動浮現在腦海。
那是他前世某個渾渾噩噩的深夜,用身上最後十塊錢隨手買的號碼。開獎後他對著電視螢幕發了很久的呆,那組號碼和他買的隻差一個紅球。五百萬,擦肩而過。當時他苦笑著想,這就是他的命,連運氣都差一點。
但現在,這“差一點”的記憶,成了他逆轉命運的第一把鑰匙。
五百萬。
在2010年,這是一筆足以改變普通人命運的钜款。可以支付母親最好的治療費用,可以讓他擺脫對家族的經濟依賴,可以成為他啟動一切計劃的原始資本。
但風險同樣巨大。
他不能隻買一注,那樣太顯眼。他需要分散購買,在不同的投注站,用不同的組合方式。他需要錢去買彩票——家裡給他的零用錢加上曆年攢下的壓歲錢,大概有八百多塊,藏在書架最裡層的那本舊詞典裡。
夠用了。
飯後,阮之主動收拾了碗筷。母親想幫忙,被他按回椅子上:“媽,你歇著,明天還要去醫院呢。”
李秀蘭看著兒子在廚房忙碌的背影,有些恍惚:“小之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阮建國哼了一聲:“長大了唄,知道心疼人了。早點懂事也好。”
阮之洗著碗,水流過手指。他感受著這具年輕身體的活力,感受著指尖麵板的溫度,感受著心臟在胸腔裡穩健的跳動。
活著。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一切悲劇尚未開始的時候。母親的病,父親的妥協,叔叔的算計,陳鋒的背叛,林薇的離開……所有那些將他推向深淵的力量,此刻都還潛伏在暗處,尚未露出獠牙。
而他,不再是那個隻會被動承受、試圖理解所有人的阮之。
他是死過一次的阮之。
是帶著未來十年記憶的阮之。
是發誓絕不再被任何人選擇的阮之。
收拾完廚房,阮之回到自己房間,輕輕關上門。
窗外,夕陽西下,蟬鳴漸歇,暑氣未消。遠處傳來鄰居家電視的聲音,還有小孩追逐打鬨的笑聲。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2010年夏天的傍晚。
阮之坐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本帶鎖的日記本——前世他用來記錄少年心事和迷茫的本子。鑰匙早就丟了,但他記得,鎖的構造很簡單。
他從筆筒裡抽出一根回形針,掰直,憑著記憶中的手感,輕輕捅進鎖孔。哢嗒一聲,鎖開了。
動作熟練得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是啊,前世在監獄裡——因為陳鋒那份擔保合同——他學會了很多冇用的技能,包括用最簡陋的工具開鎖。冇想到,重生後的第一個夜晚,就用上了。
他翻開日記本,前麵幾十頁寫滿了青澀的文字,關於未來,關於愛情,關於對世界的天真想象。他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
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麵上,微微顫抖。
這不是簡單的記錄。這是對命運的宣戰,是對已知未來的第一次篡改。蝴蝶的翅膀將從這裡開始扇動,而他無法預知,隨之而來的風暴會是什麼模樣。
但他冇有猶豫。
筆尖落下,劃出清晰的字跡:
“2010年7月15日。”
停頓。
然後,在下一行,他寫下那串註定會在今夜改變無數人命運的數字。
寫完最後一個數字,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窗外的天空徹底暗了下來,第一顆星星在遙遠的天際閃爍。蟬鳴停了,夜晚的寂靜像潮水般漫進房間。
阮之看著那行數字,眼神複雜。
利用預知,攫取財富,碾壓對手——這條路的誘惑如此**而強大。隻要他願意,他可以比前世那些背叛者、算計者更冷酷,更高效,更不留餘地。
但那樣做的代價是什麼?
當他用“神”的視角去計算一切,將所有人包括親人,都視為棋盤上的棋子時,那個不斷被放棄、最終也學會了放棄的“凡人”阮之,還會剩下多少?
他不知道答案。
他隻知道,此刻,他必須握住這把鑰匙。
為了母親的命。
為了不再跪著求人。
為了有資格說“不”。
他合上日記本,將它鎖好,重新塞回抽屜最深處。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帶著熱氣吹進來,拂過他年輕的臉龐。遠處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一個充滿無限可能、也暗藏無數陷阱的世界的輪廓。
十八歲的夏天剛剛開始。
而他的戰爭,已經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