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幾人計議未定,忽聞牆外步履聲近,輕捷中帶著幾分矜貴傲氣,沿途更有侍衛低聲喏喏請安之音,顯是王府貴胄行過。
黃蓉耳音最靈,瞬息間已辨出來人,隻微微蹙眉,以極輕的氣聲道:
“是楊康來了。”
一語甫落,楊鐵心身子猛地一震。十八年朝思暮想的孩兒便在門外,他心中又是狂喜,又是惶急,雙拳緊握,指節泛白。包惜弱更是花容失色,渾身微顫,唯恐眼前之事驚壞了兒子。
便在此時,門外傳來楊康輕緩如常的聲音:
“娘,您還冇睡吧?孩兒來看您了。”
林誌遠心念電轉:此地乃是王府腹地,一旦聲張,四下高手雲集,眾人皆難脫身。他不待眾人多言,身形一晃,已悄立門側,如影似魅。
完顏康推門而入,袍袖輕揚,神色間尚帶著幾分少年貴氣。他方一抬眼,眼前忽有黑影微動,一股柔和卻迅疾無匹的指風已點向他腰間要穴。
完顏康驚怒交集,剛欲運勁反抗,奈何林誌遠出手快得異乎尋常,指尖落處,他周身經脈一滯,勁力儘散,登時僵立原地,口不能言,身不能動。
楊鐵心見狀急道:“手下留情!他……他是我兒!”
林誌遠微微頷首,聲息平穩:“楊叔父放心,隻封其穴道,令他不得呼喝,並無傷他之意。”
包惜弱上前扶住僵立的楊康,淚落如雨:“康兒,你莫怕……他不是歹人,他是你親生父親。”
“親生父親”四字,如驚雷炸在楊康心頭。他雙目圓睜,滿是驚怒與不信,死死盯著楊鐵心,似要將他生生看穿。
楊鐵心走上前來,望著這張既陌生又熟悉的麵容,聲音禁不住發顫:
“我名楊鐵心。十八年前臨安牛家村一夕遭難,我與你娘失散,你被金人完顏洪烈抱走。我尋你一十八年,今日終得相見。”
他伸手欲撫兒子麵頰,楊康卻奮力偏頭,眼中儘是嫌惡與抗拒。他乃金國小王爺,自幼錦衣玉食,尊榮無比,怎肯認一個落魄江湖漢子為父。
包惜弱泣道:“康兒,此事千真萬確……完顏洪烈是害得咱們家破人亡的仇人,不是你的親爹啊!”
“我不信!”
楊康拚儘全身氣力,從喉間擠出嘶啞嘶吼,神色近乎癲狂。
便在此時,院外已傳來厲聲喝問,聲音蒼勁威猛,絕非尋常侍衛。
林誌遠臉色微沉:“事已敗露,不可久留!”
黃蓉急道:“楊大叔,先護著包嬸嬸離開,楊康暫且帶上,脫險之後再慢慢勸說不遲。”
郭靖亦點頭稱是,上前便要扶楊鐵心動身。
呼喝聲陡然轉厲,院門被一腳踹開。
沙通天、彭連虎、梁子翁、靈智上人、歐陽克已然儘數趕到,一見院中情形,齊聲怒喝,便要撲上。
隻是楊康被林誌遠扣在身前,指尖抵住要害,這群高手儘皆投鼠忌器,誰也不敢貿然強攻,隻得團團圍定,厲聲喝阻。
林誌遠心知對方顧忌小王爺性命,當即沉聲道:“讓開去路,我等絕不傷他分毫。若再逼進,休怪手下無情!”
沙通天等人臉色鐵青,卻不敢妄動,隻得步步緊逼,伺機救人。黃蓉和穆念慈護在楊鐵心、包惜弱身側,郭靖斷後,一行人緩緩向後院退去。
“往後院退!”
林誌遠低喝一聲,一手牢牢扣住楊康,以他為擋箭牌,一手揮掌開路。沙通天等人怕傷了小王爺,招式儘數收斂,隻敢圍堵,不敢痛下殺手。
眾人藉著楊康這道護身符,且戰且退,一路向後院荒僻之處疾衝。林誌遠底喝一聲:“楊叔父,你和穆姑娘帶著包嬸嬸先到同福客棧去找王師叔彙合,我們三人斷後。”
楊鐵心知道以自己武功留下也是累贅,放下也再不猶豫,俯身抱起妻子,便向王府院牆奔去,穆念慈先跳出牆外接應,父女二人護著包惜弱,越牆而去。
郭靖、黃蓉、林誌遠三人故意挾持著楊康向三人反方向而去,且戰且退,一路向後花園奔去。沙通天、彭連虎、梁子翁、靈智上人、歐陽克等一眾高手緊追不捨,聲勢驚人。
慌不擇路之下,三人奔到一處假山旁,亂石嶙峋,晚上看起來陰氣森森。
郭靖腳下忽然一軟,踏空失足,身子陡然下墜,跌入一個黑沉沉的地穴之中。
“郭兄!”
黃蓉驚呼一聲,不再遲疑,縱身跟著躍入地穴。
林誌遠心念一轉:孤身擋在洞口,絕難抵擋這許多高手,與其力戰而危,不如同入地下,再尋出路。他把楊康扔在旁邊,足尖一點,也跟著躍了下去。
沙通天等人追到穴口,先趕緊給小王爺解開穴道,接著往下一望,隻見漆黑一片,深杳難測,又怕穴內設有埋伏,一時竟不敢貿然跳下,隻在洞口團團圍住,厲聲喝罵。
地穴並不甚深,三人先後落地,均未受傷。四下裡黑漆一團,伸手不見五指,鼻中隻聞到一陣潮濕黴腐之氣。
黃蓉輕聲問道:“郭兄,你可受傷?”
郭靖道:“我無妨。”
林誌遠也壓低聲音道:“此地幽暗詭異,大家小心,切莫亂動。”
三人剛一住口,黑暗中已傳來一聲冷森森的女子聲音:
“哪裡來的娃娃,敢闖我這裡?”
黃蓉上前一步,語氣沉穩:“我等三人被人追趕,失足跌落此地,並非有意冒犯。”
“冒犯?進我這洞的人,向來有死無生!”
女子聲音一落,黑暗中突然勁風陡起,一道軟鞭如靈蛇出洞,直卷郭靖腰身,來勢又快又狠,鞭風淩厲之極。
郭靖大驚,急忙側身閃避,軟鞭擦著他衣襟掃過,駭得心頭一緊。
林誌遠立時出手格擋,拔劍出鞘,劍鞭相交。隻覺那鞭勢陰毒霸道,招式詭譎難測,心中瞬間瞭然:
此人應該就是當年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鐵屍梅超風,她使的應該就是賴以成名的九陰白骨爪了。
兩人在黑暗中拆招數合,那女子始終端坐不動,隻以軟鞭攻敵,顯是下身早已癱瘓。她久戰不下,心中焦躁,忽然棄鞭於地,單掌猛地拄地,腰身一擰,整個人向著林誌遠疾撲而出,十指箕張,直抓他肩頭要害!
黃蓉在旁靜靜觀察,見那女子銀髮披肩,身形消瘦,有如厲鬼,又驟然使出這路陰毒爪功,心中猛地一震,立時想到了一人。
她當即厲聲猛喝:
“梅若華,你住手!”
那女子一怔,攻勢猛地頓住,聲音又驚又疑:
“你……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黃蓉朗聲道:
“我爹,便是桃花島黃藥師。我是他女兒黃蓉。”
梅超風渾身劇顫,盲眼之中幾欲跌坐,又驚又懼:
“你……你是師父他老人家的女兒?”
黃蓉冷聲道:
“你練功走火,半身不遂,困死在這黑洞裡,難道一輩子不出去?
上麵沙通天、彭連虎、歐陽克一眾高手圍堵,我們出不去,你也活不成。
你若肯助我們退敵,我便帶你出去,以桃花島的法門,替你治好雙腿。”
梅超風呼吸急促,心亂如麻。
她困在地穴日久,腿傷日夜折磨,此刻被黃蓉一句話戳中死穴,哪裡還能鎮定。
黑暗中沉默片刻,她終於咬牙道:
“好,既然你是小師妹,那我便相信你。你們帶我上去,誰敢攔你們,我就殺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