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處機離去之後,靜室之中重又恢複了先前的清靜,隻餘下窗外鬆風穿葉,沙沙作響,偶有簷角鐵馬輕鳴,清響悠遠,滌盪心神。
林誌遠緩緩盤膝坐直,不再急於起身,而是將心神儘數沉於體內,細細體察這具身體與全真內功的玄妙。
他雖繼承了原身的記憶,可真真切切運轉內力,卻是此生頭一遭。
十六歲的年紀,筋骨尚軟,經脈未定型,正是習武練功的上佳時光。
隻可惜原主性子怯懦,悟性平平,七年苦修也隻將金雁功練到小成,估計比起練了隻有一年半的郭靖也冇強多少。
比起趙誌敬、尹誌平、李誌常這些的誌字輩弟子的佼佼者,已然落後了一大截。
可如今換了來自後世的靈魂,心境沉穩遠超同齡,再上手這全真基礎心法,隻覺處處通透,再無半分滯澀。
全真內功源自王重陽真人所創,講究清靜自然,以無為而含至有,以柔弱而化剛強。
心法之中冇有半分躁進之意,字字句句皆是守心、固氣、凝神、歸元之理,與林誌遠前世所知的養生之道不謀而合,也不知道原身是怎麼居然竟然能走火入魔的。
他依照心法口訣緩緩吐納,吸氣時如深澗納泉,綿長細微,呼氣時如輕雲散霧,不急不迫,不過小半個時辰,丹田之內那股散亂氣息已然儘數歸位,化作一縷溫和綿遠的內力,順著十二正經緩緩流轉。
胸口的悶堵徹底消散,四肢百骸都透出一股輕鬆舒暢之感,連頭腦都變得格外清明。
林誌遠緩緩睜開眼,眸中微光一閃而逝。
他能清晰感覺到,體內那縷內力雖弱,卻是後勁綿長,應該就是正宗道門內家功夫的功效了,隻要循序漸進,假以時日,未必不能追趕上同輩中的佼佼者。
更不必說,他心中熟知射鵰、神鵰書中的各種機緣,隻要時機一到,便能一飛沖天,遠超尋常弟子。
隻是此刻,他還需隱忍。
初來乍到,身份未穩,若是貿然顯露異常,必定引來師長與同門的懷疑。
全真教看似清靜無為,實則門規森嚴,同輩之中亦有競爭,尹誌平的聰慧機敏、趙誌敬的心胸狹隘、李誌常的沉穩有度,這些人性格他都瞭然於心,自然不會在此時節外生枝。
收斂心神,林誌遠起身下床,緩步走到窗邊。
窗紙微白,天光正好,窗外是一片整齊的青石庭院,幾株古鬆蒼勁挺拔,枝繁葉茂。
樹下設有石桌石凳,偶有身著青袍的全真弟子持書而過,步履輕緩,言語低聲,一派道門清修氣象。
重陽宮作為全真教總壇,規模宏大,殿宇重重,自王重陽真人創教以來,曆經數十年經營,早已成為天下道門之首,弟子遍佈南北,武功、道法、醫術、丹道皆有精通之人。
而全真七子各掌一院,門下弟子數以百計,三代誌字輩弟子更是未來教中支柱,平日裡除了打坐練功、誦讀道藏,每月亦有演武考較,用以督促修為,甄彆資質。
三日後的考較,正是原主心中一道難關。
原主資質平庸,武功在同輩中居於下遊,每一次演武都難免落在人後,久而久之,便越發自卑怯懦,十分水平往往也隻能發揮出一二分。
可如今的林誌遠早已不是昔日吳下阿蒙,他心中清楚,基礎內功與基礎劍法是全真弟子的根本,隻要穩紮穩打,即便無法一鳴驚人,也絕不會再如從前一般狼狽不堪。
他正望著庭院出神,門外忽然傳來兩聲輕叩。
“誌遠師弟,你醒了嗎?”
聲音溫和,帶著幾分同輩弟子的熟稔。
林誌遠回過神,開口應道:“醒了,師兄請進。”
木門被輕輕推開,走進來兩名與他年紀相仿的青袍弟子。
左側一人身形微胖,麵容憨厚,名為周誌平,與原主一同入門,拜在譚處端門下,平日裡偶有照應,算是關係尚可的同門。
右側一人身形挺拔,眉目清朗,眼神沉穩,正是如今在誌字輩弟子中修為名列前茅的李誌常。
李誌常同為丘處機門下,隻是入門稍早,而且天資出眾,深得丘處機和掌教真人馬鈺的看重,在同輩之中頗有威信,待人也算謙和,從不恃強淩弱。
兩人走到近前,周誌平先開口,語氣帶著關切:“師弟,聽說你昨夜練功岔了氣,昏死過去,可把我們嚇了一跳。如今感覺如何?身子無礙了吧?”
林誌遠拱手行禮,從容笑道:“勞周師兄、李師兄掛心,已無大礙,調息之後已然好轉,不日便能恢複練功。”
李誌常目光在他身上微微一停,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訝異。
他與林誌遠同門多日,深知這位師弟性子內向,少言寡語,見了人總帶著幾分躲閃,可今日再看,對方腰背挺直,神態坦然,言語清晰,眼神沉靜,竟像是換了一個人一般。
他心中雖有奇怪,麵上卻不動聲色,點了點頭道:“無事便好。師父與諸位師叔最忌弟子躁進妄動,你此次也是一次教訓,日後打坐吐納,務必循序漸進,不可急於求成。”
“師兄說得是,我已謹記在心。”林誌遠頷首應道。
周誌平撓了撓頭,又道:“對了師弟,我們此次過來,一是看看你狀況,二是與你說一聲,三日後演武場考較,師叔伯們已經定下了專案,依舊是內功定力、基礎劍法、拳腳拆解三項。你身子剛好,若是撐不住,不妨與丘師叔說一聲,延後一次也無妨。”
林誌遠心中微暖。
原主在同門之中人緣平平,唯有周誌平性子憨厚,時常關照一二。
此刻聽他這般說,自然明白對方好意,當下微微一笑:“多謝師兄關心,不必延後。我已無礙,三日後定然到場參與考較。”
李誌常見他語氣堅定,不似逞強,便不再多勸,隻道:“既如此,你便安心休養。這幾日若是有修行上的疑問,亦可來找我與諸位同門探討,武學修行,本就是互相印證,不必獨自硬撐。”
“多謝李師兄。”
兩人又叮囑幾句,便轉身告辭離去。
靜室重歸安靜,林誌遠緩緩閉上眼,將方纔對話儘數記在心中。
李誌常沉穩可靠,周誌平憨厚心善,可交可近。至於其他人,他尚需慢慢觀察。
在這全真教中,人脈亦是立足根本,他既不想捲入日後尹誌平與趙誌敬的紛爭,也不想淪為無人在意的邊緣弟子,便要一步步站穩腳跟,不顯山不露水,卻又讓人不敢輕視。
他緩步回到榻邊,重新盤膝而坐,不再思索雜事,全心全意沉浸在全真內功的修行之中。
一縷縷溫和內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如清泉潤石,一點點滋養著他的經脈與筋骨。
他心境空明,不起波瀾,將外界一切聲響儘數隔絕,隻守著心中一點道心,穩步前行。
時光緩緩流逝,日頭漸漸西斜,將窗外古鬆的影子拉得悠長。
不知過了多久,林誌遠緩緩收功,隻覺體內內力又精純了一分,周身舒暢無比。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番手腳,動作舒展自如,再無半分滯澀。
他抬眼望向窗外,夕陽染紅了半邊天際,終南山群峰覆上一層金輝,雲霧流轉,仙氣盎然。
林誌遠嘴角微揚,心中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