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葵回來了。
“清子夫人說,她一個小時後過來。”葵的表情有些複雜,“她還說……這件事比我們想像的更棘手。”
“怎麼說?”
“奧間婆婆年輕時,曾經有一個妹妹。”葵坐下來,聲音很輕,“妹妹十八歲時愛上了一個外來商人,執意要嫁。奧間婆婆堅決反對,認為那個商人‘眼神不正,心術不端’。但妹妹不聽,私奔了。”
福田靜靜地聽著。
“一年後,妹妹回來了。被拋棄的,懷孕的,身無分文。”葵的聲音有些哽咽,“那個商人玩膩了,就扔下她去了台灣。妹妹在禦嶽外跪了三天,求姐姐原諒。但奧間婆婆沒有開門。”
“為什麼?”
“因為按照祝女的規矩,一旦離開神聖之路,就再也回不來了。”葵閉上眼睛,“妹妹在第四天早上消失了。後來有人在懸崖下的海裡發現了她的屍體……一屍兩命。”
書房裏一片死寂。
“從那以後,”葵睜開眼,眼圈紅了,“奧間婆婆對外來者,特別是那些看起來光鮮亮麗、能說會道的男性商人,深惡痛絕。她覺得所有外來商人都是騙子,都是來掠奪沖繩、傷害沖繩女人的。”
福田終於明白了。
那不是簡單的排斥。
那是刻骨銘心的傷痛轉化成的偏執。
“清子夫人還說,”葵補充道,“十年前那個跪了三天中暑的東京開發商,之所以讓奧間婆婆如此決絕,就是因為那個人長得有點像……她妹妹愛上的那個商人。”
這下連福田都覺得頭疼了。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商業談判或者人際關係處理。
這是一個背負著創傷記憶的老人,用六十年的時間築起的高牆。而他現在,偏偏就符合她最討厭的所有特徵——外來者、男性商人、還揹著“男女關係混亂”的嫌疑。
“老闆,”夜子小聲說,“要不……我們換個思路?也許係統說的關鍵人物不是她?或者我們可以繞過她,用其他方式達到100%整合度?”
福田搖頭。
“如果是可以繞過的,係統就不會把她列為‘關鍵’。”他站起身,“準備車。我要去齋場禦嶽。”
“現在?”葵和夜子同時驚呼。
“不是今天去拜訪。”福田說,“是去……看看。實地感受一下那個地方。瞭解敵人之前,先瞭解戰場。”
“那我陪您去——”葵說。
“不。”福田打斷她,“我一個人去。既然那裏禁止女性陪同,那我就遵守規矩。從第一步開始,就要表現出尊重。”
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點點頭。
“那您千萬小心。齋場禦嶽的參道很陡,而且……”她頓了頓,“那裏的氣氛,和其他地方不一樣。很多去過的人都說,能感覺到……某種東西。”
“某種東西?”
“嗯。說不清是神靈的注視,還是古老記憶的迴響。”葵認真地說,“總之,請您保持敬畏之心。”
一小時後,島袋清子到了。
她帶來了更多關於奧間婆婆的資訊,但每一條都讓情況顯得更棘手——婆婆飲食極其簡單,隻吃自家種的蔬菜和魚,不碰任何外來食物。她不用現代電器,禦嶽裡甚至沒有電燈,晚上點油燈。她每天除了祈禱,就是整理古籍,研究琉球古老的星象和風水。
“最重要的是,”清子最後說,“奧間婆婆判斷一個人,不看他說什麼,看他做什麼。她相信‘行動即祈禱’。一個人的每一個選擇,每一次行動,都在向神靈展示他的本質。”
福田記下了這句話。
行動即祈禱。
中午簡單吃了點東西後,福田坐上車,獨自前往齋場禦嶽。
“琉球”開車,但福田吩咐他把車停在距離禦嶽還有兩公裡的地方。
“從這裏開始,我步行。”
“老闆,這附近雖然安全,但路不好走。而且萬一——”
“沒有萬一。”福田開啟車門,“如果連這段路都走不了,我就不配去見那位守護了沖繩六十年神聖的老人。”
他關上車門,沿著通往海邊的土路走去。
四月的沖繩,下午陽光正好。路兩邊是茂密的亞熱帶樹林,鳥叫聲此起彼伏。越往前走,海風的味道越濃,帶著鹹腥和某種……說不清的清新。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路開始變陡。
轉過一個彎後,眼前豁然開朗。
齋場禦嶽到了。
那是一片位於海蝕崖上的天然聖地。巨大的石灰岩層層疊疊,被海風和歲月雕刻成奇特的形狀。懸崖邊立著幾座古老的石製鳥居,漆已經斑駁,但依然莊嚴。更遠處,在懸崖的最高處,隱約能看到一個小小的木造建築——那就是“三庫理”,奧間婆婆晨禱的地方。
福田沒有繼續往前。
他停在參道的入口處。那裏立著一塊木牌,上麵用日文和琉球方言寫著:“神聖之地,請保持肅靜。男性請止步於此。”
參道是石頭鋪成的,蜿蜒向上,消失在樹林深處。
他就在牌子旁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
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整個禦嶽的全貌,也能看到懸崖下波濤洶湧的大海。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永恆的轟鳴。海鷗在空中盤旋,叫聲被風吹散。
福田閉上眼睛,感受著這裏的一切。
風。海。石。樹。
還有那種葵說的“某種東西”。
那不是具體的感官體驗,而是一種氛圍。一種沉靜的、厚重的、彷彿時間都慢下來的氛圍。在這裏,你會不由自主地壓低呼吸,放輕腳步,連思考都變得小心翼翼。
這就是神聖之地。
這就是奧間婆婆守護了六十年的地方。
福田坐了很久。
直到太陽開始西斜,海麵染上金色,他才站起身。
膝蓋有些麻,但他不在意。
離開前,他對著禦嶽的方向,微微躬身。
不是鞠躬,是類似點頭致意的動作。然後轉身,沿著來路返回。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想。
想奧間婆婆每天在這裏看日出日落。
想她在這裏度過了六十年,兩萬多個清晨。
想她守著妹妹的回憶,守著沖繩的神聖,守著一種幾乎被現代世界遺忘的生活方式。
回到停車處時,“琉球”正在車邊等著。
“老闆,怎麼樣?”
“很美的地方。”福田坐進車裏,“也很……沉重。”
車駛回那霸。
路上,福田做出了決定。
“明天開始,”他對“琉球”說,“每天早上四點,送我來這裏。我要在日出前到達參道入口。”
“每天?那工作——”
“工作安排在下午和晚上。”福田看向窗外,“至於早上……我要讓奧間婆婆看到,一個外來者,也可以有耐心和敬畏之心。”
“您要跪求嗎?像十年前那個開發商——”
“不。”福田搖頭,“我不跪。我就坐在那裏。她晨禱,我靜坐。她不說話,我也不說話。”
“那要持續多久?”
“直到她願意見我為止。”福田的聲音很平靜,“或者直到我確認這條路走不通,再換其他方法。”
“琉球”從後視鏡看了老闆一眼。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猶豫,隻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
他知道,老闆已經下定了決心。
那個七十八歲的老婆婆,將是福田在沖繩的最後一戰。
也是最重要的一戰。
車駛入市區時,福田的手機響了。
是玉城葵發來的短訊:“清子夫人聯絡了一位中年祝女,是奧間婆婆的遠房侄女。她說可以試著幫您遞話,但不能保證成功。要試試嗎?”
福田回復:“暫時不用。讓我自己先試試。”
“您打算怎麼做?”
“用她相信的方式。”福田打字,“行動即祈禱。”
傳送。
他收起手機,看著窗外掠過的沖繩夜景。
明天開始,每天清晨,齋場禦嶽的參道入口,會多一個安靜坐著的男人。
他不會說話,不會打擾,不會越界。
他隻是在那裏。
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敲一扇緊閉了六十年的門。
成與不成,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是必須走的路。
因為那個92%,那個11/12,那個隱藏的問號。
必須變成100%。
必須變成12/12。
沖繩這盤棋,他要下到完美。
夜色漸深。
齋場禦嶽裡,油燈如豆。
奧間婆婆坐在木窗前,看著窗外的星空。
皺紋如溝壑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一雙依然清澈的眼睛,倒映著天上的星辰。
她知道今天有人來了。
參道入口處的氣息,和往常不一樣。
但她沒有去看。
六十年了,來來往往的人太多。好奇的遊客,虔誠的信徒,別有用心的人……
她都見過。
最後都會離開。
因為神聖之地,隻屬於真正懂得神聖的人。
她吹滅油燈,躺下。
海濤聲如搖籃曲,伴她入眠。
明天清晨,日出時分,她還會在三庫理,麵向大海,祈禱新一天的到來。
一如既往。
六十年來,從未改變。
而那個坐在參道入口的男人,是否會成為第一個例外?
她不知道。
也不關心。
夜色,籠罩了禦嶽。
也籠罩了沖繩。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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