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臨近尾聲時,李富真因為要趕晚班飛機回韓國,提前離場了。她走之前特意和島袋清子又握了握手,說:“島袋夫人,委員會的事情我們下週會發正式檔案給您。期待與您合作。”
清子鄭重地點頭:“我會認真對待的。”
送走李富真,宴會廳裡的人漸漸少了。福田團隊的人也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酒店。福田正和小林交代明天的安排,感覺有人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是清子。
她換下了白天那套深紫色和服,穿了一件更輕便的淺藍色浴衣。頭髮也放了下來,鬆鬆地披在肩上。臉上還帶著宴會的微醺紅暈,但眼神很清醒。
“福田先生,有時間嗎?”她的聲音很輕,“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福田看了看時間,晚上十點半。他點點頭:“好。”
清子對身邊的管家低聲說了幾句,然後對福田說:“跟我來。車已經準備好了。”
不是福田的車,是島袋家的車——一輛黑色的老式豐田,保養得很好,但看得出有些年頭了。司機是個沉默的老伯,對清子恭敬地點頭。
車駛出酒店,不是回讀穀村的方向,而是往更偏僻的山區開。福田沒問去哪裏,隻是安靜地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飛逝的夜景。
開了大概四十分鐘,車在一處山腳下停下。這裏很暗,沒有路燈,隻有月光。清子先下車,福田跟上。
“這裏是島袋家的私有地。”清子走在前麵,手裏拿著一個老式手電筒,“我祖父那一代買下的。平時很少有人來。”
兩人沿著一條石板小路往上走。路兩邊是茂密的樹林,能聽到蟲鳴和遠處傳來的海浪聲。空氣裡有植物和泥土的清新味道。
走了大約十分鐘,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個庭院。但和島袋家本宅那種規整的庭院不同,這裏更天然,更野趣。中央有個小池塘,映著天上的月亮。池塘邊是幾塊天然的大石頭,上麵長著青苔。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棵巨大的榕樹,樹榦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氣根垂下來,像老人的鬍鬚。
月光灑下來,整個庭院籠罩在銀白色的光暈裡。很美,美得不真實。
“這裏叫‘月光庭院’。”清子關掉手電筒,在月光下她的臉顯得柔和許多,“是我曾祖父設計的。他說,有些東西,隻有在月光下看,才能看到真正的樣子。”
福田環顧四周:“確實很美。但您帶我來這裏,不隻是看風景吧?”
清子笑了笑,走到榕樹下,蹲下身,在一塊看起來普通的石板邊緣按了幾下。石板無聲地滑開,露出一個向下的階梯。
福田愣住了。
“島袋家最重要的東西,在這裏。”清子拿起手電筒,率先走下階梯,“跟我來。”
階梯不長,大概二十級。下麵是一個不大的地下室,但溫度濕度都控製得很好。清子開啟燈,福田看清了裏麵的東西——
是文物。
不是博物館裏那種隔著玻璃櫃展出的文物,而是就擺在那裏,在簡單的木架上。有陶瓷器,有漆器,有紡織品,有金屬器。每件都用柔軟的布料墊著,儲存得很仔細。
“這些都是琉球王國時期的宮廷用品。”清子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裏迴響,“大部分是島袋家祖上作為王室工匠時製作的,少部分是王室賞賜的。從15世紀到19世紀,每個時期都有。”
福田走近看。一件青瓷花瓶,釉色溫潤,上麵有細密的冰裂紋。一件漆器食盒,黑底上描著金彩的雲龍紋。一匹紅色的芭蕉布,顏色鮮艷得像昨天才染的。還有一套銀製酒具,造型獨特,既有中國風格,又有沖繩本地的元素。
“這件。”清子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個陶罐,隻有巴掌大,造型樸拙,“是我曾祖父做的最後一件作品。他做完這個,琉球王國就被廢除了。他說,這個罐子裏裝的是‘最後的琉球’。”
她把罐子遞給福田。很輕,但福田感覺手裏沉甸甸的。
“這些……從來沒有對外展示過?”福田問。
清子搖頭:“沒有。我父親生前說,這些東西太珍貴,不能隨便拿出來。但也不能捐給博物館,因為博物館隻會把它們鎖在倉庫裡,沒有人真正懂它們的價值。”
她走到架子盡頭,那裏有一個小木箱。她開啟箱子,裏麵不是器物,而是一疊疊手稿。
“這是我祖父和父親記錄的製作工藝。”清子拿起最上麵的一本,紙張已經泛黃,“怎麼選土,怎麼調釉,怎麼燒窯,怎麼織布,怎麼染色……所有的細節都在這裏。他們怕手藝失傳,就一點一點記下來。”
福田翻了幾頁。字跡工整,還有手繪的示意圖。確實是珍貴的技術資料。
“但是。”清子的聲音低了下去,“這些資料,除了我,現在沒人看了。島袋家的年輕一輩,沒人願意學這些‘老古董’。他們覺得,學這個賺不到錢,沒前途。”
她放下手稿,轉過身,看著滿室的文物,眼神裡滿是悲傷。
“有時候我半夜睡不著,就一個人來這裏。看著這些東西,想著它們背後的故事,想著製作它們的人……然後就想,等我死了,這些該怎麼辦?捐出去?捐給誰?誰會像我一樣,每天晚上想著怎麼保護它們,怎麼讓它們的故事傳下去?”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
福田放下陶罐,走到她身邊。他沒有馬上說話,而是認真地看著每一件文物,每一疊手稿。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清子夫人,您聽說過‘數碼化保護’嗎?”
清子抬起頭,有些茫然。
“就是把這些文物和資料,用最高清的技術掃描、拍攝、記錄,建立數字檔案。”福田解釋道,“三星在這方麵有世界領先的技術。他們可以做到微米級的掃描,連釉麵上的每一道開片都能記錄下來。”
清子眼睛睜大了。
“不隻是掃描外形。”福田繼續說,“還可以做材料分析,做三維建模,做虛擬復原。比如這件陶罐,我們可以知道它用的土來自沖繩哪個地方,釉料的成分是什麼,燒製的溫度是多少。然後把這些資料全部錄入資料庫。”
他走到手稿前:“這些文字資料,可以全部電子化,建立檢索係統。任何想研究的人,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查閱。不用擔心紙張老化,不用擔心翻看損壞。”
清子的呼吸急促起來。
“然後呢?”她問,“數碼化的下一步呢?”
“下一步是活化。”福田說,“三星在韓國做過一個專案:把高麗青瓷的數字模型,用3D列印技術複製,讓遊客可以親手觸控、感受。同時配以VR體驗,讓人‘回到’製作現場,看匠人是怎麼拉坯、怎麼上釉、怎麼燒製的。”
他頓了頓,看著清子的眼睛。
“我的設想是,在這裏——月光庭院的地麵部分,建一個小型的實體博物館,展出原件。同時在地下室旁邊,建一個數字型驗中心。遊客可以先看實物,然後到體驗中心,通過數碼技術‘深入’文物內部,瞭解製作過程,甚至自己動手做虛擬復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