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傍晚,福田讓司機把車開到了首爾鍾路區的一條老巷子裏。
這條巷子很安靜,兩邊都是傳統的韓屋,但不少已經改造成了畫廊、茶室或者私人會所。
李富真辦的這個小藝術沙龍,就在其中一家畫廊裡。
福田下車的時候,天還沒完全黑。
巷子裏的石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照著牆頭的枯藤,有種舊時光的味道。
畫廊的門麵很低調,隻掛了個小小的銅牌,上麵刻著“雲岫齋”三個漢字。
福田推門進去。
裏麵比想像中大,是個三進的院子改造的。
前廳陳列著一些當代水墨畫,筆法很新,但意境還是東方的。
已經有三四個人在看了,低聲交談著。
“福田先生。”
李富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今天穿了身淺灰色的針織長裙,披著米白色的羊絨披肩,頭髮鬆鬆挽起,看起來溫婉又大氣。
“李社長。”福田微笑。
“來,我給你介紹幾位朋友。”李富真自然地挽住福田的手臂,領他往裏走。
穿過一道月亮門,裏麵是個更私密的空間。
這裏陳列的畫作更少,但每一幅都很有分量。
牆角點著線香,空氣裡有淡淡的檀木味道。
已經有六七個人在了。
李富真帶著福田,先跟畫廊主人打了個招呼——是個五十多歲的儒雅男人,以前是大學美術教授,現在專心經營畫廊。
然後又介紹了兩位畫家,一男一女,都是四十齣頭,正在聊自己的創作理念。
福田禮貌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很內行的問題。
比如問那位女畫家:“您這幅畫裏用了很多留白,是想表達時間流逝的痕跡,還是空間的消逝感?”
女畫家眼睛一亮:“您看出來了?我想表達的其實是兩者交織的感覺——時間在空間裏留下的印記,空間在時間裏逐漸模糊的邊界。”
“很妙的構思。”福田點頭。
李富真在旁邊看著,眼裏有笑意。
她知道福田事先做了功課,但能問得這麼準,還是需要真本事的。
一圈介紹完,李富真纔看似隨意地帶著福田,走向靠窗的兩個人。
一個穿著深藍色連衣裙的女人,正安靜地看著牆上的一幅畫。
另一個短髮、穿著黑色套裝的女人,則端著酒杯,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院子。
“素妍歐尼,瑞琳歐尼。”李富真輕聲喚道。
兩人轉過身來。
福田第一眼就認出了她們。
薑素妍比照片上更瘦一些,戴著細邊眼鏡,眼神很靜,像一潭深水。
金瑞琳則完全符合報告裏的描述——幹練,強勢,眉宇間有股不服輸的勁。
“富真來了。”金瑞琳先開口,聲音有點沙啞,但很有力。
“嗯,介紹一下,這位是福田修先生,日本來的投資人,也是我很好的朋友。”李富真自然地介紹,“福田,這兩位是我的歐尼,薑素妍編劇,金瑞琳代表。”
福田微微欠身:“薑作家,金代表,幸會。”
用的是韓語,發音很標準。
薑素妍有些意外地看著他:“福田先生的韓語說得真好。”
“在韓國做生意,總要學點。”福田微笑,“而且我很喜歡韓國文化,特別是影視和音樂。”
這話說得很自然,不像是客套。
薑素妍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但眼神裡的戒備鬆了一些。
金瑞琳則直接得多。
“福田先生做什麼投資的?”
“主要是科技和文娛產業。”福田回答,“最近在關注亞洲內容市場,覺得韓國的創作能量特彆強。”
“是嗎?”金瑞琳挑了挑眉,語氣裡有點諷刺,“外麵的人都這麼說,但我們自己人知道,這個行業有多難做。”
“難在哪裏?”福田問得很真誠。
金瑞琳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斷他是真想知道,還是隨口問問。
“惡性競爭,資源壟斷,還有……”她頓了頓,“太多外行指導內行。”
這話說得直白,旁邊的薑素妍輕輕碰了她一下,示意她注意分寸。
但金瑞琳沒理會,繼續道:“比如有些投資人,根本不懂內容,隻想著怎麼最快賺錢。結果就是,好專案沒人投,爛專案滿天飛。”
“我同意。”福田點頭,“內容行業的核心是創意和人才,資本應該做的是賦能,而不是控製。”
金瑞琳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福田會這麼乾脆地贊同她。
“那福田先生覺得,資本該怎麼‘賦能’?”她追問。
“提供穩定的資金,讓創作者不用為生存發愁。搭建好的平台和渠道,讓好作品能被更多人看到。還有……”福田看向薑素妍,“尊重專業的判斷,讓懂內容的人做內容決策。”
薑素妍原本安靜地聽著,聽到這話,抬起了頭。
“但現實中,往往是出錢的人聲音最大。”她輕聲說,語氣裡有種淡淡的無奈。
“那是短視的做法。”福田搖頭,“真正有遠見的投資者,應該明白,隻有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才能持續產出好內容,才能獲得長期的回報。”
畫廊主人這時走過來,請大家到旁邊的茶室入座。
茶室佈置得很雅緻,中間一張大茶桌,周圍是榻榻米坐墊。
眾人盤腿坐下,畫廊主人開始泡茶。
話題很自然地轉向了藝術創作和商業化的矛盾。
一位畫家抱怨,現在畫廊都愛推那些“好賣”的風格,真正的藝術探索反而沒人支援。
薑素妍聽了,忍不住開口。
“其實影視行業也一樣。電視台隻想要收視率,流平台隻想要流量。那些需要時間沉澱、需要深入挖掘的好故事,越來越難做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最近在寫一個劇本,講的是上世紀六十年代韓國女性的故事。找了五家製作公司,都說‘題材太沉重’‘觀眾不愛看’。可是……那些輕飄飄的愛情劇,拍了一部又一部,真的有意思嗎?”
她說這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
那是一種創作者對作品的熱愛,與市場現實的碰撞。
福田靜靜地聽著。
等薑素妍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其實全球的流媒體平台,正在改變這種狀況。”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以前電視台需要的是大眾化的內容,因為廣告收入取決於收視率。但流媒體平台不一樣,他們是訂閱製,需要的是多元化的內容,來滿足不同口味的使用者。”
福田頓了頓。
“所以現在,那些有深度、有特色的作品,反而有了機會。奈飛上很多成功的非英語劇集,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大眾口味’,但它們找到了自己的受眾,而且受眾忠誠度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