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天,李援朝接到了一份正式的邀請函,隨香江工商考察團赴內地考察,先去深圳,然後乘專機直飛京城。
邀請函是白潔送進來的,紅標頭檔案,蓋著章,看著挺正式。
李援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笑了,“這是把我當正經企業家了。”
白潔點點頭,“您現在本來就是。”
李援朝把邀請函往桌上一放,“行,去就去,正好回去看看。”
考察團先到的深圳。
李援朝站在羅湖口岸那邊往北望,滿眼都是工地。
塔吊、腳手架、塵土飛揚的馬路、正在平整的土地,跟一個大工地似的。
他跟著隊伍轉了幾天,看了幾個開發區,聽了幾場規劃介紹。
說實話,沒什麼可看的,除了工地還是工地,那些規劃圖他也看不太懂,就是懂也輪不到他發言。
港商們一個個西裝革履,拿著筆記本認真記,他就在後麵跟著走,偶爾點個頭,笑一笑。
好在時間不長,幾天後,考察團乘專機飛京城。
這是李援朝第一次坐內地的飛機。
停機坪上那架飛機,怎麼說呢……有點舊。機身灰撲撲的,舷窗邊上還有些銹跡。他站在舷梯下看了兩眼,心裏有點發毛。
但人都來了,不上也得上了。
他深吸一口氣,踩著舷梯上去。
機艙裡比想像中乾淨,但座椅看著也挺舊,扶手有些磨損。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四下看了看。
乘客大多是港商,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有幾個人他麵熟,但叫不上名字。
年輕人沒幾個,大多是中年人,規規矩矩的坐著,有的看報紙,有的閉目養神。
李援朝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記得好像聽說過,這時候的飛機上可以抽煙喝酒。既然來了,不得體驗體驗?
他從兜裡掏出根煙,叼在嘴上,沒敢點。
左右看了看,沒人抽,他也不好意思第一個點。
正無聊著,一個穿製服的空姐推著小車經過。李援朝沖她招招手。
“服務員,來一瓶茅台,一份涼拌豬耳朵。”
空姐腳步一頓,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服務員?你全家都是服務員!
她心裏這麼想,臉上還得保持職業微笑。培訓的時候說過,不管乘客叫什麼都得笑著應對。
她轉過身,微笑著解釋:“先生,有酒,但沒有涼拌豬耳朵。請您諒解。”
李援朝愣了一下,“沒有豬耳朵?那花生米呢?”
空姐的笑容保持得有些艱難,“不好意思,也沒有。”
“拍黃瓜呢?”
“不好意思,也沒有。”
李援朝扭過身子,一臉不滿的看著她,“下酒三件套都沒有?那飛機上喝酒用什麼下?誰定的這規矩?有酒不配下酒菜?”
空姐被他問懵了。
她張了張嘴,愣是沒說出話來。
培訓的時候教過怎麼應對各種乘客,但這個問題……太刁鑽了。她回答不上來。
旁邊幾個港商聽見動靜,扭頭看過來,有的忍著笑,有的搖搖頭。
李援朝看空姐那副表情,也覺得自己有點過了,主要是他以前坐火車都是喝酒吃肉迷迷糊糊到站的。
他擺擺手,“算了算了,你忙你的。我看看藍天白雲算了。”
空姐鬆了口氣,推著小車快步走了。
李援朝靠在椅背上,望著舷窗外的雲層。
窗外的天空藍得發亮,雲朵一團一團的,像。
他忽然笑了。
也不知道京城現在什麼樣了。
李援朝靠在椅背上,叼著那根沒點的煙,望著窗外。
白雲一朵一朵飄過去,形狀各異,有的像馬,有的像山,有的像……像二傻子傻笑的臉。
他忽然笑了。
也不知道金魚衚衕那幫人現在幹嘛呢。那老頭肯定又在跟人吹牛,二傻子肯定又在衚衕口曬太陽,吳軍肯定又在鬼市。
還有陶桃,也不知道她想不想他。
他嘆了口氣,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塞回煙盒裏。
算了,不抽了。
等到了京城再說吧。
飛機繼續往前飛,穿過雲層,穿過陽光。
飛機落地的時候,李援朝往窗外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光禿禿的樹,跟他離開時沒什麼兩樣。
下了飛機,果然有專車在等。一輛輛小轎車排成一溜,穿著中山裝的工作人員站在車旁,拿著名單一個個對。
李援朝被安排在一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裏,同車還有那個做紡織的陳老頭。車子啟動,駛出機場,一路往城裏開。
李援朝扒著窗戶往外看,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熟悉的建築,一一掠過。
路過一個衚衕口的時候,他看見幾個老頭蹲在那兒下棋,忽然有點想下去看看。
但車沒停。
一直開到京西賓館,車才停下。
李援朝下了車,抬頭看著那棟灰撲撲的大樓,心裏有點得意。這地方,一般人可來不了。
但很快,他的得意就沒了。
“李先生,這是您的房卡。活動安排都在這個資料夾裡。晚飯六點半,二樓餐廳。明早八點,三樓會議室開會。有什麼需要可以打電話,但請不要單獨外出。”
工作人員說完,禮貌的點點頭,走了。
李援朝拿著房卡,愣在走廊裡。
不能出去?
他看了看窗外,天快黑,街上的人影模模糊糊。
算了,反正也累了。
他進了房間,往床上一躺,盯著天花板發獃。
晚飯在二樓餐廳吃的,自助餐,東西挺多,但沒什麼味兒。不鹹不淡,不辣不酸反正讓你挑不出毛病來。
同桌的幾個港商也不熟,聊了幾句生意,就各吃各的了。
吃完飯回房間,看電視,睡覺。
第二天一早,八點整,三樓會議室。
李援朝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四下打量了一圈。長條桌鋪著白桌布,每個位置前麵擺著茶杯、煙灰缸、一包煙。人陸續到齊,坐得滿滿當當。
九點,會議開始。
上麵的人開始講話。
李援朝聽了幾句,就開始犯困。
不是人家講得不好,是講得太好了,好到他聽不懂。什麼改革開放、什麼招商引資、什麼優惠政策,全是官話,一套一套的,他聽著聽著眼皮就開始打架。
他偷偷掐了自己一下,坐直了。
不敢睡。
上麵那個人,個子小但就是嚇人。雖然隔著老遠,但那股氣場,隔著二十米都能感覺到。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人,都坐得筆直,臉上帶著專註的表情,也不知道是真專註還是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