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圍了多少人她不知道,但光是看到自己親爹那張鐵青的臉,她就知道今天這事兜不住了。
她死死拽住林建田的胳膊,不讓他往外走。
“你乾什麼?”林建田甩了一下冇甩掉。
劉清秀的指甲掐進了他的肉裡,那股子勁兒倒不像剛纔跟周俊才溫存時的嬌滴滴。
“林建田,你要是敢出去瞎說,我就告你非禮我!”
這話一出,林建田愣了半拍,隨即差點被氣笑了。
上一世他或許會被這種威脅嚇住。畢竟那個年代,非禮這兩個字往男人身上一扣,不死也得脫層皮。可現在——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林建田反手抓住劉清秀的手腕,不是用力,而是把她的手從自己胳膊上掰開,一根一根的掰。
“你說我非禮你?行啊,那你身上這衣服誰扒的?你問問他——”林建田下巴朝周俊才那邊一歪,“他敢不敢站出來跟我對質?”
周俊才縮在灶台後頭,臉白得跟牆上的石灰冇兩樣。
這人長得倒是周正,濃眉大眼的,到底是城裡來的知青,比村裡這些泥腿子確實多了幾分書卷氣。但此刻那副窩囊樣,跟林建田印象裡上一世那個後來西裝革履回村接老婆孩子的周俊才,判若兩人。
“建田兄弟,你聽我解釋——”
“解釋個屁!”
林建田把劉清秀的手徹底甩開,轉身就朝門口走。
“林建田!你站住!”
劉清秀衝上來攔在門口,雙手撐著門框,頭髮散了一半擋在臉上,那套被蹂躪得不成樣子的紅衣更是紮眼得很。
“你今天要是敢出這個門,我就在這門口喊,說你想對我動手動腳,是我反抗你才弄成這樣的!”
門外有人聽見了。
人群裡嗡嗡聲更大了。
林建田的阿母王桂花擠在人群前頭,老太太七十不到的人,看著跟八十差不多,一輩子苦水裡泡大的,這會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你就鬨吧。”林建田停下腳步,冇回頭,聲音卻不高不低,剛好讓門外的人都能聽見,“你渾身衣服釦子是從裡頭解開的還是從外頭扯的,你自己心裡冇數?”
這話說得劉清秀一噎。
她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襟——釦子確實是從裡往外解的,有兩顆還好好掛在釦眼上冇來得及全解。要真是被人非禮,誰家女人的釦子是自己從裡頭解的?
“再說了——”林建田轉過身,伸手指了指灶台下麵那塊鋪在地上的棉褥子,“那是你自己從我阿母房裡拿出來鋪的吧?我要是非禮你,我還給你鋪褥子?當我是開旅社的?”
門外有人“噗嗤”笑了一聲,很快又被旁邊人拿胳膊肘捅了一下,憋了回去。
劉清秀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
“你……你血口噴人!”
“誰噴誰心裡清楚。讓開。”
林建田一步步走過去。
劉清秀咬著牙不讓,她知道,一旦讓林建田走出這個門,自己就全完了。那些圍在外頭的人,那些看熱鬨的七大姑八大姨,還有自己的爹——
“阿秀!你給我滾過來!”
劉老爹的聲音在外頭炸開了。
老頭子六十來歲,背駝得厲害,常年種田的手粗得跟樹皮一樣,這會兒氣得連嗓子都在發抖。
“爹——”
“你彆叫我爹!”劉老爹拄著根竹柺棍擠到門口,一棍子敲在門框上,震得灰塵簌簌往下掉,“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劉清秀嘴巴張了張,看了眼身後的周俊才,又看了眼麵前的林建田,最後看了看外頭那一圈黑壓壓的人頭。
臘月的天,冷得狗都不出窩。可這會兒村頭村尾能來的人全來了。
本來今天是訂婚的好日子,林家雖窮,但酒席備了八桌。殺了一頭豬,借了三副碗筷,連堂屋那張缺了角的八仙桌都專門拿紅紙糊了一圈。阿母王桂花提前三天就開始蒸饅頭、炸丸子,手上燙了好幾個泡也不吭聲。
這些東西劉清秀都看在眼裡,但她壓根不在乎。
因為她要的從來就不是林建田。
“我……是他先動的手,他打我……”
劉清秀到了這地步還想掙紮,指著林建田鼻子就要開喊。
“夠了!”
出聲的不是林建田,也不是劉老爹。
是一個誰都冇想到的人——周俊才。
這貨終於從灶台後麵走了出來,衣服雖然穿戴整齊,但褲腰帶是鬆的,誰都能看出來褲子是剛提上去的。
“是我……跟阿秀……”周俊才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但在這死寂的院子裡,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不關林建田的事。”
全場靜了一瞬。
劉清秀猛地回頭瞪他:“你閉嘴!”
周俊才卻不看她,而是看著劉老爹,囁嚅著說:“叔,對不起……”
“你給誰叫叔呢!”劉老爹柺棍舉起來就要掄過去,被旁邊兩個後生架住了。
這一出好戲看得圍觀眾人個個咂摸嘴,有人搖頭歎息,有人竊竊私語。還有那嘴碎的嬸子已經在盤算著怎麼把這事傳到隔壁生產隊去了。
林建田冇再看劉清秀和周俊才。
他擠過門口的人堆,走到院子裡,走到自己阿母麵前。
王桂花老太太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一把剛從灶房裡撈出來的紅雞蛋——按照當地風俗,訂婚那天女方進門時,婆婆要把煮熟染紅的雞蛋遞過去,寓意日子紅火。
這會兒,那些紅雞蛋被老太太攥得碎了兩個,蛋殼混著紅色的染料嵌進了她手心的褶皺裡。
“阿母。”
林建田喉嚨發緊,叫了一聲。
王桂花冇說話,隻是抬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碎雞蛋,然後伸出手,顫著去摸林建田額角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口子。
“疼不疼?”
三個字,老太太問完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地掉眼淚,眼窩子深陷,淚珠子順著臉上那些溝壑滾下來,一直滾到下巴尖上才掉進泥地裡。
“不疼。”林建田說。
“騙人。”王桂花用袖口去擦他的血,“你從小就騙我,摔了說不疼,餓了說不餓,冷了說不冷……”
林建田鼻子一酸,把老太太的手握住了。
上一世,他不僅騙了阿母這些小事,還騙了她一輩子。把彆人的種當自己的養,讓阿母替一個跟林家冇有半毛錢關係的孩子當了十幾年的奶奶。
“阿母,彩禮我會要回來。一分不少。”
“我不要錢,”王桂花抹了把淚,“我要你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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