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了小張所說,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
葉默站在投影幕布前,目光落在那行遺言上。
“老婆,我的作品完成了,我來陪你了!”
這幾個字像一根細細的針,紮在他腦子裏,紮出了一個他一直忽略的缺口。
“小張說得有道理。”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如果吳鴻遠是為了給他妻子報仇,那這一切就說得通了。”
他轉過身,看向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妻子的死,發生在他來圳城之前。他剛處理完喪事,就找藉口要來內地——這個時間點,太巧了。巧得不像是巧合。”
聞言,周濤第一個站起來。
“我這就去安排,把那八名女學生的家庭背景翻個底朝天。跟海灣那邊有關係的、去過海灣的、做過生意的,一個都不放過。”
葉默點了點頭。“越快越好。”
他看了一眼手錶,淩晨三點二十分。
“天一亮,我再去一趟海灣。”
“去海灣?”周濤愣了一下。
“對。”葉默把膝上型電腦合上,交給小趙:“這台電腦裡的東西,已經夠多了。”
“但如果吳鴻遠真的是來報仇的,那他在海灣那邊一定還留下了什麼。”
“他妻子的真正死因,她生前的社交關係,她和那八名女學生之間到底有沒有聯絡,這些,隻有在海灣才能查清楚。”
說完,他把電腦裝進證物袋裏,轉過身。
“散會。大家抓緊時間休息,天亮之後,各忙各的。”
人群陸續散去。
葉默回到宿舍,卻沒有睡意。
他坐在床邊,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腦子裏一遍一遍地過著那些線索。
吳鴻遠妻子的死,八名女學生的死,李飛宇的瘋,那捲錄影帶。
這些東西之間,一定有一根線連著。
他隻是還沒找到那根線在哪裏。
天剛矇矇亮,葉默就給鄭孟俊打了電話。
“阿俊,你現在在哪?”
“在龍華,蹲點。”鄭孟俊的聲音壓得很低,周圍有風聲,像是在某個樓頂,“怎麼了葉隊?”
“我要再去一趟海灣,走之前,見一麵。”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行,中午十二點,老地方。”
結束通話電話,葉默收拾了幾件衣服。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亮了,但太陽被雲層遮著,透不出光來。
中午十二點,葉默準時到了龍華區那條老街上的小館子。
鄭孟俊比他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兩碗牛肉麵,已經有點坨了。
“來了。”鄭孟俊把一碗推過來,臉上的鬍子好幾天沒刮,眼窩深陷,但精神頭還不錯。
葉默坐下,拿起筷子,隨後開口道:“那邊情況怎麼樣?”
“基本鎖定了。”鄭孟俊壓低聲音:“目標叫陳誌遠,高熊市人,這幾年一直在做從海灣往內地運貨的生意,我們查到的線索顯示,王春梅她們吸的貨,就是從這條線進來的。”
葉默的筷子停在半空。“陳誌遠?”
“對。”鄭孟俊點了點頭:“這個人很謹慎,從來不親自出麵,都是通過中間人聯絡。我們跟了這麼久,才摸到他的活動規律,現在就等時機成熟,一網打盡。”
葉默沉默了片刻。
“小心點。這個人能在這條線上活這麼久,不簡單。”
鄭孟俊咧嘴笑了笑。
“放心吧葉隊,我心裏有數。您去海灣那邊也小心,那邊的事不比這邊簡單。”
兩人沒有再說話,低頭吃麪。
小館子裏的電視放著午間新聞,聲音不大,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吃完麪,葉默站起身,轉身走出小館子,消失在巷口的人流裡。
一月六日上午十點,葉默的航班降落在海灣省台南機場。
走出到達大廳,他一眼就看到了阮隊長。
阮隊長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站在出口處,臉上的疲憊比上次見麵時更深了,但眼睛還是亮的。
“葉隊!”阮隊長迎上來,接過他手裏的包:“一路順利吧?”
“還行。”葉默跟著他往停車場走:“這邊情況怎麼樣?”
阮隊長拉開車門,發動車子,等駛出機場才開口。
“範文強和周蟄龍已經被剝了頭銜,移交檢察院了。”
“這麼快?”
“上麵的動作比我們想像的要快。”阮隊長苦笑了一下:“但是證據鏈不夠完整。現在隻能以貪腐罪起訴,至於勾結邪教、洗錢、操控他人殺人這些罪名,證據還不夠硬。”
葉默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李宗澤呢?”
“他還關著,很配合。”阮隊長頓了頓:“但他交出來的那些東西,隻能證明範文強和周蟄龍貪腐,證明不了他們直接參與了邪教的洗腦和殺人。”
葉默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車子駛入市區,阮隊長把車速降下來。
“葉隊,您這次過來,是為了吳鴻遠的事?”
“對。”葉默從包裡拿出一個資料夾,遞給阮隊長:“吳鴻遠的電腦裡有一段遺言,說他‘作品完成了,要去陪老婆了’,這段話,我總覺得不對勁。”
阮隊長接過資料夾,趁著紅燈翻了幾頁。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難不成,他老婆不是他殺的?”
“不好說。”葉默的聲音沉下來:“這段時間,你們有查過吳鴻遠的底子,他這個人,到底怎麼樣?”
阮隊長沉默了片刻,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我正要跟您說這個事。”他轉過身,看著葉默:“您走之後,我又把吳鴻遠在海灣的情況仔細查了一遍,這個人!”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這個人,跟那幫邪教的人不一樣。李宗澤他們都是黑幫過來的,手上沾著血。”
“但吳鴻遠不一樣。他的底子,一直都是乾淨的。沒有案底,沒有糾紛,連交通違章的記錄都沒有。”
“也就是說,他從來沒參與過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李宗澤自己也說了,逼他老婆自殺那件事,是他們第一次聽說吳鴻遠沾血。”
說到這裏,阮隊長深吸一口氣。
“所以葉隊,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他會殘忍到給自己老婆洗腦,控製她自殺,這個人,不是那種人。”
葉默沒有說話。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手指輕輕敲著車窗邊緣。
“既然如此,他妻子的死,可能另有原因。”葉默轉過頭,看著阮隊長:“而那個原因,可能在那八名女學生身上,也有可能,在海灣這邊。”
車裏安靜了很久。
阮隊長重新發動車子,駛入車流。
“葉隊,您打算從哪兒開始查?”
“就從這兩名督軍身上查。”
“你是說,範文強和周蟄龍?”
“對。”葉默點了點頭道:“不過在此之前,我要去見一位老朋友,你送我到綠地公園附近。”
聞言,阮隊長點了點頭。
他沒有多問,直接開車將葉默送到了目的地。
綠地公園不大,藏在幾條老巷子中間。
說是公園,其實更像是一片有樹有草的空地,幾條石板路歪歪扭扭地穿過草坪,盡頭有一座褪了色的涼亭。
葉默站在涼亭邊上,看著不遠處幾個老人在樹下下棋。
海灣的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吹過來,吹得他衣領微微發顫。
他拿出手機,翻到那個存了很久的號碼,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很多聲,久到他以為不會有人接了。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帶著微微的喘息,像是跑了一段路。
“喂。”
“林晚,是我。”葉默頓了頓:“葉默。”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
“葉警官,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葉默握著手機,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我在綠地公園,就是上次那個地方。你……方便過來一趟嗎?”
又是一陣沉默。
這一次比剛才更長。
“好。”林晚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靜,“我半個小時後到。”
電話結束通話了。
葉默把手機放進兜裡,轉過身,看著涼亭外麵灰濛濛的天。
半個小時後,林晚出現在石板路的另一頭。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髮比上次見麵時長了一些,模樣依舊那麼清純幹練。
她走到涼亭邊上,停下來,看著葉默。
“葉隊長,讓您久等了!”
“你比之前瘦了!”葉默看著林晚,說出這句話。
林晚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最後隻是輕輕點了點頭:“你也是。”
“坐下聊!”
於是,兩人在涼亭裡坐下,中間隔著一張石桌。
石桌的桌麵刻著棋盤,線條已經被風雨磨得模糊不清了。
“這段時間,過得怎麼樣?”葉默開口問道。
“這段時間挺好的。”林晚接過他的話,聲音平靜:“那件事之後,我被關在看守所關了好久,前兩天纔出來。”
葉默點了點頭。
“沒有人找你麻煩吧?”
“沒有。”林晚搖了搖頭:“你們保密工作做得好,沒有人知道我在裏麵做了什麼,那些同事,有的還在找新工作,有的回老家了,大家各奔東西,誰也不知道誰去了哪裏。”
“你打算以後做什麼工作?”
“我去心理醫院找了一份工作,人家看到我曾經在邪教組織上班,沒要我!”
聽到這話,葉默深吸了一口氣,他沒有說什麼。
見到葉默沒說話,林晚開口問道:“你這次來,是為了案子?”
葉默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是。”
林晚低下頭,看著石桌上模糊的棋盤線條,手指無意識地沿著那些線條描畫。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臉上沒有失望,也沒有生氣,隻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東西。
“我知道。你是警察,破案是你的工作。”她頓了頓:“而且,如果不是你,我現在可能還在那個地方,幫那些人騙別人的錢,洗別人的腦,所以……”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謝謝您,葉警官。”
葉默看著她,心裏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但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兩人在涼亭裡坐了很久。
風從草坪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遠處下棋的老人收棋回家了,石板路上隻剩下他們兩個。
“林晚。”葉默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還記得吳鴻遠嗎?”
林晚的手指停在石桌上:“師爺蘇?”
“對。”
“記得。”她點了點頭:“他在我們那裏待了很久,是尊者的左右手。但他人跟其他人不一樣。不罵人,不擺架子,有時候還會幫我們搬東西、修裝置。大家都覺得他挺好的。”
葉默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和他老婆的關係,你瞭解嗎?”
林晚想了想,隨即開口道:
“見過幾次。他老婆來公司找過他,兩個人說話很客氣,不像別的夫妻那樣膩歪,但也不吵架。”
“他老婆走的時候,他總會送到門口,站在那裏看著,直到人走遠了纔回去。”
“我覺得,他們兩個很恩愛。”
“有一次,在茶水間,師爺蘇的老婆不小心燙傷了手,師爺蘇可著急了,心疼的不得了。”
聽到這話,葉默的聲音更低了一些:“你覺得,吳鴻遠會殺他老婆嗎?”
林晚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你……你們不是說,是他給他老婆洗腦,逼她自殺的嗎?”
“那是李宗澤說的。”葉默看著她,“但李宗澤沒有親眼看見,他隻是聽吳鴻遠自己說的。”
林晚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我不信。”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但很堅定:“那個人,不會做那種事。”
“為什麼?”
“因為他每次提到他老婆的時候,眼睛裏的東西騙不了人。”林晚抬起頭,看著葉默,“他不是那種人。”
葉默沒有說話。
他隻是點了點頭。
過的片刻,葉默這才開口道:“林晚!”
“嗯?”林晚愣了一下。
“你……”葉默思索片刻,繼續道:“你有沒有想過去內地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