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律師點了點頭。
“這事說起來,其實沒那麼複雜。”
“李飛宇告訴我,他在看守所那段時間,雖然精神狀態一直不好,但有時候是清醒的。”
“有一次,他聽到看守所的獄警在走廊裡聊天,聊的就是中文大學那個案子。”
“兩個獄警說到了錄影帶,女鬼爬牆這些字眼,他聽進去了。”
聽到這話,葉默的眉頭微微皺起:“看守所的獄警,在走廊裡討論案情?”
“他是這麼說的。”方律師的表情也有些無奈:“你也知道,那段時間這個案子鬧得滿城風雨,社會關注度極高。看守所裡的獄警也是普通人,茶餘飯後聊幾句,雖然不合規矩,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葉默沉默了兩秒,然後猛地站起身。
他沒有跟方律師解釋什麼,直接拿起桌上的座機,飛快地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周隊,是我。”
“葉隊?怎麼了?”周濤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疑惑。
“你現在馬上帶人去一趟看守所。”葉默的聲音急促而清晰:“把所有當班的獄警集合起來,一個一個問有沒有人在走廊裡或者任何嫌疑人能聽到的地方,討論過中文大學的案子。尤其是提到‘錄影帶’和‘女鬼爬牆’的。問清楚是誰說的,什麼時候說的,說了什麼。馬上就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明白!我這就去。”周濤沒有多問,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葉默放下聽筒,重新坐回椅子上。
方律師看著他,表情有些意外:“葉隊長,你動作這麼快?”
“這種事不能等。”葉默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如果李飛宇說的是真的,那就證明,他和中文大學案完全無關,如果他說的是假的那就更說明問題了。”
方律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
葉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看向方律師:“李飛宇,還有沒有說過別的事情?”
方律師回過神來,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還有一件事,比剛才那個更重要。”他頓了頓,隨即開口道:“李飛宇告訴我,他從來就沒有販過毒。”
聞言,葉默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看著方律師說道:
“我們現在沒有他販毒的證據,指的是沒有人贓並獲,畢竟當初從他身上搜到的搖頭丸,隻是止痛藥。”
“可是,我們還有人證,死者王春梅在校外的那幫人,親口說當初搖頭丸就是李飛宇賣給她們的。”
“而且,打過去的電話也對的上。”
“那天晚上,我去抓李飛宇,也親眼目睹了整個交易過程。”
“現在之所以讓他在精神病醫院獃著,隻是因為他患病了而已,等處理完中文大學案,我會調查清楚李飛宇販毒真相的。”
聞言,方律師隨後解釋道:
“李飛宇說的這就是這件事,他說,當初真正把搖頭丸賣給王春梅她們的人,不是他。”
“不是他,那是誰?”葉默反問道。
“是另外一個人,這個人是他在公共廁所小廣告上聯絡到的,這個人戴著帽子和口罩,拿著李飛宇的電話號碼,冒充他去販毒,並且答應每個月給李飛宇一筆錢。”
聽到這話,葉默頓時就愣住了。
“你說什麼?”
“你說李飛宇把身份和手機借給別人,讓別人冒充他去販毒?”
“對。”方律師點了點頭道:“他就是這麼說的。”
聞言,葉默麵色陰沉,他開口道:“他這樣做的目的,不就是為了把自己送進去嗎?他到底想做什麼?”
“李飛宇說,他想當臥底。”
“臥底?什麼意思?”
“意思是說,他打算通過這種辦法,獲取毒販的信任,然後再將他們的位置告訴警察,他想證明自己。”
聽到這話,葉默整個人的身體都僵住了。
給警方提供線索。
幫助警方抓捕毒販!
這件事,李飛宇不是已經做到了嗎?
難不成?
想到這裏,葉默連忙看著方律師道:“李飛宇現在情況怎麼樣,我想親自去見他?”
聞言,方律師搖了搖頭道:“他覺得,您到了的話,他估計又不正常了,他現在又很多重的人格,每天都在來回切換,我個人建議,您可以再等一段時間,畢竟,他現在有了好轉的跡象。”
聽到這話,葉默隨後微微點了點頭。
雖然他現在迫切希望能夠知道那個假扮李飛宇的人究竟是誰。
但凡事還是要循序漸進。
鄭孟俊那邊已經有了重大突破。
隻要能夠順著這條線,將內地這幫毒販抓獲。
到時候就能找到李飛宇口中那個人。
通過這個人,自然就知道,李飛宇究竟有沒有販毒了。
想到這裏,葉默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方律師麵前。
“方律師,今天謝謝你。你帶來的這些資訊,對我們很重要。”
他伸出手,方律師也站起來,握住他的手。
“葉隊長客氣了,我是他的律師,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
葉默點了點頭,鬆開手,語氣鄭重了幾分:“李飛宇那邊,還請你多費心。他現在這個狀態,如果能問出那個冒充他販毒的人的資訊,比如那個人長什麼樣、有什麼特徵、平時在哪裏活動,麻煩第一時間聯絡我。”
方律師應道:“你放心,我會想辦法的。他現在對我的信任度還可以,等他狀態再好一些,我會試著引導他說更多。”
“有勞了。”
方律師拎起公文包,走到門口時又停下來,回過頭。
“葉隊長,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請講。”
“李飛宇這個人,確實做了很多錯事,騙人、撒謊、賣假藥,這些都沒得洗。但這一次,我覺得他沒有撒謊。他跟我說這些的時候,眼神裡沒有那種躲閃和心虛,那是一個想證明自己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葉默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方律師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輕輕關上。
葉默站在原地,腦子裏反覆回放著方律師剛才說的每一句話。
李飛宇把身份和手機借給別人,讓別人冒充他去販毒。
他這樣做,是為了當臥底,是為了獲取毒販的信任,是為了把真正的毒販交給警察。
他想證明自己不是廢物。
而這件事,他確實做到了。
在審訊室裡,李飛宇親口說出了高熊市,說出了毒販的位置。
正是靠著這條線索,葉默才順藤摸瓜,搗毀了海灣的販毒集團和邪教組織,拿回了那捲關鍵的錄影帶。
如果李飛宇說的是真的。
可那個冒充他的人是誰?
那個人拿到了李飛宇的手機,用他的名字聯絡買家,用他的身份完成交易。
那個人知道怎麼躲開警方的視線,知道怎麼讓別人替自己背鍋。
那個人,和中文大學案有沒有關係?
葉默還沒來得及細想,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拿起來一看,是周濤。
“周隊,情況怎麼樣?”
“葉隊,查清楚了。”周濤的聲音裏帶著幾分疲憊,但條理清晰,“看守所那邊確實有兩名獄警在走廊裡討論過中文大學的案子。時間是李飛宇被關進去的第三天晚上,兩個人在交接班的時候聊了幾句,說到了‘錄影帶’和‘女鬼爬牆’。我核實過了,他們說的都是報紙和電視上公開報道的內容,沒有泄露任何內部資訊。”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已經批評教育過了,這種事雖然不算嚴重違規,但畢竟不應該。他們也認了錯,保證以後不會再犯。”
葉默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也就是說,李飛宇說的這件事是真的。”
“是真的。”周濤肯定地回答,“他確實聽到了獄警的對話,也確實把那些話記在了腦子裏。他有妄想症,會把聽到的東西和自己想像出來的畫麵拚在一起,形成新的人格。所以他才會覺得自己親眼看到了錄影帶裡的那些東西,他不是在撒謊,他是真的相信自己看到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葉隊,”周濤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一些,“這樣一來,李飛宇和中文大學那件案子,就徹底沒有關係了。”
葉默沒有回答。
他知道周濤說得對。
李飛宇不是兇手,不是幫凶,甚至不是知情人。
他隻是個可憐的精神病人,在錯誤的時間聽到了錯誤的話,然後用自己殘缺的大腦拚湊出了一個並不存在的世界。
可就在那個殘缺的世界裏,他說出了高熊市,說出了毒販的位置,幫警方破獲了海灣的販毒集團和邪教組織。
“葉隊?”周濤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我在。”葉默回過神來道。
“葉隊,你說,如果最後查出來,李飛宇的確沒有違法,那我們,是不是應該嘉獎他?”
葉默愣了一下,隨後微微搖了搖頭。
“從法律上講,確實是這樣。”
“他提供的線索幫我們破獲了海灣的販毒集團和邪教組織,這是大功一件。”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複雜。
“可問題是,我們現在沒有證據證明那些交易不是他做的。”
“他說有人冒充他,可那個人是誰?長什麼樣?現在在哪裏?”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光憑他一張嘴,法院不會認。”
電話對麵,周濤點了點頭:“說的也是,我知道了葉隊。”
結束通話電話,葉默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李飛宇。
一個瘋子,一個騙子,一個想證明自己的廢物。
他說的那些話,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提供線索,是真的想當臥底,還是另有目的?
那個冒充他的人,和吳鴻遠有沒有關係?
還有陳娜,她在這件事裏,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葉默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重點。
李飛宇,經確認,和中文大學上吊案無關!
也就是說,中文大學上吊案,和李飛宇販毒案,是兩個獨立開來的案子!
雖然李飛宇身上還有謎團沒有解開。
但當務之急,是查清楚中文大學上吊案。
大家都在等著結案。
葉默也不能就這麼拖著。
很快,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下午三點剛過,葉默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派去海灣省的調查組打來的。
電話那頭是小趙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急促。
“葉隊,我們這邊查到了一些情況。”
“說說!”
“房子的主人劉德貴,我們找到了。他住在海灣省高雄市一個叫鳳山的小鎮上,和他女兒一家住在一起。”小趙頓了頓,“但是,他的情況有些特殊。”
“特殊?”葉默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有老年癡呆症。”小趙的聲音壓低了一些,“我們去的時候,他正坐在院子裏曬太陽,他女兒在旁邊照顧他。我們問他關於圳城那套房子的事,他反應很慢,說話也斷斷續續的,有時候說了一句就忘了前一句說了什麼。”
葉默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怎麼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
然後小趙的聲音重新響起,這一次,明顯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震驚。
“他認識吳鴻遠。”
聽到這話,葉默身體僵住了。
“究竟怎麼回事?之前他女兒不是說,不認識吳鴻遠嗎?”
“是這樣的,劉德貴有老年癡呆症,之前是給忘了,今天又想起來了。”
“他說,他和吳鴻遠在海灣這邊認識很多年了。”
“這次吳鴻遠要去內地,劉德貴就把房子的鑰匙給了他,讓他去幫忙看一下他家裏的情況,吳鴻遠也是欣然答應了下來。”
“隻是誰也沒想到,吳鴻遠最後居然會恩將仇報,死在了人家房子裏。”
聽到這話,葉默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有沒有說,他家房子的鑰匙是什麼樣的?”
“額……我,我還沒問!”
“你問一下,最好看看他還有沒有備用鑰匙,拍個照發給我們!”
“好的好的,我馬上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