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葉默點了點頭,從隨身攜帶的包裡拿出一台DV機。
他按下播放鍵,將螢幕轉向林曉敏。
畫麵亮了起來。
慘白的月光下,八個白衣女人趴在廢棄教學樓的牆壁上,動作緩慢而詭異,像壁虎一樣蠕動著。
她們的頭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隻有慘白的膚色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林曉敏的目光落在螢幕上,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她沒有像錢富貴那樣嚇得往後縮,而是很平靜地看著,像是在看一件自己經手過的商品。
因為她知道,這是拍攝的視訊,是假的。
見到林曉敏臉上的表情,葉默已然猜到了幾分。
他隨即問道:“這個視訊,是不是你們最後交付給吳鴻遠的視訊?”
林曉敏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非常確定。
“是的,就是這個。”她的聲音很平靜:“這段視訊我經手過的,成品發出去之前,我檢查過,就是這個畫麵,一模一樣。”
葉默和周濤對視了一眼。
周濤的眉毛微微揚起,那是案子往前推進了一大步時他慣有的表情。
葉默把DV收起來,身體微微前傾,繼而問道:
“林曉敏,你跟吳鴻遠在網上是怎麼聯絡的?能詳細說說嗎?”
林曉敏想了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像是在潤嗓子,也像是在整理思緒。
“用的是企鵝聊天。”
“我們公司在各大論壇和影視網站上打了廣告,留了企業企鵝號。客戶有需求就會主動加我們,吳鴻遠就是通過那個企鵝號找到我的。”
“他加了好友之後,很客氣地打了招呼,然後就說要拍一段靈異題材的短視訊。我問他具體要求,他就發了一個壓縮包過來。”
“壓縮包裡有什麼?”葉默連忙問道。
“有劇本,還有一段動畫演示。”
“動畫演示?”葉默的目光微微閃動,這是他意料之外的。
“對。”林曉敏回憶著:“就是那種很簡單的三維動畫,可能是用軟體做的,畫質不算精細,但能看清楚他要的效果,八個白衣服的女人,在一棟樓的牆壁上爬,他還特意標註了鏡頭的角度、光影的方向,要求很細緻。”
“可以看的出來,這位來自海灣的吳先生,也是很專業的。”
“那些檔案還在嗎?”
林曉敏搖了搖頭:“我離職之後賬號就交回去了,公司有沒有儲存,我不知道。”
聞言,葉默連忙用筆在記錄本上記錄了下來。
而錢富貴公司的電腦,接下來也得全部封存取證。
“他還說了什麼?”葉默又問道。
聞言,林曉敏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輕輕摩挲著,回憶了一會兒。
“對了,他特彆強調了一點,他指定了要在影視城那邊的一棟樓裡拍。我當時還覺得奇怪,因為大部分客戶對拍攝場地不太在意,隻要效果到位就行。但他很堅持,說就要那一棟。”
葉默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
“哪一棟?”
“影視城東區有一片舊校區!”林曉敏說道:“是早年一個民辦大學搬走之後留下的,後來被影視城租下來,專門租給劇組拍學校題材的片子。那裏有好幾棟樓,教學樓、宿舍樓、食堂都有。吳鴻遠指定的那一棟,是宿舍樓。”
聽到這裏,葉默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照片,推到林曉敏麵前。
照片上是一棟灰白色的六層建築。
正門上方依稀可以看見幾個褪色的大字,中文大學女生宿舍。
“你看看!”葉默的聲音壓得很低:“影視基地那個宿舍樓,和照片上這棟樓,像不像?”
林曉敏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愣了一下。
她伸手把照片拿近了一些,眯著眼睛仔細端詳了幾秒,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驚訝。
“這……”她抬起頭,眼神裡滿是不可思議:“這不就是同一棟樓嗎?”
葉默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確定?”
“確定。”林曉敏把照片放下,語氣很篤定,
“就是同一棟樓。”她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裏帶著一絲不安:“影視基地那個宿舍樓,和照片上這個,一模一樣。”
葉默沉默了。
他的腦子裏,所有的碎片正在飛速地拚合在一起。
吳鴻遠在網上找到了這家影視公司,指定要在影視基地的宿舍樓裡拍攝。
而那棟宿舍樓,和中文大學案發現場的女生宿舍樓,外觀完全一樣。
這不是巧合。
吳鴻遠從一開始就知道中文大學那棟廢棄的宿舍樓長什麼樣。
所以,他才找人在影視基地拍了素材,後期製作成靈異視訊。
然後投影到中文大學的宿舍樓上。
現場看到的,就是投影在真實牆壁上的靈異畫麵。
兩個畫麵重合的天衣無縫。
加上一開始男生手機模糊畫素拍攝的視訊。
就連葉默也沒發現有什麼問題。
想到這裏,葉默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他看著林曉敏繼續問道:“對了,這段視訊,吳鴻遠給了你們公司多少錢?”
“這種短片,市場價一般五萬塊左右就能做。”
“但我們老闆報價報了十萬,等著對方殺價!”
“沒想到對方連價都沒還,直接就同意了。”
林曉敏回答道。
十萬,直接同意了?
這一點讓葉默覺得不對勁。
哪怕是在海灣省,也要不了十萬這麼多。
對方居然沒有討價還價。
這有些出乎意料。
但是,吳鴻遠這個人在海灣乾的本來就是違法的邪教。
他作為二當家,身家幾百萬,自然不缺這點錢。
“那這筆活兒,是你們外包的吧?”葉默再次問道,雖然他早就知道這件事了,但還是希望從林曉敏口中確認一下。
“對,是外包的。”林曉敏回答得很乾脆:“我們公司那點規模,根本做不了這種質量的片子。錢老闆接到活兒之後,轉手就包給了海潤影視,讓他們來製作。我們就在中間賺個差價。”
“海潤那邊用了多久做出來的?”
“海潤那邊做了大概兩周,交了一個母帶過來,我檢查了一下,效果比吳鴻遠要求的還好,就通知吳先生來取貨。”
“他怎麼取的?”
“快遞。”林曉敏說道:“他給了一個收貨地址,讓我把錄影帶寄過去。我本來以為他會親自來拿,畢竟他對這個片子很上心的樣子,但他說自己不方便,讓我寄快遞。”
聞言,葉默的身體微微前傾,繼續問道:
“那個地址,你還記得嗎?”
林曉敏皺起眉頭,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了幾下。
她努力回憶了很久,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唸什麼。
“我記得……”她的聲音有些遲疑:“是在南山區,好像是……科技園那邊的一個小區。叫什麼來著……”
她閉上眼睛,使勁想了想。
“南新苑。”她終於想起來了,“南山區南新苑小區,具體哪棟哪單元我不記得了,但收件人寫的是吳先生,電話我也留過。”
葉默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南山區。
南新苑。
吳鴻遠在圳城的落腳點。
他強迫自己保持平靜,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追問,怕給林曉敏太大的壓力。
地址已經到手了,具體的門牌號可以通過快遞公司的底單查到。
“林曉敏女士。”葉默的聲音放得更柔了一些,把話題轉了回來,“還有一件事,我需要問你,是關於你辭職原因的……”
林曉敏看著他的眼睛,似乎已經知道他要問什麼了。
她的手指又開始絞在一起,大拇指互相搓著。
“錢富貴他……”葉默沒有把話說完整,而是留了一個停頓。
聞言,林曉敏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咖啡廳的背景音樂換了一首,是一首老歌,旋律很舒緩。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她白色的襯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摸過我。”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而且不止一次,第一次是在辦公室,他說讓我留下來加班,公司就剩我們兩個人。他走到我身後,手搭在我肩膀上,然後慢慢往下……”
她的聲音斷了。
葉默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等著。
“我推開他,跑回家了。”林曉敏的聲音開始發抖,“第二天他還像沒事人一樣,笑嘻嘻地跟我打招呼。我以為他就此算了,結果過了幾天,他又……”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那天我去倉庫找器材,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進來,從後麵抱住我,手往我衣服裡伸。我拚命掙紮,踢了他一腳,他才鬆開。他指著我的鼻子罵,說我裝什麼清純,說他看得起我才碰我。”
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但她沒有去擦,隻是任由它們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第二天就交了辭職信。他不讓我走,說要賠違約金。我說我不要工資了,他說不要工資也不行。最後我在他辦公室求了他一個多小時,他才鬆口,讓我簽了一份協議,說辭職之後不能在外麵說公司的壞話,否則要賠錢。”
葉默的拳頭在桌子下麵攥緊了,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林女士,如果我們需要你站出來作證,指控錢富貴性騷擾和威脅,你願意嗎?”
林曉敏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裏有恐懼,有委屈,但在所有這些情緒的底下,更多的是憤怒。
她緊咬著牙關,隨後看著葉默,表情堅定的道:
“我願意。”
葉默點了點頭。
“你放心!”
“有我們在,沒人能動你。”
富貴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跑不了。”
“性騷擾、威脅、洗錢、妨礙司法公正——這些罪名加在一起,夠他坐很多年的牢。”
“我們絕對不會縱容這樣的犯罪分子逍遙法外的。”
聽到這句話,林曉敏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但這一次,她臉上的表情明顯變的輕鬆了,那是一個被壓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一絲光時的表情。
“謝謝您。”
“謝謝。”
林曉敏聲音有些哽咽。
葉默站起身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
“這是我的聯絡方式。後續會有同事聯絡你做詳細的筆錄,到時候可能需要你到局裏來一趟。如果錢富貴那邊有人找你,或者你覺得自己不安全,隨時給我打電話。”
林曉敏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小心翼翼地收進了口袋裏。
葉默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林曉敏!”他沒有回頭,聲音從背影傳過來,“你做得很對,謝謝你。”
說完,他大步走出了咖啡廳。
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小張跟在後麵,快步追了上來。
“葉隊,咱們現在去哪兒?”
葉默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我給周隊打個電話!”
說著,葉默將手機放到了耳邊!
“周隊!”
“林曉敏這邊問完了,吳鴻遠的視訊是她經手的,我們查到了關鍵線索,吳鴻遠當時沒有來他們公司驗貨,而是直接給了一個收貨地址,收貨地址在南山區南新苑,具體門牌號你馬上去查快遞公司的底單,今天之內必須拿到。”
“明白!”周濤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葉默結束通話電話,站在路邊,抬頭看了看天。
圳城的天空很高很藍,陽光刺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但他知道,在這片陽光照不到的地方,還有一個人在黑暗中行走。
他不知道吳鴻遠究竟要做什麼。
但他知道,距離找到這個人,不遠了!
他手裏握著八條人命的答案,而現在,葉默終於摸到了他的痕跡。
“小張!”葉默拉開車門:“回局裏,準備一下,等地址查到了,我們去南新苑。”
“是!”
小張點了點頭,發動了車子。
引擎聲響起的時候,葉默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一條短訊,方律師發來的。
隻有一句話:
“李飛宇今天說了些東西,和中文大學有關,方便的時候給我回電話。”
葉默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收起來,靠在後座上,閉上了眼睛。
線索越來越多,拚圖越來越完整。
真相,就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