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葉默停頓了片刻。
因為,陳娜說的話有點前後矛盾。
前麵說,她跟著李飛宇在一起一定會很幸福。
後麵又說嫁到外地不適應。
這種自相矛盾的觀點,讓葉默有些懷疑陳娜說話的真實性。
雖然她看起來並不像在撒謊。
但葉默還是要問個明白。
於是,葉默開口問道:“你剛才說和李飛宇在一起會很幸福,現在怎麼又說出門不當戶不對這句話了?”
聞言,陳娜搖了搖頭道:“那隻是我父母的觀點,站在他們的角度,這是對的。”
“但是,很多事情,是可以人為改變的。”
“李飛宇從小在這裏長大,他的生活習慣,早就已經和我們一樣了。”
“李飛宇的父母,也在這邊工作了二十多年,他們因為從事的是環衛工作服,憑藉積分,也已經完全可以入戶本地。”
“我和李飛宇結了婚,我們隻要努努力,就能夠在這邊買房,什麼廣東人,四川人,根本就不存在這些問題。”
聽到這話,葉默再次停頓了一下。
片刻後,葉默看著陳娜問道:“那假如說,李飛宇最終被定性為無罪,他的精神分裂症也好了,那你還會不會和他在一起?”
此言一出,陳娜身體頓時僵直了。
她下意識的捏緊了拳頭,隨後很果斷的搖頭道:“不會!”
聽到這話,一旁的小張都愣住了。
“為什麼?你們不是真心的嗎?”小張開口問道。
“真心相愛,不代表就要在一起,我在社會上打拚這麼久,早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懵懂無知的大學生了。”
“李飛宇這個人雖然很好,雖然他為了我可以不顧一切。”
“但是他承認能力太差,我一邊頂著‘肝癌父親’的壓力,還要一邊忍受分手的痛苦,我都熬過來了,為什麼他就不行?”
“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折磨成了一個瘋子,最後還被送進精神病院,這樣的人,我和他結婚之後,萬一再遇到點人生挫折,他豈不是還會發瘋?”
“退一萬步來講,就算他的精神分裂症再也不會複發了,但我倆以後生下來的後代呢?”
“精神分裂症,大部分都是遺傳,萬一以後我們的孩子也變成了精神病該怎麼辦?”
陳娜的回答很理智,讓人挑不出一點兒理。
哪怕是葉默,自己以後有了女兒,當他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也絕對不會讓女兒和李飛宇這樣的人在一起的。
一個連自己家庭,自己父母,都沒辦法承認的人,這就是典型的沒有擔當。
他千不該萬不該就是偽造自己高幹家庭身份欺騙陳娜。
於是,葉默看著陳娜開口道:“李飛宇這種人,走到今天這一步,純粹就是自作自受,他完全不值得可憐,你沒有任何義務去幫他。”
“而且,這個人身上還存在很多的疑點,你現在請了個律師在中間,給我們的工作帶來的極大的困擾。”
聽到這話,陳娜冷笑了一下。
她抬頭看著葉默,眼中閃過了一絲失望。
“我原以為,大名鼎鼎的天眼神探,是個遙不可及的大聖人,沒想到,不過是一個為了破案,不擇手段的狂人罷了。”
此言一出,一旁的小張頓時不高興了。
他怒視著陳娜道:“陳女士,你說什麼呢?注意言辭。”
然而,陳娜卻絲毫不懼,她冷冷的看著兩人道:“我難道沒說錯嗎?我就問你們,我出錢讓李飛父親請律師,違法嗎?”
“不違法!”
“那我又問你們,你們明知道李飛宇販毒證據不足,且又患有精神分裂症,為什麼還要強行羈押他?你們的行為合法嗎?”
聞言,小張解釋道:“我們羈押他,不是因為販毒,而是和中午大學案子有關,他知道很多關於本案的線索,我們甚至懷疑,他參與過此案。”
“證據呢?有人證物證嗎?”
“這是李飛宇親口說的,他告訴了我們毒販的位置,也告訴了我們死者王春梅等人的資訊,他是我們這件案子的核心。”
聞言,陳娜搖了搖頭道:“李飛宇有多重人格,他將止痛藥當成毒品去賣,而且還一口咬定這就是毒品,這就已經證明他不正常了。”
“這一切都並非他的主觀行為,他現在早就已經喪失了主觀判斷能力,我們把他保釋出來,也不是讓他流到社會上,而是直接關進精神病院。”
“我這樣做,隻是不想他在看守所裏麵受苦,我花點錢,給他找護工,至少有人在精神病院照顧他,我有錯嗎?”
聽到陳娜這句話之後,葉默突然站了起來。
他主動伸出手,目光平靜地看著陳娜。
“陳女士,謝謝你今天的配合,這是我的電話號碼,有什麼問題,可以隨時聯絡我。”
陳娜微微一愣,顯然沒想到這場問話會以這種方式結束。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站起身,握住了葉默的手。
“葉隊長客氣了,配合警方調查是公民應盡的義務。”
一旁的小張滿臉疑問,不明白葉默為什麼突然就要結束問話。
但他看了看葉默的表情,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也跟著站了起來。
陳娜送他們走到辦公室門口。
葉默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陳女士,有句話我想說。”
陳娜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你是一個理智、懂法、且心地善良的人。”葉默的聲音很平靜,“剛才那段交談,你對李飛宇的關心,對過去的反思,對現實的清醒,都讓我很佩服。”
陳娜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客氣話。
但葉默沒有給她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隻不過——”
陳娜的瞳孔微微收縮。
“剛才那段交談過程中,你說謊了。”
此言一出,陳娜的俏臉瞬間變了顏色。
那是一種混合著緊張、慌亂、還有一絲被看穿的驚愕表情。
她的身體微微一僵,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小張也愣住了,看看陳娜,又看看葉默,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葉默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口口聲聲說,不會再和李飛宇在一起。”
“可這句話,是假的。”
陳娜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微微一晃。
“你的瞳孔,在你回答那個問題的時候,發生了細微的擴張,那是情緒被壓抑時,自主神經係統無法控製的反應。”葉默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精準地剖開了她所有的偽裝。”
“你捏緊的拳頭,你在回答之前那零點幾秒的停頓,和你微微顫抖的嘴唇,都在告訴我,你在撒謊。”
陳娜獃獃地站在那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在你的心裏。”葉默看著她,目光裡沒有咄咄逼人,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理解:“你仍舊無比愛著李飛宇。”
“深深地愛著。”
“那種愛,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變淡,不會因為他瘋了而改變,不會因為你父母的反對而消失。”
“它就在那裏。”
“一直就在那裏。”
陳娜的眼眶,在那一瞬間,紅了。
她拚命地眨著眼睛,想要把那層水霧逼回去。
可那水霧卻越聚越濃,最終匯聚成兩行清淚,無聲地滑過臉頰。
她想說什麼,嘴唇卻在顫抖。
她想反駁,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隻能站在那裏,像個做錯事被當場抓住的孩子,手足無措,無處可藏。
葉默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保重。”
說完這兩個字,他轉過身,朝電梯走去。
小張愣愣地看了一眼陳娜,又看了一眼葉默的背影,連忙跟了上去。
電梯門開啟。
葉默走進去。
小張跟進去。
電梯門緩緩關閉。
就在門快要合上的那一刻,陳娜突然開口了。
“葉隊長!”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電梯門停止了關閉,重新開啟。
葉默站在電梯裏,看著她。
陳娜站在辦公室門口,眼淚止不住地流,但她沒有擦。
她就那樣流著淚,看著葉默。
“他……他真的還能治好嗎?”
葉默沉默了兩秒。
“我不知道。”
“但我會儘力找到真相,儘快給李飛宇一個交代的。”
“真相……”陳娜喃喃地重複著這個詞,然後突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淚,有痛,有絕望,也有希望。
“謝謝你,葉隊長。”
電梯門緩緩關上。
這一次,沒有再開啟。
陳娜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冰冷的電梯門,看著上麵跳動的數字。
數字越跳越低,葉默離她越來越遠。
可她一動也沒有動。
她就那樣站著,眼淚無聲地流著,嘴裏喃喃地說著什麼。
“……李飛宇,你這個混蛋……”
“……你為什麼要把自己弄成這樣……”
“……你為什麼不等我……”
“……我掙到錢了,我有能力幫你了,可你……可你怎麼就……”
她說不下去了。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可那哭聲,還是從指縫裏漏了出來,在這空曠的走廊裡,低低地回蕩。
窗外的夜色已經徹底降臨。
霓虹燈一盞一盞地亮起,把這繁華的城市裝點得流光溢彩。
可那光亮,照不到這裏。
照不到這個站在走廊裡,無聲哭泣的女孩。
電梯裏。
小張看著葉默,想問什麼,卻又不敢問。
電梯一層一層地往下走。
數字在跳動。
終於,他忍不住了。
“葉隊,您……您是怎麼看出來的?”
葉默沒有回答。
他看著電梯門上倒映出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
“因為我見過那種眼神,而且,不止一次。”
小張愣住了。
“什麼眼神?”
葉默沒有解釋。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
他走出去,穿過大堂,推開玻璃門。
夜風迎麵吹來,帶著這座城市特有的溫度和氣息。
他站在門口,抬起頭,看著樓上那扇已經看不見的窗戶。
那扇窗戶後麵,有一個女孩,正在為她的愛情流淚。
那個女孩,為了那個騙子,一直都在努力著,至今沒有談戀愛。
葉默深吸一口氣,收回目光。
“走吧。”
“還有很多事要做。”
小張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走進夜色裡。
身後,那棟寫字樓燈火通明。
十八樓的某個窗戶裡,一個女孩正趴在辦公桌上,肩膀一聳一聳地顫抖。
她的手機亮了。
是一條短訊。
“李飛宇在精神病院一切安好,有人照顧他,您放心。——方律師”
她看著那條短訊,眼淚流得更凶了。
但她還是拿起手機,一個字一個字地回復:
“謝謝你,方律師。”
“幫我照顧好他。”
“不管他最後怎麼樣,我都會一直……一直……”
她打到這裏,手指停住了。
她看著那個“一直”,看了很久。
然後她刪掉了後麵的話。
隻回復了兩個字:
“謝謝。”
……
回去的路上,小張越想越不是滋味。
“葉隊,我突然有點羨慕李飛宇這小子怎麼辦?”
“我怎麼就遇不到陳娜這樣的女孩呢?”
聞言,葉默無語的搖了搖頭道:“人各有命,這就跟中彩票一樣,人家能中五百萬,你怎麼就中不了?”
聽到這話,小張嘆了一口氣道:“看來,連你也認為,想要遇到陳娜這樣的女孩,比中彩票還難了。”
“我今年都29了,啥時候纔能有這樣的愛情啊。”
“得了吧,這種隻會出現在科幻片裡,現實中你能遇到一個不把你當備胎和賺錢工具的女人你就知足吧,還愛情,這年頭哪有什麼愛情?”葉默搖了搖頭道。
“你說的對,愛情,愛你媽勒麻花兒情!”
……
很快,葉默和小張回到了支隊。
這走訪調查雖然結束了,但新的問題又來了。
李飛宇的父親沒有問題。
前女友和律師也沒有問題。
問題最後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李飛宇本人身上。
這時候,葉默手機突然振動了一下。
開啟一看,有一條短訊。
“葉隊長您好,我是陳娜,您想要從李飛宇身上瞭解到更多東西,可以去找方律師。”
“他現在是李飛宇最信任的人,或許,他可以幫助你們,從李飛宇身上問到一些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