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默說完這句話，整個木屋前一片寂靜。
隻有山風呼嘯，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雞鳴犬吠。
王芳獃獃的站在原地，眼淚不受控製的滑落了下來。
葉默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鎚，敲擊著她的內心。
她想起無數個挑燈夜讀的夜晚，想起母親病中依然鼓勵她要讀出去的眼神。
那些無數個默默流淚，拚命幹活的日夜，所做的一切，不就是為了改變命運嗎？
她為什麼要認命？
她明明已經掙紮著爬到了懸崖邊，看到了通往更廣闊世界的路，難道就因為害怕墜落，就要永遠退回到穀底？
葉隊長說得對。
她留在這裏，耗盡自己，或許能維持這個家不散，但那隻是苟延殘喘。
她去安京，拚一個未來，纔有可能真正改變這個家的命運！
纔有可能讓母親得到好的治療，讓弟弟有一個光明的榜樣和未來！
她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儘管新的淚水又立刻湧出。
她挺直了因為長期勞作而有些佝僂的脊背，深深地再次向葉默和所有人鞠了一躬。
“葉隊長，小雨姐，黃隊長，楊姐……謝謝你們！我……我去！我去安京讀大學！”
聲音起初還有些顫抖，但說到最後幾個字，已經變得異常堅定。
“我不認命了！我要去讀書！我要把我失去的，都拿回來！我要讓我媽媽好起來，讓我弟弟有書讀，有出息！我要……我要對得起你們大家為我做的一切！對得起……對得起我自己！”
聽到這話，葉默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的笑容。
黃隊長和幾位民警也都鬆了一口氣，互相看了看，眼中滿是感慨和喜悅。
山風似乎也變得溫柔了些，吹動著王芳散落的髮絲，彷彿在為她拂去淚水，也為她送上遠行的祝福。
……
然而，就當大家都以為一切朝著好的方向發展的時候，黃隊長接到了一通電話。
黃隊長皺了皺眉，掏出手機。
螢幕上顯示的是縣局值班室的號碼。
他頓時愣了一下。
通常這個點，沒有特別緊急的事情，值班室不會直接打他這個外出人員的手機。
他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近耳朵：“喂，小劉，我是老黃，出什麼事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年輕幹警小劉的聲音。
“黃隊，出事了。”小劉說話的語氣聽起來很不對勁。
“冷靜點，慢慢說。”黃隊長皺起了眉頭。
“醫院出大事了，王芳的母親，還有弟弟，他們……遇害了……是王大全乾的，他拿走了慈善款……”
“什麼？！”黃隊長握著手機的手猛地一抖，手機都差點掉到了地上。
後麵小劉說的那些話，他基本上都聽不到了。
他腦子裏嗡的一聲，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喂？喂？黃隊？”電話那頭還在喊。
黃隊長已經沒有心思回應了，他麵無表情。
隨後，他來到葉默麵前。
“葉隊，出，出事了！”黃隊長麵色慘白的道。
看到黃隊長那恐怖的表情，葉默意識到事情不對勁。
他連忙走到黃隊長身邊，低聲問道：“出什麼事了？”
黃隊長深吸了幾口冰涼的空氣，隨後看著葉默，把他拉到了遠一點的地方。
“葉隊，就在剛剛，縣局醫院傳來訊息，王芳的母親還有她弟弟，遇害了……”
此言一出，葉默的眼睛瞬間瞪大，他身體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黃隊長，
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這……不可能！”葉默下意識地低聲反駁道：“你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他無法相信！
幾個小時前，他們還剛剛安排好了王芳母親的治療和弟弟的照料，一切看似都步入了正軌！
怎麼會……怎麼會轉眼間就變成這樣？
這太荒謬了！太殘忍了！
黃隊長此時心裏難受到了極點，他長嘆一口氣，隨後開口道：
“是王大全那個畜牲是他乾的，他殺了王芳的母親，還有他自己的親生兒子！”
這句話一出來，此時的葉默臉色立馬變得鐵青。
王大全！
那個為了錢賣掉女兒學歷，對家庭不負責任，讓王芳承受了無數苦難的懦夫人渣！
葉默的拳頭瞬間緊握，手背上青筋暴起。
見狀，黃隊長強忍著巨大的悲痛和自責，繼續說道：“王大全，他假借去醫院看望老婆孩子，不知道用什麼花言巧語，從負責照顧的護工那裏拿走了慈善機構剛剛籌集到的兩萬多元現金善款，然後在臨走前……”
“他……他掐死了還在病床上的妻子，還……還把那個才幾歲的，什麼都不懂的孩子，也給活活掐死了！”
聽到這裏，葉默臉上的表情徹底消失了。
現在已經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了。
千防萬防，你防不住一個孩子他親爹。
防不住一個女人的丈夫。
醫院已經儘力了，誰會想到，孩子他爹會如此喪心病狂？
王大全這些年雖然對家庭不負責，但是他在外麵也沒有乾過其他偷搶的違法事情。
誰也沒想到他會殺人。
而且，殺的還是自己的老婆和孩子。
就算他要錢，把錢拿走就行，為什麼還要扼殺自己的親人？
他怎麼也想不到，事情最終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他以為抓住了冒名頂替的元兇，為真王芳討回了公道，又為她爭取到了繼續學業的機會，並且妥善安排了她的家人，這至少是一個充滿希望的開始。
可現實卻給了他，給了所有人，一記最響亮，最殘忍的耳光！
一個剛剛從深淵邊緣被拉回來的少女，她所珍視的，用盡一切去守護的家人，竟然在她滿懷希望踏上新征程的幾乎同一時刻，被她那禽獸不如的親生父親，以最卑劣、最兇殘的方式奪走！
這不僅僅是殺人，這是對她整個世界的徹底毀滅！是對所有努力和善意的終極嘲弄！
“葉隊長，對不起……是我們的錯……”黃隊長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地自容的悔恨和自：“我們不應該……不應該相信那個畜牲還有一點人性，我們想著，他畢竟是孩子的親爹，讓他監外執行，在外麵打份工，每個月支付一點撫養費，好歹能減輕一下王芳的壓力，也能讓他有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可是……我們錯了！我們大錯特錯！”
說到這裏，黃隊長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抬起手，狠狠地地扇了自己好幾個響亮的耳光！
啪！啪！啪！
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山路上回蕩，臉上立刻浮現出清晰的掌印。
“老黃！”葉默一把抓住他還要繼續扇下去的手腕。
“這不怪你們，這和你們一點關係都沒有。換做任何地方，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基於法律和人倫的考量，都會做出同樣的決定，給一個父親機會，讓他承擔一部分責任，這是一定的，不管是基於法律還是道德層麵。”
葉默說的是事實。
法律的初衷並非完全懲罰，也包含教育和挽救的可能性。
誰又能未卜先知，料到王大全的人性已經泯滅到如此地步？
黃隊長不停地搖著頭：“我們以為他再壞，可虎毒不食子啊！他口口聲聲說兒子是給他傳宗接代的，是他的根，結果……結果最後為了那兩萬塊，他連幾歲的親骨肉都下得了毒手，他不是人，他根本不是人！”
聽到這裏，葉默憤怒至極。
但極致的憤怒和悲傷之後，是必須立刻行動的冷酷理智。
葉默強行壓製住內心的怒火，他知道現在每一秒都至關重要。
“這傢夥，現在人在哪裏？”葉默隨後開口問道。
黃隊長用力抹了一把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彙報：“跑了……拿錢之後就跑了！縣局接到報警後，已經第一時間調集所有能調動的警力，封鎖主要路口，調取沿途監控，以最大力量對其進行抓捕！但山區地形複雜，小路多，他又是本地人……恐怕……”
“告訴縣局，啟動應急預案，必要時請求市局甚至省廳支援，釋出通緝令！協調周邊市縣公安機關設卡堵截！”葉默語速極快地下達指令：“同時，嚴密排查他的所有社會關係，尤其是那些可能藏匿他或者幫他出逃的狐朋狗友！他手裏有兩萬塊現金，很可能會想辦法儘快揮霍或者跑路！”
“是！我馬上聯絡！”黃隊長連忙掏出手機。
這時候，葉默又補充道：“還有，暫時不要告訴王芳這件事情。一個字都不要提。就和她說，她母親病情突然加重，情況危急，正在全力搶救。她弟弟……就說暫時被福利院接去照顧了，因為醫院環境不適合孩子。務必穩住她的情緒，不能讓她知道真相！至少在抓住王大全之前，不能！”
“我明白！”黃隊長重重點頭，知道這關乎王芳的心理承受能力，一旦現在知道，後果不堪設想。
葉默深吸一口氣，他看著遠處連綿的群山，微微眯了眯眼睛：“至於王大全……交給我，他跑不遠，也躲不久，三天之內，我必定將他揪出來，親手揪出來。”
說完，葉默不再耽擱，轉身大步走向停在路邊的越野車。
王芳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十分著急的看向黃隊長詢問道：“黃隊長，出，出什麼事了。”
“王芳，你母親病情惡化，估計，情況不容樂觀。”
此言一出，王芳瞬間就癱軟了下去。
“我……我要去醫院。”
“你媽媽，已經轉去重症監護室了，你也知道的，之前我就和你說過，你媽媽這個病，很難治好，醫生也說，就這麼幾年活頭，所以，你要堅強。”
“我，我弟弟呢？”
“你弟弟，他……有個天堂福利院的地方，把他接過去了……”
“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見到無法用謊言瞞過去，黃隊長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王芳，你接下來，24小時內，都必須住在我們縣局的招待所裡，等事情處理完了，我們會來找你的。”
說著，黃隊長讓女警楊警官帶王芳離開。
王大全現在拿了錢逃了，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
他連自己兒子都殺，王芳一個人留在老家根本就不安全。
但王芳仍舊想著家裏那些雞鴨畜牲。
“我，我走了，豬圈裏的豬怎麼辦，還有這些雞鴨，這都是我養來準備賣出去給弟弟買衣服的。”
“你放心，我會讓村支書來幫你家餵豬，你跟我們走就行了。”
黃隊長臉上看不到任何錶情。
葉小雨一直焦急地等在車旁，看到葉默臉上的表情，她心頭一緊，知道出了天大的事。
“葉默，到底出什麼事了？”葉小雨拉開車門坐進去，急忙問道。
葉默沒有立刻回答，他示意駕駛員小王立刻開車。
直到車子拐上相對平坦的縣道，葉默才緩緩開口：“王大全以探望母子的名義去了醫院，拿走了福利機構籌集的慈善款，並且……”
“……殺害了，自己的妻子和兒子。”
“什麼？！”葉小雨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滾圓，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僵在座位上，幾乎無法呼吸。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葉默。
“怎……怎麼會這樣？”葉小雨的聲音帶著顫抖：“那……那可是他的老婆和孩子啊！王芳……王芳要是知道了……她……她怎麼承受得了？！”
“所以絕對不能讓她現在知道。”葉默無奈的嘆氣道：“王大全這種畜牲，毫無人性，要說這個世界上，有沒有純粹的，從骨子裏爛透了的惡人，那王大全絕對算一個。”
葉小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可是……王大全如果僅僅是為了錢，他把錢拿走就行了，為什麼要殺人？而且是殺兩個對他幾乎沒有反抗能力，甚至依賴他的人？這……這說不通啊！”
“我不清楚，可能在他眼裏，他覺得母子倆都是累贅，他們死了，他就不需要每個月給錢了。”
“他啥時候給過一分錢？這不都是王芳在付出嗎？還好我們來得及時，不然王芳可能都要遇害。”
“是啊，王芳手裏還有一萬多元的善款，王大全殺了老婆和兒子，估計下一步就是殺了王芳，拿走那些錢。”
“你讓黃隊長，把王芳保護起來沒有？”
“已經安排了，接下來王芳都會有人24小時保護，但我個人猜測，王大全他跑不遠，這個人不像陳正豪那樣有著極高的反偵察能力，他的眼裏隻有錢。”
“所以，麵對警方的圍追堵截，他最終要麼自首，要麼隻能躲到大山裡去。”
“你有多少把握能在三天內抓到他？”
“隻要他上了山，我就能找到，他要是不上山，騎著摩托車的話，警方今天之內就能抓到他。”
葉默的眼睛能鎖定山上的痕跡，隻要是最新留下來的，不管這個人躲在山上什麼位置，他都能找出來。
隻是，到目前為止，葉默也沒想通。
為什麼這個王大全敢殺人。
這傢夥雖然沒有人性，但在外麵都是被欺負的物件，屬於是在家裏當惡霸，在外當懦夫的型別。
他如果真的為瞭解脫，為什麼早些年不把重病的妻子掐死。
而且，之前和他對話過程中，也可以清楚的知道，他對自己這個傳宗接代的兒子，還是很在乎的。
他殺誰，也不會殺自己的兒子。
所以，這案子，可能並沒有那麼簡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