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問話室裡,王大全一言不發的坐在那裏。
他沒想到,自己的蠻橫無理,在這個安京下來的隊長身上一點用都沒有。
這時候,李隊長開口道:“王大全。”
聞言,王大全依舊一言不發,臉上帶著不滿。
“王大全。”李隊長再次開口道。
王大全眼皮抬了抬,瞥了李隊長一眼,又迅速垂下,鼻腔裡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依舊緊閉著嘴巴。
他心裏盤算著:“反正老子就是不說話,看你們能把我怎麼樣?問不出東西,遲早得放我走。”
李隊長看著他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心頭火起。
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幾步跨到王大全麵前,身體前傾,形成一種壓迫的姿態,右手“砰”地一聲重重拍在鐵質桌麵上!巨大的聲響在狹小空間裏炸開,震得人耳膜發嗡。
“我問你話呢!你啞巴了?”李隊長的怒吼如同平地驚雷,帶著毫不掩飾的憤怒。
王大全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吼聲嚇得渾身劇烈一顫,像是受驚的兔子,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李隊長因憤怒而有些扭曲的臉,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色厲內荏地嘟囔道:“乾……幹嘛啊?這麼大聲做什麼?嚇唬誰呢?”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暴露了內心的虛怯。
李隊長沒有跟他廢話,直接從上衣口袋裏抽出一張照片,“啪”地一聲甩在王大全麵前的桌麵上。
“王大全,我告訴你,你現在和一起兇殺案有直接關聯,你以為這還是你以前那種喝了點馬尿就跟人打架鬥毆,進來做個筆錄關半天就能出去的小事嗎?做夢!”
王大全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那張照片上。
隻一眼,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彷彿被針紮了一般!
照片上假王芳遇害時的畫麵。
“呃……嘔……”王大全的臉色瞬間由之前的滿不在乎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他感到胃裏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酸水直衝喉嚨,他趕緊用手捂住嘴巴,強忍著才沒有當場吐出來。
冷汗瞬間從額頭、鬢角滲了出來,沿著他油膩的臉頰滑落。
“死……死人了?真死人了?!”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這……這是哪個?哪個死了?”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明顯的顫音,之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
見到王大全這副嚇得魂不附體的模樣,一直冷靜觀察著他的葉默,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
“這個,就是頂替你女兒王芳,去安京讀大學的那個‘假王芳’。”葉默的目光如鷹隼般鎖定王大全躲閃的眼神,“我問你,是不是你把王芳的大學學歷資格,給賣了?”
假王芳?死了?
此言一出,如同在王大全混亂的腦海裡投下了一顆炸彈!
他渾身猛地一僵,隨即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手銬與桌麵的碰撞聲變得急促而響亮。
賣學歷!
死人了,兇殺案!
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裏瘋狂旋轉、串聯,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捲入了一個天大的麻煩裡,遠不是他想像中那種關幾天就能了事的小問題!這是要掉腦袋的大事!
極度的恐懼讓他瞬間失態,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聲辯解道:“我和你們說!你們不要陷害我!我不認識!我不認識你說的什麼假王芳!我……我什麼都不曉得!不曉得你在說啥子!”
“你少在這裏給我裝蒜!”葉默的聲音陡然提高道:“該調查的,我們早就調查得一清二楚!你女兒王芳,辛辛苦苦努力了十幾年,寒窗苦讀,好不容易纔考上了大學,那是她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你身為她的父親,非但不支援,反而為了一己私利,親手把她的未來給賣掉了!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聽到葉默這連珠炮似的質問,尤其是提到女兒努力、改變命運這些字眼,王大全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愧疚,反而泛起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蠻橫和不爽。
他梗著脖子,用一種彷彿天經地義的口氣回答道:“她考上大學有什麼用?啊?有什麼用?!讀那麼多書,還不是他媽給別人做嫁衣!女娃子嘛,遲早都是要嫁人的,潑出去的水!”
“你個畜牲!”旁邊的李隊長氣得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忍不住再次罵道:“你說的這他媽是人話嗎?”
“老子說的怎麼就不是人話了?”王大全像是被點燃的炮仗,聲音也高了起來,唾沫星子橫飛,“我把她們生出來,養這麼大,供她們吃穿,不就是為了以後嫁出去,能賺點彩禮錢回來嗎?她要是去讀了大學,見識多了,心野了,跟外麵的野男人跑了,我他媽豈不是虧大了?本都收不回來!”
葉默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和厭惡,用極其冰冷的語氣確認道:“所以,在你的眼裏,你的那些女兒,根本就不是有獨立思想的人,而僅僅是你用來換取彩禮的物品,是嗎?”
“那不然呢?”王大全翻了個白眼,臉上居然露出一絲理所當然甚至有些委屈的表情,“你以為老子想生那麼多賠錢貨?還不是家裏那個不爭氣的婆娘,肚子不爭氣,接二連三生的都是女兒!老子在外麵都抬不起頭!好不容易,最後了才給老子生了個兒子!不生兒子,誰給我們老王家傳宗接代?不斷了香火嗎?”
聽到如此愚昧、冷酷、毫無人性的話,葉默和李隊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力感和憤怒。
葉默無奈地搖了搖頭,知道在這種根深蒂固的腐朽觀念上浪費口舌毫無意義。
他深吸一口氣,將話題強行拉回案件本身,語氣恢復了冷靜和權威:
“王大全,我不想再聽你這些混賬邏輯。現在,回答我的問題,你當初賣掉你女兒王芳的學歷,總共拿了多少錢?”
或許是被“兇殺案”嚇破了膽,或許是覺得這事已經抵賴不掉,王大全幾乎沒有猶豫,脫口而出:“一萬塊錢!”
“多少?”李隊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
問話室裡的其他幾名負責記錄的民警,也紛紛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不可思議。
空氣彷彿凝固了片刻。
一萬塊錢?
一個安京大學的入學資格?
一個無數莘莘學子夢寐以求,足以改變一生的頂尖名校學歷?
就值一萬塊?
葉默的眉頭緊緊皺起,他盯著王大全,一字一句地問道:“王大全,你知道安京大學的學歷,意味著什麼嗎?你知道它的含金量嗎?”
“什麼含金量鋁金量的,關我屁事!”王大全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我就沒想過讓王芳去讀什麼狗屁大學!一個女娃子,有啥子資格讀大學?說實話,連高中我都沒想過讓她讀!要不是她媽當年用死來逼我,跟我又哭又鬧,我早就把她嫁出去換錢了!還能白養她這麼多年?”
葉默不再與他爭辯這毫無意義的價值觀問題,直接切入核心流程:“說一下你賣掉王芳學歷的具體過程。是你主動找人賣的,還是別人來找你的?”
“是王芳的班主任,劉波找到我的。”王大全回答道,“就在王芳高考之前,大概……四五月份的時候吧,他專門來找的我。”
“他怎麼和你說的?”葉默追問。
“他說,王芳的成績很好,全縣第一,百分百能考上本科大學。然後他就問我,要不要考慮把她的學歷賣了換點錢。”王大全回憶著,眼神裡沒有任何波瀾,“我當時就問他,能賣多少?他說,要是考上普通本科,能給五千,要是考上重點本科,能給一萬。我當時一聽這個價格,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他說到這裏,臉上居然浮現出一絲佔了便宜的得意神色,但隨即這神色又變成了懊悔,“他媽的,早知道學歷這麼值錢,我當初就不該阻止她讀高中!讓她讀,到時候把她學歷賣了,能賺一筆,然後再把她嫁出去,又能賺一筆彩禮錢,這才劃算嘛!”
這番毫不掩飾的自白,讓問話室裡的所有警察都感到一陣脊背發涼。
這已經不僅僅是愚昧,而是徹頭徹尾的喪心病狂!
葉默強忍著內心的翻騰,繼續問道:“那你後來知不知道,頂替王芳去安京讀大學的那個女學生,具體是誰?”
“不知道。”王大全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我隻管收錢,其他的我管他那麼多幹啥子?當時錄取通知書下來之後,劉波就找到我,說王芳考上了重點本科,具體考上的啥子大學,我都沒細問,反正有一萬塊錢拿就行了,問那麼多搞啥子?”
在他眼裏,女兒考上的不是夢想學府,而僅僅是一個寫著“一萬塊”的標籤。
聞言,葉默眉頭緊皺。這個劉波,是關鍵人物。
他繼續追問:“你後來,是不是拿著你家的戶口本,協助這個假王芳,以王芳的身份辦理了新的身份證?”
“是啊。”王大全承認得很乾脆,“辦這個身份證,我又問劉波多要了兩千塊錢。他一開始還不答應,說什麼當初談好的價格就包括了這些。老子纔不管那麼多!我說不答應那就免談,大家魚死網破!他沒辦法,最後還不是又乖乖給了我兩千塊。”
“你剛才還口口聲聲說不認識那個假王芳,那你是怎麼幫她辦理身份證的?需要本人到場拍照!”葉默突然問道。
“我……我是不認識她啊!”王大全愣了一下,急忙辯解,“但是我見過她!劉波帶著她來見我的,然後我們三個人一起去的民政局辦的身份證。我就跟工作人員說,她是我女兒,要來辦身份證。工作人員讓我出示戶口本啥子的,然後就給她拍照,就搞定了嘛。很簡單的事情。”
聽到這話,一旁的李隊長再也忍不住了,他看著王大全,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理解的情緒:“王大全!你把你女兒王芳的身份證和戶口都賣給了別人,讓她變成了一個黑戶,你有沒有想過,她以後怎麼辦?她沒有合法的身份,她怎麼找工作?怎麼出門?怎麼在社會上生存立足?”
王大全愣了一下,似乎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隨即他撇了撇嘴,用一種極其淡漠、彷彿在說別人家事情的語氣回答道:“那關我什麼事?反正她以後總是要嫁出去的,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自然有她男人負責養她。黑戶不黑戶的,無所謂嘛,能生孩子就行了。”
“你……!”李隊長指著王大全,氣得一時語塞,胸口劇烈起伏,最終隻能化作一聲充滿無力感的嘆息,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無法理解,世界上怎麼會有如此冷血無情的父親。
如果他自己的女兒能考上安京大學,他恐怕做夢都會笑醒,恨不得傾其所有來支援。
那是無價的榮耀和希望!
可在王大全這裏,這無數人求之不得的機會,僅僅等同於他可能一晚上就輸掉的賭資,甚至還不如。
這個世界上有幾十億人,但並非每個人都配稱之為“人”。
像王大全這種,被愚昧、自私和冷酷浸透了骨子裏的,稱之為“豬狗不如的畜牲”也毫不為過。
想到那個素未謀麵、努力聰慧卻生在如此家庭的女孩王芳,李隊長心中湧起一股深切的悲哀。
葉默的情緒控製得更好,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獲取線索。
他再次將話題拉回:“王大全,詳細說一下,劉波帶著那個假王芳,和你一起去民政局辦理身份證的具體過程。時間、地點、當時你們都說了什麼,做了什麼,盡量回憶。”
“能有什麼過程嘛?”王大全顯得有些不耐煩:“就約好了時間,在民政局門口碰頭嘛。到了那裏,我就把戶口本給工作人員,跟他們說,給我女兒辦身份證。工作人員就問了些基本資訊,然後就讓那個女娃子去拍照,拍完照,簽個字,就搞定了嘛。前後不到半個小時。”
“那個假王芳,當時你見到她的時候,感覺她年齡大概有多大?”葉默捕捉到一個細節。
“現在的人,18歲到28歲都長得差不多,我哪裏感覺的出來?”王大全撓了撓他那油膩的頭髮,“反正……看起來是要比一般高中生成熟一點,不像是個學生娃。但是長得也挺年輕,我估摸著,應該不超過二十歲吧。”
“那你根據你的觀察,你覺得,那個假王芳和劉波,是什麼關係?”葉默丟擲了最後一個關鍵問題。
王大全歪著頭想了一下,用一種近乎武斷的口氣說道:“這還用問?估計就是劉波自己的女兒唄!不然他花那麼大價錢,費那麼大勁買個學歷幹啥?不就是想讓他自家娃有個好前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