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顛簸和討論中流逝。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雨終於停了,但山裏的霧氣卻更濃了。
經過幾個小時的艱難跋涉,期間還繞行了一段因為塌方剛剛搶通,還滿是泥濘的臨時便道,晚上七點多,越野車終於有驚無險地駛入了雷山縣城。
縣城規模不大,依山而建,燈火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朦朧的光暈。
許多地方能看到洪水過後留下的淤泥痕跡和一些正在清理的場麵,但整體秩序已經恢復。
車子直接開到了雷山縣公安局。
縣局的領導和技術人員已經在等候。
他們的情況也不樂觀,通往月亮山鎮的道路在鎮子外圍一段被沖毀了,工程隊正在連夜搶修,預計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勉強通行小車。
而枰寨村,依舊處於通訊完全中斷的狀態。
“我們昨天派了兩名同誌跟著鎮裏的人徒步進山,打算先去枰寨村瞭解王芳家的情況,但到現在還沒回來,也聯絡不上。”縣局的一位副局長眉頭緊鎖,“山裡情況複雜,我們很擔心他們的安全。”
這個訊息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調查員被困半路,先行進山的同誌失聯,王芳家人聯絡不上,種種跡象都表明,前方的困難遠超預期。
葉默和葉小雨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不能幹等。”葉默果斷說道,“既然車暫時進不去,我們能不能想辦法,比如找本地嚮導,帶我們徒步進去?或者,有沒有其他路徑,比如繞道其他鄉鎮?”
縣局的同誌麵麵相覷。一位老民警開口道:“繞道的話,至少要多走一天一夜的山路,而且那些小路下雨後非常危險,不建議走,從鎮子走到枰寨村,平時也要三四個小時,現在路況更差,而且,天黑山滑,太危險了。”
葉默沉默了片刻,看向窗外漆黑的山影。
他知道老民警說的是實話,夜間冒然進山,不僅效率低,而且風險極大,是對所有人生命的不負責任。
“葉隊,葉處,你們一路勞頓,先休息一下吧。”小王警官勸道:“我們連夜準備一下物資,找好可靠的嚮導,明天一早,隻要路一通,或者哪怕路沒通,我們天亮就出發,徒步進去!今晚我們也繼續嘗試聯絡進山的同誌和王芳的家人。”
葉小雨也輕輕拉了拉葉默的衣袖,低聲道:“葉默,急也不在這一時。我們需要保持清醒的頭腦和充足的體力,麵對明天可能更複雜的情況。”
葉默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他們說得對。
破案需要銳氣,也需要耐心和周密計劃。
“好。”他最終點了點頭:“那就拜託縣局的同誌,幫我們安排一下住宿,我們明天一早出發,同時,請儘可能蒐集所有關於王芳家庭及其社會關係的資料,哪怕是零碎的也好,我們晚上可以看一下。”
“沒問題,我們馬上安排!”
夜色漸深,雷山縣城在災後的疲憊中漸漸安靜下來。
而葉默和葉小雨,在縣局提供的臨時宿舍裡,就著昏黃的燈光,仔細翻閱著縣局能提供的,關於王芳家及其所在村落的有限檔案資料,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線索。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山區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中。
葉默和葉小雨幾乎一夜未眠,早早便來到了縣局會議室。
小王警官和協查小組的成員們也均已到位,個個麵色凝重。
“葉隊,壞訊息。”縣局副局長頂著黑眼圈,語氣沉重,“通往月亮山鎮的道路搶修遇到了困難,新發現了一段路基被掏空,今天肯定無法通車了,而且……我們派去枰寨村的兩名同誌,依舊聯絡不上。”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道路不通,人員失聯,調查陷入了僵局。
“徒步進山的方案呢?嚮導找到了嗎?”葉默沉聲問道,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找到了。”副局長指了指旁邊一位麵板黝黑,身材精瘦,約莫五十歲左右的苗族漢子:“這位是阿旺叔,月亮山鎮土生土長的老獵人,對山裡所有的路都熟,也是我們派出所經常聘請的嚮導,他願意帶你們進去。”
阿旺叔不善言辭,隻是衝著葉默等人點了點頭,眼神裡透著山裡人特有的淳樸和堅韌。
“阿旺叔,從鎮上走到枰寨村,以現在的路況,大概要多久?”葉默問道。
“平時快,三個鐘頭,現在嘛……”阿旺叔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說道:“路垮了好多處,要繞,要爬,估計得五六個鐘頭,還不一定。”
五六個小時!
而且是在路況極其糟糕的情況下。
葉小雨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腳上並不算特別適合長途山地跋涉的便鞋,但眼神沒有絲毫退縮。
“不能再等了。”葉默下定決心:“失聯的同誌情況不明,王芳家的線索至關重要,我們必須儘快進去,小王,準備必要的物資,特別是藥品,照明和通訊工具,我們輕裝簡行,馬上出發!”
“是!”
一小時後,一輛縣局的越野車將葉默,葉小雨,小王警官以及阿旺叔送到了月亮山鎮外圍的道路中斷處。
眼前的情景讓人倒吸一口涼氣。
一段近十米長的柏油路麵完全塌陷,落入下方洶湧的河穀中,工程機械和人員正在遠處忙碌著。
“從這裏開始,就要靠走了。”阿旺叔背起一個裝著手電,繩索,砍刀和一些應急食物的背簍,率先踏上了旁邊泥濘不堪的斜坡小路。
葉默等人緊隨其後。真正的挑戰開始了。
山路遠比想像的更難走。
持續的降雨讓泥土變得鬆軟粘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有些路段被倒下的樹木或塌方的石塊阻斷,需要阿旺叔用砍刀開路或者尋找極其難走的繞行路徑。
海拔的起伏也讓平時缺乏這種強度訓練的葉默和葉小雨感到氣喘籲籲。
小王警官和協查小組的另一名年輕警員則負責斷後和協助葉小雨。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植物腐爛的氣息,四周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林木,光線昏暗,隻能聽到腳步聲,喘息聲以及山穀深處隱約傳來的水流聲。
偶爾有受驚的鳥雀撲稜稜飛起,打破山林間的寂靜。
“大家跟緊點,注意腳下,這段路旁邊就是陡坡!”阿旺叔不時用生硬的普通話提醒著。
葉默一邊艱難前行,一邊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如此閉塞艱苦的生存條件,一個女孩要考出去,何其艱難。
而如果她的名額真的被人頂替,那對於那個真正的求學者及其家庭來說,無疑是毀滅性的打擊。
這背後隱藏的怨恨,足以滋生犯罪的土壤。
中午時分,他們在一條山溪邊短暫休息,啃著壓縮乾糧。
葉小雨的褲腿和鞋子早已沾滿泥漿,臉上也帶著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澈堅定。
她拿出紙巾遞給葉默擦汗,低聲道:“這路太難走了,真難以想像這裏的村民平時是怎麼生活的。”
“所以,改變命運的機會對他們來說,可能意味著一切。”葉默喝了一口水,目光深邃。
休息了二十分鐘,隊伍繼續前進。
下午的路程更加艱難,體力消耗巨大。
期間,他們經過了一兩個極其偏僻,隻有幾戶人家的小寨子,也都是通訊中斷的狀態。
阿旺叔試圖向遇到的村民打聽枰寨村或者王芳家的情況,但村民要麼搖頭不知,要麼語言不通。
希望似乎隨著體力的消耗在一點點流逝。
下午三點多,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精疲力盡的時候,阿旺叔指著前方山穀間隱約可見的一片聚集的木質吊腳樓,說道:“到了,前麵就是枰寨村。”
看著前麵的村子,此時的葉默深吸了一口氣。
千辛萬苦,終於是到了。
這裏,就是王芳的老家。
拿出手機一看,果然,一點訊號也沒有。
看著前方如此貧困落後的村子,這時候的葉小雨開口道:“這種山區出了一個安京大學的大學生,按理說,整個縣城都應該轟動了纔是。”
聞言,葉默一旁的阿旺叔問道:“阿叔,你有沒有聽說,你們這個鎮兩年前出過一名安京大學的大學生?”
“沒聽過,咱們這地方,多少年沒出過大學生了。”阿旺叔搖了搖頭。
聽到這句話,葉默就覺得更不對勁了。
這時候,一旁的李隊長也開口道:“別說這個鎮,就是咱們雷山縣,這麼多年以來,都沒出過一名安京大學的大學生,人家隔壁縣去年出了一名清華的,整個縣城都傳遍了,縣領導還親自上門祝賀。”
“如此說來,這個王芳的學歷,就更有問題了。”葉默皺著眉頭,看著前方深吸了一口氣。
“事不宜遲,我們現在趕緊去王芳家裏問個究竟!”劉隊長開口道。
“不,先找到失聯的兩名同誌再說,這是重中之重,咱們這支隊伍,一個人也不允許出事!”葉默斬釘截鐵的下達了命令。
他們這支小組,有省廳安排的小王,小李和老趙,還有雷山縣公安局過來的李隊長,加上葉默和葉小雨,一共六人。
算上昨天派去調查的兩名民警,就是八個人。
葉默如今最擔心的,就是那兩名失聯的同誌。
隻有找到他們,和他們會合,他的心裏才會有底。
於是,按照葉默的指示,眾人開始挨家挨戶的去村子裏走訪詢問。
好在,這第三戶人,就是村支書的家。
當聽到葉默等人詢問失聯的那名民警的時候,村支書立即說出了事情。
“是這樣的,幾位隊長,你們要找的那兩位同誌,被搶險救災的武警官兵,送去醫院了,我也是一個小時前纔得到訊息。”
此言一出,李隊長當即皺起了眉頭。
“他們怎麼樣了?”
“他們遭遇了洪水,被衝到了安赤大河,剛好被那邊救災的武警官兵發現,兩人都在活著。”
聽到這句話,劉隊長當即鬆了一口氣。
“那就太好了,太好了……”
此時的葉默心裏頭也落下了一塊石頭。
這時候,葉小雨拍了拍葉默的肩膀安慰道:“天氣預報說,這場雨已經過去了,今晚開始,將會迎來連續的大晴天,這對我們接下來的調查工作,幫助很大。”
聞言,葉默望著天邊從雲層裡慢慢鑽出來的太陽,也是微微點了點頭。
失聯同誌得救,天氣的轉晴,這似乎預兆著,接下來的調查,將會更加的順利。
看了一下時間,現在是下午三點半。
事不宜遲,必須馬上開始調查王芳的事情。
於是,葉默看著村支書開口道:“王書記你好,我問一下,你們村裏麵有沒有一個叫王芳的女孩,今年二十一歲。”
“有啊,這娃兒特別聽話懂事,一個人要照顧殘疾的母親,還有那麼多的弟弟妹妹,可勤快了,不知道領導您調查這個女娃子,是有什麼事情嗎?”
“是這樣的,王芳遇害了,我們因為聯絡不到她的家人,這才親自過來一趟。”
此言一出,村支書當即瞪大了眼睛。
“你說什麼?王芳死了?這不可能,今早我還見到她呢。”
聽到村支書的這句話,在場的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王書記,我們要找的王芳,她的父親叫王樹貴,母親叫吳忠芳。”葉默連忙問道。
“對啊,就是她啊,今年二十一歲,準備要嫁人了,要不是這段時間洪水,估計都擺酒了。”
這句話一出來,眾人此時麵麵相覷。
大家都猜到了什麼。
果不其然,之前的懷疑沒有錯。
安京遇害的那個王芳,並不是真正的王芳。
但是,為了再一次確認這件事,葉小雨連忙從檔案袋裏取出了王芳的照片。
“王書記,你看看,是不是這個王芳?”
聞言,王書記湊過去仔細的看著照片,隨後連忙搖頭道:“不是她,長的完全不一樣。”
此言一出,大家更是麵色凝重。
“那,這個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你們村兒的?”葉小雨再次問道。
“不是,反正我沒見過這個女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