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過去。
果不其然,按照鄭孟俊所說,葉默遭遇車禍這件事引起了上級領導的高度重視。
一天不到,省廳便直接派了一支調查組下來調查此案。
調查組組長姓趙,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眼鏡,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
他一到甘孜市局,就直接把會議室變成了臨時審訊室,先提審了那個胖子和瘦高個。
胖子被嚇得魂不附體,翻來覆去還是那套說辭,說自己隻是被威脅的小嘍囉,對幕後之人一無所知。
瘦高個則因為腿傷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嘴裏哼哼唧唧,說的話和胖子如出一轍。
趙組長聽完,沒多說什麼,隻是讓手下把兩人分開繼續審訊,然後轉身對葉默和洛桑達娃說:“葉隊,洛桑支隊長,你們兩位對這案子有什麼看法?”
葉默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道:“趙組長,我還是堅持之前的觀點,幕後之人與日青多吉案有關,而且在市局內部很可能有保護傘。”
洛桑達娃也連忙點頭道:“我同意葉隊的看法,這夥人敢在國道上動手,明顯是有恃無恐,背後肯定有人撐腰。”
聞言,趙組長推了推眼鏡道:“嗯,你們的看法有道理。不過,現在沒有確鑿的證據,一切都還隻是猜測。我們會重新梳理日青多吉案的卷宗,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線索。另外,那個廢棄的採石場,我們也會派人仔細搜查。我們保證,一個星期之內,把這起案子的來龍去脈查清楚。”
這番話像一顆定心丸,讓會議室裡緊繃的氣氛稍稍緩和。
葉默能感覺到身旁的洛桑達娃悄悄鬆了口氣,連他一直緊繃的肩膀也放鬆了些許。
但他心裏清楚,趙組長的話既是承諾,也是壓力。
因為在這片複雜的山地裡,要在七天內撕開黑惡勢力和保護傘織成的網,絕非易事。
“趙組長。”葉默直起身,指尖在桌麵上停住,語氣鄭重的道:“採石場那邊地形複雜,以前開礦時留下了不少廢棄的巷道和窯洞,暗處可能藏著不少貓膩。而且那裏的石頭鬆動,搜查時得多加留意安全,最好讓熟悉地形的人帶路。”
洛桑達娃聽言連忙補充道:“我讓局裏的老周配合你們,他以前在採石場附近的派出所待過十幾年,閉著眼睛都能摸到那裏的每一道溝坎,說不定能幫上忙。”
於是,當天下午,調查組的人就帶著三條警犬鑽進了廢棄採石場。
時間一點點滑向傍晚,夕陽把遠處的雪山染成了金紅色。
六點半的時候,葉默正在辦公室裡翻看日青多吉案的卷宗,試圖從密密麻麻的文字裏找出被忽略的細節,忽然聽到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洛桑達娃推門進來時,臉上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手裏的資料夾被他攥得變了形:“葉隊長,有眉目了!那輛大貨車的來源查到了!”
葉默立刻放下手中的材料,連忙問道:“大貨車是誰的?”
“車主叫張誌明,是三喬鎮的一戶居民,我們已經把人帶回來了。”洛桑達娃喘了口氣,遞過一份筆錄,“趙組長已問到了很多線索,但這案子一直是你負責的,所以審訊的工作,還得交給您來。”
“沒問題,我現在就過去。”葉默站起身,順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審訊室裡的白熾燈亮得刺眼,把張誌明那張佈滿焦慮的臉照得無所遁形。
此人四十多歲,個子不高,體格精瘦,麵板是長期暴曬後的黝黑,但口音裏帶著明顯的川味,看起來不像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
他坐在審訊椅上,雙手不停地搓著膝蓋,眼神裡滿是惶恐。
葉默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身份證和車輛登記資料,確認張誌明的身份無誤,才緩緩開口問道:“張誌明,知不知道我們為什麼抓你?”
“領導,我知道……我的那輛大貨車出事了。”張誌明的聲音帶著哭腔,肩膀瞬間垮了下去,他接著道:“有人開著它去撞警車,可這不關我的事啊!我也是受害者!”
“你自己的大貨車,怎麼會在別人手裏?”葉默追問道,他的目光緊緊鎖著張誌明的眼睛。
說謊的人或許能控製語言,卻很難控製眼神的閃躲。
張誌明表情十分無奈,又很無助,他連忙解釋道:“這大貨車是我兩年前貸款買的,平時專門給人拉貨賺點運費,養家餬口不容易。就在昨天下午,我常去拉貨的沙場老闆跟我說,讓我把車借給他用一下,去拉點石頭,還說給我三千塊錢,我當時尋思著,就拉趟石頭,幾個小時就能回來,還能賺三千塊,比跑一天長途都劃算,就直接答應了。沒想到……沒想到那幫狗日的,竟然開著我的車去撞警車!這一下可把我害慘了啊!”
“你說的那個沙場老闆叫什麼名字?”
“叫楊金國,我們都叫他老楊。”張誌明連忙回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平時經常去給他運沙子,都認識好幾年了,我真沒想到他會坑我……”
這句話剛說完,審訊室的門突然被推開,趙組長走了進來。
他對著葉默招了招手,示意他出來一下。
走廊裡的燈光有些昏暗,趙組長靠在牆上,壓低聲音道:“我們在抓到楊金國的時候,他已經交代了一些情況。現在調查人員已經去查那個沙場了,總共出動了30多名特警,今天晚上務必將沙場所有涉案人員全部逮捕。”
葉默點點頭,心裏的一塊石頭稍稍落地。
“另外,剛剛李部長打來電話,上級已經下達命令,從各市各縣緊急抽調了三百名幹警組成行動組,預計明天一早就能抵達甘孜。”趙組長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振奮,“這次是動真格的了。”
這個訊息讓葉默的精神為之一振,但他很快想到另一個關鍵問題:“那兩名肇事司機,查得怎麼樣了?”
“都查清楚了。”趙組長的臉色沉了沉,“胖的叫陳福,瘦的叫鍾亮,都是甘孜本地的漢族人,平時在運輸公司開車。有人在案發前綁架了他們的妻兒,以此威脅,逼他們開車行兇,還告訴他們,事成之後直接棄車逃跑就行。”
“他們有沒有說,事後去哪裏拿那五十萬?”葉默記得之前陳福的供詞裏提到過“事成之後給五十萬”。
趙組長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擔憂:“他們說,對方隻說隻要事情成功,就放了他們的老婆孩子,並且把現金交到家人手上。但我們到現在,還沒找到關於綁匪的任何線索。我現在有些擔心,陳福和鍾亮的家人,會不會已經被撕票了。”
“撕票是不可能的。”葉默肯定地說,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道,“在這個節骨眼上,對方絕對不會再殺人。殺人隻會引來更嚴厲的追查,對他們沒好處。我要是這幕後之人,現在隻會選擇兩條路。”
“哪兩條路?”趙組長連忙追問道。
“第一,馬上找個替罪羊出來頂罪。”葉默轉過身,眼神銳利,“這個人必須能把日青多吉案、竹刑案,還有這次的製造車禍案全部攬下來,而且不能是普通人,得有一定身份和地位纔有說服力,這樣才能儘快平息風波。”
“第二,逃。”他頓了頓,語氣凝重,“收拾家當連夜逃走,能跑多遠跑多遠,畢竟現在的風聲太緊了。”
聽到這話,趙組長卻微微搖頭:“逃是不可能逃的。我們已經對本地所有警務人員的私人電話進行了沒收,包括陳局長在內,所有人的行動都在我們的監控範圍內。內鬼一個都跑不掉。”
“趙組長,您可能忽略了一點。”葉默的聲音低沉下來,“內鬼隻是保護傘,真正動手的是下麵的黑惡勢力。現在這盤棋已經散了,保護傘自顧不暇,那些沒了靠山的黑惡勢力纔是最可怕的,他們知道自己沒退路了,很可能狗急跳牆。我們必須隨時做好戰鬥準備。”
趙組長的表情嚴肅起來,他推了推眼鏡:“您放心,明天一早,三百名精英幹警一集結,我們就會進行一次徹底的清掃行動。任何涉黑分子,一個都跑不掉。”
葉默微微點頭,心裏清楚,這場硬仗才剛剛開始。
回到審訊室,他繼續對張誌明進行審訊。
看著張誌明顫抖的雙手,葉默心裏基本有了判斷。
這傢夥大概率也是被蒙在鼓裏的受害人,隻是黑惡勢力鏈條上的一個小棋子。
根據張誌明提供的線索,調查組的人連夜對沙場展開了突襲。
甘孜的夜晚格外寒冷,特警們穿著厚重的防彈衣,在夜色中悄悄包圍了位於城郊的沙場。
探照燈刺破黑暗,警笛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沒費太多功夫,就控製了場子裏的二十多個人。
翌日一早,訊息傳來:沙場老闆楊金國,以及他手下的十幾名骨幹成員,全部被逮捕。
但讓人意外的是,楊金國並非在沙場被抓。
他昨晚就開車往貴州方向逃了,沒想到剛過省界,就被早已接到通知的貴州警方攔截,於今早六點被押回了甘孜。
上午八點半,市局大院裏響起了整齊的腳步聲。
三百名從各地抽調來的精英幹警穿著統一的作訓服,列隊站在操場上,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堅毅的神情。
總隊長劉剛是個四十多歲的壯漢,聲音洪亮如鍾,他被任命為總指揮,負責協助調查組開展行動。
葉默走進審訊室時,楊金國正低著頭坐在椅子上。
他頭髮蓬亂,沾滿了灰塵,原本筆挺的西裝皺皺巴巴,和平日裏那個意氣風發的沙場老闆判若兩人。
顯然,逃亡路上的顛簸和恐懼已經徹底擊垮了他。
“楊金國。”葉默在他麵前坐下,把一杯熱水推了過去,“知道為什麼抓你嗎?”
楊金國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裏滿是絕望。
當他的目光落在葉默臉上時,身體突然一怔,像是想起了什麼,表情瞬間變得驚恐:“你……你就是葉默?”
“對,我就是你要殺的葉默。”葉默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可惜,我命大,沒讓你得逞。”
聞言,楊金國的肩膀徹底垮了下去,他雙手抱著頭,發出痛苦的嗚咽聲:“葉隊長,我也是被逼的啊!我在這裏做生意,處處受他們的限製,要是不聽話,我的命早就交代在這裏了!”
“你就直接交代,指使你的人究竟是誰?”葉默看著楊金國,麵無表情的問道。
聞言,楊金國的嗚咽聲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驚懼,像是被踩住尾巴的貓。
那恐懼如此真實,甚至讓他的牙齒開始不受控製地打顫,上下牙床碰撞出細碎的聲響。
“我……我不能說……”他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順著臉頰滑進衣領裡,“說了的話,我家裏人……我老婆孩子……他們會死的……”
葉默沒有急著追問,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審訊室裡的白熾燈依舊刺眼,把楊金國臉上的每一道褶皺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裏麵藏著貪婪,藏著怯懦,更藏著被脅迫的絕望。
這時候,趙組長拿起桌上的筆錄本,指尖在紙頁上輕輕敲了敲道:“你的老婆孩子於今早六點十分,在雙流機場被警方扣下來了,在調查期間,我們會保護好他們安全的,你有什麼就說什麼。”
楊金國猛地抬起頭,眼裏的驚懼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真……真的?你們沒騙我?”
趙組長將一份監控截圖推到他麵前,畫麵裡是他妻子牽著孩子站在機場安檢口的樣子,旁邊站著兩名穿便衣的警察,姿態平和。“我們是執法人員,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現在,你可以放心說了。”
楊金國盯著截圖看了足足半分鐘,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抬手抹了把臉,把臉上的冷汗和淚水一併擦去,聲音帶著破罐破摔的沙啞:“是……是王天成讓我乾的。”
“王天成?”
此言一出,審訊室裡的辦案人員,全部都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