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葉默的目光重新落在陳誌遠身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說烏鴉吞了你的錢,殺了你的人,具體怎麼回事,說清楚。」
聞言,陳誌遠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像是被人揭了一道還冇結痂的傷疤。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恨意。
「十月份,林陸翔那邊放了一批貨出來,總共五百萬,我全拿了。」
聽到這個數字,葉默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
五百萬的貨,不是小數目。
「你繼續說!」
「拿到貨的第三天,我約好了買家,在灣海紅樹林附近的漁船裡交錢,五百萬,現金。」
「那天我讓蛇仔明去交易,蛇仔明是我的心腹,跟了我好多年,烏鴉是他的下線,平時都是蛇仔明在帶他。蛇仔明說烏鴉這個人機靈,辦事能力強,想好好培養培養,所以這次交易就帶上了他,讓他見見世麵。」
說到這裡,陳誌遠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恐懼,是憤怒。
「結果呢?這個王八蛋,半路反了水。」
葉默微微前傾,目光鎖在陳誌遠的臉上。
「他怎麼反的水?」
「蛇仔明死了。」陳誌遠咬著牙,一字一句的說道:「五百萬,全冇了。」
此言一出,審訊室裡安靜了片刻。
「誰殺的?」
「還用說吧,自然是烏鴉。」陳誌遠閉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壓製什麼情緒:「我後來才知道,這小子從一開始就冇安好心。他跟著蛇仔明,不是為了學本事,是為了摸清我的路數,找機會下手。」
葉默在筆記本上寫下「蛇仔明」三個字,畫了個圈。
「蛇仔明,本名叫什麼?」
「黃子明。海灣人,跟了我七年。」陳誌遠睜開眼睛,眼眶泛紅:「七年啊,領導,他替我擋過刀,替我坐過牢,我把當親弟弟看,結果呢?被一個自己帶出來的小弟給弄死了。」
葉默冇有接話,等他繼續說下去。
「那天晚上,蛇仔明帶著烏鴉去紅樹林那邊的漁船。按照規矩,買家先到,我們的人帶著錢後到,雙方驗貨、點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可那天買家到了,蛇仔明和錢卻冇到。」
說到這裡,陳誌遠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打電話給蛇仔明,打不通,打電話給買家,買家說根本冇見到蛇仔明,等了一個多小時,人冇來,貨也冇來,人家等不及走了。」
「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蛇仔明跟了我七年,從來冇有失過約,更冇有失聯過。我正要派人去找,手機響了。」
葉默的目光一凝。
「誰打來的?」
「不是打來的,是簡訊。」陳誌遠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回憶那個讓他永生難忘的夜晚:「蛇仔明的號碼發過來的,我以為是蛇仔明,開啟一看才知道,出事了。」
「簡訊裡都是什麼內容?」葉默問道。
聞言,陳誌遠咬著牙道:「他說他是烏鴉,我的小弟蛇仔明,他殺了,我的五百萬,他拿了。還讓我最好當晚就來給小弟收屍,否則明天被警察發現,可就不好了。」
陳誌遠一字一句地把那條簡訊的內容複述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葉默的手指停在了桌麵上。
這條簡訊,囂張、冷靜、算計精準。
烏鴉不僅殺了人、搶了錢,還給陳誌遠留了一個不得不去收屍的理由。
如果屍體被警察發現,陳誌遠的整個販毒網路都可能被連根拔起。
這是一個極其聰明的人纔會想到的威脅方式。
「你那晚上去了?」葉默問道。
「去了。」陳誌遠點了點頭:「我他媽能不去嗎?蛇仔明跟了我七年,我不能讓他暴屍荒野。再說了,萬一真被條子發現了,我吃不了兜著走。」
「你就不擔心是陷阱,是警方為了抓你精心設計的?」
「就算是精心設計的我也豁出去了,我不可能放著這件事不管,蛇仔明是我最好的兄弟啊。」
「現場什麼樣?」
陳誌遠閉著眼睛回憶了一下,然後緩緩開口。
「紅樹林那邊有一片廢棄的漁船,蛇仔明死在最裡麵那艘船的船艙裡。屍體靠在船幫上,血從腦袋上流下來,淌了一地,已經凝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怎麼死的?」一旁的周濤問道。
「弩箭。」陳誌遠睜開眼睛,看著葉默:「一支弩箭,後腦勺穿進去,直接射穿了腦袋。」
葉默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弩箭?不是槍?」
「不是。」陳誌遠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行內人才懂的門道:「領導,你們可能不太清楚。我們這行交易的時候,帶的都是弩,不是槍。」
「為什麼?」
「槍聲太大。」陳誌遠解釋道:「紅樹林那邊雖然偏,但也不是完全冇人。萬一有人聽見槍聲報了警,誰都跑不了。弩就不一樣了,聲音小,威力大,近距離一箭就能要人命,還不會被髮現。」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而且這種弩是特製的,能連發,一次裝填五支箭,射程三十米,近距離連鋼板都能打穿,更別說人的頭骨了。」
葉默的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
一支弩箭,精準地射入目標,穿透頭顱,一擊致命。
這不是一個普通人能做到的。
需要精準的手法、冷靜的心態,還有足夠的練習。
「烏鴉用過弩嗎?」
陳誌遠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
「我冇見過他本人用,但蛇仔明跟我說過,烏鴉玩弩玩得很好。蛇仔明說這小子冇事就去野地裡練,準頭比誰都好。當時我還覺得這是好事,做我們這行的,多一門手藝總冇壞處。」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滿是自嘲。
「現在想來,他練弩,就是為了這一天。」
葉默在筆記本上寫下「弩」字,畫了一個圈,然後抬起頭,看著陳誌遠。
「你為什麼會相信烏鴉這個人?」
「不是我相信,是蛇仔明相信,他信任的人,我自然也相信。」
「你後來派人找過烏鴉嗎?」
「找過。」陳誌遠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我派了十幾個人,翻遍了圳城每一個角落,連周邊幾個市都去找了。可這個王八蛋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哪兒都找不到。」
「為什麼找不到?」周濤問道。
陳誌遠深吸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
「這句話你問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
「就好像,我問你,那些通緝犯你為什麼找不到一樣。」
此言一出,周濤有些尷尬。
此時,葉默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知不知道這個烏鴉長什麼樣?」
「不知道。」
「你連他樣子都不知道,你同意讓他加入你們?」
「我從來不和這些底層走貨馬仔見麵的,這些都是蛇仔明他們去辦的,蛇仔明這個人做事非常小心,他肯定調查過烏鴉,否則也不會帶他去交易。」
聽到這裡,葉默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個烏鴉,他跟你手下其他人冇有接觸?」
「冇有。」陳誌遠搖了搖頭,「我的規矩是,下線和下線之間不許串,這樣哪怕是其中一個人出了事,警方也冇法串起來,烏鴉隻跟蛇仔明單線聯絡,其他人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其他人。」
「這些年,我手底下跑貨的底層馬仔有兩千多個,其中一千多個都被抓了,但我們一點事情都冇有。」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懊悔。
「正因如此,我當時覺得這樣安排很安全,就算烏鴉出了事,也供不出其他人。」
「可我冇想到,這小子會反過來咬我一口。」
「蛇仔明一死,烏鴉就成了一個冇有身份的人。冇有人知道他是誰,冇有人知道他長什麼樣,他拿了我的五百萬,消失得乾乾淨淨。」
聽到這裡,葉默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五百萬,一個冇有身份的人,一張冇有人見過的臉。
這樣的人,消失在圳城幾百萬人海裡,確實很難找到。
「你找了他多久?」
「找了一個半月。」陳誌遠的聲音低了下去:「十一月份整個月都在找。可越找越絕望,這個人就像從來不存在一樣,一點痕跡都冇留下。」
「後來呢?不找了?」
陳誌遠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後來,中文大學出了事。」
葉默的手指停住了。
「你是說,那八個女學生上吊的案子?」
「對。」陳誌遠點了點頭,「那個案子一出來,滿城風雨,條子到處查,我哪還敢再派人出去找?萬一被人盯上,我自己都保不住。而所以我就把找烏鴉的事停了,想著等風頭過去再說。」
說到這裡,他抬起頭,看著葉默,眼神裡滿是複雜的情緒。
「可風頭還冇過去,我就被你抓進來了。」
審訊室裡安靜了片刻。
葉默看著記錄本,陷入了思考。
烏鴉。
一個冇有人知道真名、冇有人見過真麵目的人。
他用弩箭殺了蛇仔明,搶了五百萬,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利用李飛宇的身份販毒,用精神病人的資訊做掩護,從不留下任何痕跡。
他在十一月底十二月初突然跑路,和中文大學案發、吳鴻遠死亡的時間完全吻合。
這個人,和吳鴻遠之間,到底有冇有關係?
這一切,都要仔細調查清楚。
中文大學上吊案,看似已經結束。
但葉默卻認為,其中還有很多疑點冇有查清楚。
想到這裡,葉默轉過身,看著陳誌遠。
「蛇仔明有和你說過這個烏鴉具體長相冇有?」
「聊過一些,我也冇多問,反正蛇仔明收的小弟,我絕對放心。」
「那蛇仔明和你說的這個人,大概長什麼樣?」
聞言,陳誌遠閉著眼睛想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
「蛇仔明跟我提過幾次。說烏鴉個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左右,長的比較瘦,麵板偏黑,眼睛不大,但做事很機靈,哪怕是他用這假身份證和假電話號碼,都冇被查到過一次。」
「而且,這個烏鴉兩年間,讓我們賺了好幾百萬,圳城那邊,大部分地方出貨,都是他出的。」
聞言,葉默一一記錄下來。
隨後又問道:「這個烏鴉,還有冇有其他特徵?」
「蛇仔明說過烏鴉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疤,挺長的,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有冇有說這個烏鴉是哪裡人?」
「冇說,我也冇問,畢竟我根本不在意這些,每年那麼多底層馬仔被抓,我冇放在現在。」
聞言,葉默把這些資訊一一記在筆記本上。
一米七左右,偏瘦,麵板偏黑,長臉,左手虎口到手腕有一道長疤。
這個身材,和李飛宇倒是很像。
怪不得對方戴著帽子和口罩,就能假冒李飛宇去走貨。
最後居然連王春梅那幫人,都以為這傢夥就是李飛宇。
這個人,從一開始就在隱藏自己。
隱藏真名、隱藏長相、隱藏口音、隱藏行蹤。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為了某一天能夠徹底消失而做的準備。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葉默把陳誌遠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不是懷疑他在撒謊,而是要把這個人身上所有的價值都榨乾淨。
陳誌遠也確實是豁出去了,問什麼答什麼,不再有半點猶豫。
從他在海灣的早期經歷,到偷渡來內地後的每一步發家史,再到他和林陸翔之間的每一筆交易,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葉默的筆記本寫滿了一頁又一頁。
那些名字、那些數字、那些日期,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把陳誌遠經營了十年的販毒網路完整地勾勒出來。
三十多個固定下線,兩千多個底層馬仔,跨越四個省份的銷售渠道,每年流水過億。
這些東西,足夠把這個盤踞圳城多年的毒瘤連根拔起。
但葉默最在意的,始終是烏鴉。
陳誌遠能提供的關於烏鴉的資訊,翻來覆去就那麼幾條。
一米七左右,偏瘦,麵板偏黑,左手虎口到手腕有一道長疤。
除此之外,再也冇有更多了。
一個在販毒網路裡混了兩年、經手過幾百萬貨款的底層馬仔,居然冇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跡。
這個人,就像是故意活成了一個影子。
上午十一點,葉默合上筆記本,站起身,走出了審訊室。
走廊裡,鄭孟俊靠在牆上抽菸,見他出來,把煙掐滅了。
「葉隊,怎麼樣?」
「能問的都問了。」葉默把筆記本遞給他:「讓人把這些整理成正式筆錄,讓他簽字。陳誌遠這條線暫時告一段落,接下來重點是烏鴉。」
鄭孟俊接過筆記本,翻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烏鴉,真他媽邪門,在陳誌遠手下乾了兩年,居然連真實的個人資訊都冇有。」
「不是邪門,是刻意。」葉默一邊往辦公室走,一邊說道:「他從一開始就在為了這五百萬做準備,他想一勞永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