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市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連續三十多個小時的高強度工作,即便葉默體力遠超常人,此刻也感到了一絲疲憊。
「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吧。」林萱揉了揉眉心,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食堂這個點估計隻剩冷飯了,我知道一家做砂鍋粥的店,味道不錯,也養胃。」
葉小雨立刻點頭附和:「好啊好啊,我快餓扁了。從昨晚那頓沒吃完的火鍋到現在,就啃了點麵包。」 ,.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葉默自然沒意見。
三人上了林萱的車,車子駛離市局,匯入傍晚略顯擁堵的車流。
砂鍋粥店藏在老城區的一條小巷裡,門麵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這個點已經坐了好幾桌客人,熱氣混合著米香、海鮮香和淡淡的胡椒粉味道撲麵而來,瞬間勾起了食慾。
老闆娘是個潮汕口音的中年婦女,顯然認識林萱,熱情地招呼他們到裡麵一張相對安靜的小桌。
「林隊長來啦,還是老樣子?蝦蟹砂鍋粥,配幾個小菜?」
「對,謝謝王姨,粥煮得綿一點。」林萱熟稔地應道,又轉頭問葉默和葉小雨,「你們看看還要加點什麼?這裡的普寧豆醬炒空心菜、蒜香排骨都不錯。」
葉默讓葉小雨點,自己則去消毒櫃拿了碗筷,用熱水燙過,分給每人。
等菜的間隙,店裡懸掛的老式電視機正播放著本地新聞,女主播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播報著白天的幾起交通事故和市政新聞。
並沒有提到昨晚金融街的槍擊案,顯然訊息被暫時壓下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葉小雨托著腮,看著電視螢幕,忽然輕聲說道:「有時候覺得,我們活在兩個世界裡,我們看到的,處理的,都是最極端和最陰暗的那些事,可對大多數人來說,每天都過得很平常。」
林萱給她倒了杯熱茶:「所以乾我們這行,得學會切換,該硬的時候硬,該抽離的時候也得能抽離,不然精神受不了。」
葉默接過話點了點頭道:「沒錯,張軍梅就是沒能切換,也沒能抽離。她把一段感情、一次背叛,變成了整個人生的軸心,最後軸心斷了,她的人生也崩塌了。」
提到張軍梅,氣氛稍稍沉默了一下。
老闆娘正好端著熱氣騰騰的砂鍋粥過來,鮮香四溢,打破了那點凝重。
「來來來,小心燙啊。小菜馬上來。」
粥熬得恰到好處,米粒幾乎化開,又保留了些許顆粒感,裡麵是大隻的鮮蝦和肥美的蟹塊,撒了翠綠的香菜和細細的薑絲。
每人盛上一碗,喝一口,從喉嚨暖到胃裡,連日的疲憊似乎都被這溫潤熨帖了下去。
幾口熱粥下肚,人也活泛起來。
葉小雨夾了塊蒜香排骨,咬得哢嚓響,滿足地眯起了眼:「林萱姐,你太會找地方了,這粥比我在安京經常去的那家熬的還好喝。」
林萱笑了笑:「這家我常來,有時候加班晚了,一個人過來喝碗粥,感覺又能活過來了。」
她說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葉默,見他正低頭認真挑著粥裡的薑絲。
見狀,林萱拿起公筷,從自己碗裡夾了兩隻剝好的蝦肉,放到了葉默碗裡。
葉默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林萱神色如常,甚至沒看他,又給葉小雨也夾了一隻:「小雨你也多吃點,看你瘦的。」
葉小雨嘴裡含著排骨,眼睛彎成了月牙,含糊道:「謝謝林萱姐!林萱姐最好了!」
粥過三巡,小菜也光碟了,飢餓感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飽足後的慵懶。
葉小雨擦擦嘴,好奇地問:「林萱姐,你最近在寧海,除了忙案子,平時都幹嘛呀?寧海變化大嗎?」
林萱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變化挺大的,新區那邊起了好多高樓,老城區也在改造,我嘛,除了上班,也就是跑跑步、看看書,偶爾跟隊裡幾個同事聚聚。」
葉默無奈,放下茶杯,點了點頭道:「寧海的刑偵水平提升很快,這次辦案能感覺到,基層的反應、技術的支援都很到位。」
談到工作,林萱也正色了些:「嗯,這幾年投入很大。不過跟安京比還是有差距,尤其是遇到這種高智商或者極端暴力的案子,壓力還是大。這次多虧你在。」
「互相學習。」葉默頓了頓,「其實張軍梅這個案子,手法不算特別高明,但她的心理和行為模式很有代表性。因愛生恨,執念成魔,最終暴力宣洩。這類案子以後可能不會少。」
林萱點頭:「社會轉型期,矛盾多,人心也浮躁。感情糾紛、經濟糾紛引發的惡性案件比例在上升。預防和調解機製還得加強。」
葉小雨聽著,忽然問道:「葉默,你說如果當年張軍梅被騙後,報警了,而且警方真的立案偵查,找到了趙昌全,結果會不一樣嗎?」
葉默沉吟片刻,隨後搖了搖頭道:「如果當時能追回部分損失,或者趙昌全受到法律懲處,張軍梅心中的憤怒和無力感可能會有一個合法的宣洩出口。但也不一定,執念這東西,有時候不是外在結果能輕易化解的。更重要的是,她的人生在遇到趙昌全之前,就已經走在一條危險的邊緣了。販毒的經歷,混社會的背景,讓她更傾向於用極端、非法的方式解決問題。」
「所以她的人生,從一開始就寫好了結局?」葉小雨有些唏噓。
「每個人的人生都有很多岔路口。」林萱開口道:「她的選擇,一步步把她引向了最後那個天台。而我們警察的工作,就是在有人走上最錯誤的那條路並傷害他人時,及時製止,並讓其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話題有些沉重。
葉小雨轉了轉眼珠,忽然說:「哎呀,不說這些了。咱們聊點輕鬆的!林萱姐,你跑步一般都去哪兒跑呀?下次我陪你一起!」
林萱笑了:「好啊,我常在濱江公園那邊晨跑。不過你起得來嗎?我記得某人可是能睡到日上三竿的。」
「誰說的!我現在可勤快了!」葉小雨不服氣,「葉默可以作證!」
葉默忍著笑:「嗯,最近確實有進步,起碼休假的時候,九點前能醒了。」
「葉默!」葉小雨嗔怪地捶了他胳膊一下。
三人說笑了一陣,店裡客人漸漸少了。窗外夜色已濃,巷子裡偶爾有行人匆匆走過。
林萱看了看時間:「不早了,你們回去休息吧,你倆明天還有時間嗎?」
葉默搖了搖頭道:「安京那邊剛來了個電話,關於之前一個舊案的證據重新鑑定,我明天下午就得回去。」
林萱點了點頭:「行,那明天中午我請你們吃飯,給你們餞行。地方我定,保證比砂鍋粥檔次高一點。」
「不用那麼麻煩,你這都破費好幾次了。」葉默道。
「破費啥。」林萱打斷他,微笑道:「來了我的地盤,破了我的大案,連頓飯都不好好吃一頓,說不過去。」
葉默看著她明亮而堅持的眼神,點了點頭:「好。」
結帳離開時,老闆娘還熱情地塞給他們一小袋自家曬的陳皮,說煮水喝對嗓子好。
走出溫暖的小店,冬夜的寒氣立刻包裹上來。
葉小雨裹緊了外套,很自然地挽住了葉默的胳膊。
林萱走在他們身側半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夜風吹起她額前的幾縷碎發。
巷子不長,很快就走到了停車的地方。
「我送你們回公寓?」林萱問。
「不用了,不遠,我們走回去,正好醒醒神。」葉默說。
林萱也沒堅持:「那行,路上小心,明天中午見,地址我發你手機。」
「好。」
林萱坐進駕駛室,發動車子,降下車窗對他們揮了揮手,車子緩緩駛入主幹道的車流,尾燈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葉默和葉小雨並肩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回到寧海市局安排給他們的臨時公寓,已是晚上九點多。
葉默洗了個熱水澡,換下沾染了夜間寒氣和案件沉重氣息的外套,整個人才覺得徹底鬆弛下來。
葉小雨在廚房燒水,準備泡點老闆娘送的陳皮水。
窗外,寧海冬夜的寂靜與市中心的霓虹遙相呼應,構成一種奇異的安寧。
「葉默,」葉小雨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陳皮水走過來,遞給他一杯,「你說,張軍梅最後會被判死刑嗎?」
葉默接過杯子,溫熱的陶瓷杯壁暖著手心。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零星駛過的車輛。
「持槍在鬧市區故意殺人,手段殘忍,社會影響極其惡劣,再加上她非法持有槍枝彈藥、盜竊機動車這些加重情節,死刑的概率非常大。」
聞言,葉小雨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我有點理解她的恨,但……代價太大了。」
……
第二天中午,林萱果然選了一家頗有意境的私房菜館。
「嘗嘗這裡的招牌,河鮮都是今天早上從河裡撈的,很鮮。」林萱點完菜,給葉默和葉小雨倒上溫好的黃酒,「天冷,喝點黃酒暖暖身子。」
席間,三人聊的多是些閒散話題。
林萱說起寧海這幾年的趣聞,葉小雨分享安京的新鮮事,葉默偶爾插幾句,氣氛輕鬆愉快,彷彿昨晚那沉重案件的陰霾已被暫時驅散。
飯後,林萱開車送他們去高鐵站。
「下次來寧海,提前說,我帶你們去更好的地方。」林萱幫葉小雨把行李從後備箱拿出來,笑著說道。
「一定!」葉小雨用力點頭,「林萱姐,你有空也一定要來安京找我們玩!」
「好。」林萱應下,看向葉默,「路上小心,案子的事,後續判決出來,我告訴你。」
「嗯,辛苦了。」葉默對她點點頭。
三人簡單道別,葉默和葉小雨轉身走進車站。
林萱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融入熙攘的人流,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上車,駛離車站。
回到安京的第三天,上午九點。
葉默剛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還沒來得及翻開桌上那摞新送來的檔案,內線電話就響了起來。
「葉默,來我辦公室一趟,急事。」電話那頭是李局的聲音,語氣比平時嚴肅。
「是,馬上到。」
葉默放下電話,看了一眼對麵工位上正埋頭整理貴州案件最終報告的葉小雨,她聞聲抬起頭,用口型無聲地問:「怎麼了?」
葉默搖了搖頭,表示不清楚,起身走向走廊盡頭的局長辦公室。
敲門進去,李局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手裡拿著份檔案。
聽到動靜,他轉過身,五十多歲的臉上帶著明顯的凝重,眼角細密的皺紋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坐。」李局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自己也坐回寬大的皮質座椅裡。
葉默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等待指示。
李局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將手裡的檔案推到葉默麵前。
檔案首頁右上角蓋著鮮紅的「特急」印章,下麵是刑偵部門的抬頭。
「圳城,港深中文大學,出事了。」李局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砸在桌麵上:「前天淩晨,八個女生,在同一棟宿舍樓裡,集體上吊自殺。」
葉默瞳孔微縮,但沒有打斷,靜靜聽著。
「現場勘查初步排除了外人強行闖入的痕跡,八個女生吊死在了宿舍天台晾衣場,用的是宿舍床鋪上的蚊帳杆或者自帶的繩索,沒有遺書,死亡時間集中在淩晨一點到三點之間。」
李局頓了頓,手指敲了敲那份檔案:「圳城方麵壓力巨大,港深中文大學是名校,中外學生都很多,影響太壞,訊息暫時壓著,但壓不了多久,上麵要求成立專案組,限時破案,經開會研究,我們決定讓你過去。」
聞言,葉默拿起檔案快速瀏覽。
裡麵是簡單的現場簡報和幾張現場照片,即便如此,也能感受到那種詭異的死寂和恐怖。
八個年輕的生命,以同樣的方式,在同一夜戛然而止。
「什麼時候出發?」葉默合上檔案,抬頭問道。
「今天下午的飛機,我們讓鄭孟俊和你一起過去,他在社會上人脈廣,能幫助你破案。」
「另外,圳城市局刑偵支隊的支隊長周濤和你一起在寧海市合作過,還記得吧?他負責對接和協調。」
葉默腦海中浮現出一個麵板黝黑,笑起來有點憨厚的高個子形象。
「記得。」
「好。」李局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目光銳利地看著葉默道:「這個案子,社會影響、政治影響,都極其惡劣,我們的時間不多,元旦前,必須有個明確說法。」
「明白。」葉默站起身道:「我馬上準備。」
「等等。」李局叫住他,語氣緩和了些,「葉默,這個案子不簡單,八個年輕女孩,背後是八個家庭,還有成千上萬雙眼睛盯著,壓力會很大,但要穩住,你的能力我清楚,放手去查,需要什麼支援,直接給我打電話。」
「是。」
走出局長辦公室,走廊裡明亮的燈光讓葉默微微眯了下眼。
他深吸一口氣,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八名女生,集體吊死在同一個地方,這案子,很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