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秦思明講述的這個浸滿了血與淚的故事,葉默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裡翻湧的複雜情緒。
他看著候機室前方巨大電子螢幕上不斷跳動減少的登機時間數字,他繼續開口道:「女孩死了,以她父親那種背景和性格,肯定不會輕易放過那個男孩的。」
「是的,女孩的父親,是那個年代盤踞一方、勢力根深蒂固的黑老大,手眼通天,黑白兩道都要給他幾分麵子。當他得知自己視若珍寶的女兒竟然落得如此悽慘的下場,他怎麼可能放過那個他一早就看不上的窮小子?他固執地認為,就是男孩害死了他女兒!如果男孩不帶她回去,如果男孩有能力保護她……這一切根本不會發生!畢竟,他從一開始就極力反對他倆在一起。」
「所以,女孩的父親,到底做了什麼?」葉默追問道。
秦思明沉默了片刻,隨後開口道:
「他帶著一大群凶神惡煞的手下,浩浩蕩蕩地闖到了男孩那個偏僻貧寒的老家。他們衝進了男孩家裡,砸爛了一切能砸的東西,揚言要殺了男孩全家給他女兒報仇雪恨……」
他的聲音頓了頓,似乎還能聽到當時碗碟破碎、家人驚恐哭喊的聲音:「那個時候,男孩覺得自己死定了,他甚至已經放棄了抵抗,隻覺得對不起年邁的父母。」
「隻不過。」秦思明的話鋒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轉變,彷彿黑暗中出現了一縷微光:「到了最關鍵的時刻,那個一路上同樣受了巨大驚嚇和創傷、年紀尚小的女孩的妹妹,卻突然站了出來。她雖然身體瘦小,卻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用那單薄的身軀死死護著她的『姐夫』。她覺得,這根本不是男孩的錯!錯的是那兩個喪盡天良的劫匪,是那一車冷血麻木的乘客!她哭著對她父親喊,如果非要殺人,就連她一起殺了好了!」 超好用,.隨時享
「最終!」秦思明嘆了口氣:「在女孩妹妹以死相逼的激烈威脅和哭求之下,或許是殘存的最後一絲父愛起了作用,女孩的父親最終還是心軟了,暫時放過了男孩。但是……暴怒之下總需要發泄,他命人……當場打斷了男孩父親的一條腿……作為警告和懲罰。」
聽到這裡,葉默微微搖了搖頭。
他說道:「在那個無法無天的年代,這些所謂的黑老大幾乎都是殺人不眨眼、睚眥必報的主。他們信奉的是斬草除根,以絕後患。又怎麼可能僅僅因為小女兒的哭求,就如此輕易地放過他認為的『殺女仇人』?即便那是自己的親生女兒,這份求情的力量,恐怕也不足以完全打消他的殺心。」
葉默的目光銳利地看著秦思明,「除非,這個男孩在當時,給出了某種能讓那個黑老大暫時接受,或者認為有價值的條件。一個無法拒絕的交易,或者一個……承諾。」
聽到葉默如此冷靜而精準的分析,秦思明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於對方能如此迅速地穿透表象看到本質。
他隨後緩緩點了點頭,眼神中掠過一絲複雜的讚賞:「你說的對……女孩的父親,當然不會這麼輕易就放過男孩。」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道:「但是男孩……他並不想死。至少在那個時候,他絕對不能死。因為在沒有替他慘死的愛人報仇雪恨之前,他沒有資格死!仇恨是他活下去唯一的支柱和燃料。」
「於是,他給出了他的承諾。他當著女孩父親和女孩的妹妹發誓。他承諾,三年之內,他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找出那兩名劫匪,親手讓他們付出最慘痛的代價,替女孩報仇!等報了仇,完成了這件事,他自當以死謝罪,絕無怨言!」
「女孩的父親……他同意了,但是……他沒有給出三年時間。他隻給了一年!一年之內,如果男孩找不出那兩個劫匪,報不了仇,女孩的父親就會親自出手,用最殘忍的方式,殺了他,以及他所有的家人。」
聞言,葉默的身體微微前傾,追問道:「那麼,這名男孩,他用了多久找到了那兩名劫匪?」
「男孩……他本來就是機關內部的法醫!」秦思明解釋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對身份便利的複雜情緒:「他擁有一定的資訊渠道和許可權。憑藉對那兩名劫匪體貌特徵、作案手法的深刻記憶,以及內部係統的資料庫,他很快就在那份通緝令中,鎖定了兩名高度吻合的劫匪身份。他們正是警方通緝多年、犯下多起搶劫傷人命案的悍匪,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但是!」他的話鋒一轉,充滿了現實的無奈:「知道他們的身份,和找到他們,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這兩個人極其狡猾,反偵察能力很強,常年躲藏在川藏交界地形複雜、人煙稀少的深山老林裡,行蹤飄忽不定。即便是知道了他們的名字和長相,想要在短時間內把他們從茫茫大山裡挖出來,也簡直如同大海撈針,困難重重。」
聞言,葉默繼續深入追問道:「那麼,男孩究竟是怎麼找到那兩名劫匪的?他用了什麼方法?」
「這個過程……很漫長,也很痛苦。」秦思明的眼神變得幽深,彷彿陷入了那段布滿荊棘的追尋之路:「他幾乎放棄了所有正常的生活,利用一切假期和業餘時間,像個孤魂野鬼一樣,獨自一人穿梭在那些可能藏匿匪徒的區域。他風餐露宿,忍受著高原反應和惡劣天氣,不斷地打聽、排查、蹲守……過程中,他遇到了很多事,看到了很多人性的陰暗與光輝,也無數次與危險擦肩而過……其中的艱辛和絕望,隻有他自己知道。」
聽到這句話,葉默的腦海中彷彿閃過一道電光。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張德吉的照。
那個與秦思明容貌驚人相似的藏族男孩。
他隨即開口問道:「這名法醫在尋找仇人的痛苦過程中,是不是……機緣巧合地,遇到了一個和他長相非常相似的藏族男孩?那個男孩大概二十歲左右,他當時,也在瘋狂地尋找著一個人,他失蹤的女朋友?」
聞言,秦思明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隨後露出一個極其複雜、混合著痛苦、諷刺和某種宿命感的苦笑。
他輕輕搖了搖頭,彷彿在感嘆命運的捉弄。
「造化弄人啊……」他喃喃道,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感慨,「世界上有些事情,就彷彿劇本早就寫好了一樣,無論你怎麼掙紮,最終都會走向那個註定的節點。」
「法醫在一次排查中,聽說那兩名劫匪似乎又出來犯案了,他們在某個地方搶劫並重傷了一名男子,而且還搶走了對方價值不菲的摩托車。於是法醫立即以協助調查的名義趕往當地,希望能找到新的線索,早日抓住劫匪。」
「然而,就在這個過程中。」秦思明的語氣變得有些奇異,彷彿在講述一個傳奇故事的開端,「法醫遇到了一個男孩。一個……和他長得非常非常相似的藏族男孩。就像照鏡子一樣,連法醫自己都驚呆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法醫的父親……很多年前曾經告訴過他一個家族秘密:他其實可能還有一個弟弟,但是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大概不到一歲,就在一次動盪或意外中不見了。家族裡找了很多年都找不到他,最終隻能當作是沒了。所以,當法醫看到這個藏族男孩的第一眼,一個驚人的念頭就不可抑製地冒了出來:這名藏族男孩,會不會就是他那個失蹤多年、生死未卜的親生弟弟?」
聽到這裡,葉默頓時皺起了眉頭,他開口問道:「法醫的父親有沒有告訴他,他的弟弟當年到底是怎麼不見的?是意外走散了,還是……被人販子拐賣了?」
聞言,秦思明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種對往事模糊不清的無奈:「誰也不清楚具體是怎麼丟的。年代太久遠了,說法很多。有的老人說是被山裡的狼叼走了,有的說是被路過的不懷好意的人偷走、拐賣了,反正不見的時候,還隻是個繈褓中的嬰兒,不到一歲。真相早已湮沒在時間裡了。」
「那這個藏族男孩,他後來證實了,就是那個法醫的弟弟嗎?」葉默又問道。
「不清楚……」秦思明的回答卻出乎意料地保留了餘地,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深邃:「或許是的吧,畢竟長得太像了,像到無法用巧合來解釋。當時的法醫也是出於一種強烈的好奇和一種莫名的血緣牽引,所以便主動和那名藏族男孩交談起來。」
「男孩的普通話並不標準,帶著濃重的口音,但並不影響兩人基本的交流。男孩告訴法醫,他是從很遠的地方過來這邊找他女朋友來的,他的臉上帶著焦急和期盼,並且給了法醫一個地址,問他是否知道怎麼走。」
「法醫看到那個地址的瞬間,心裡就『咯噔』一下!他瞬間想起了最近卷宗裡記錄的一起當地女孩失蹤案,案發地點就在那附近!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他。於是他連忙問男孩,他女朋友的名字叫什麼。」
說到這裡,秦思明的聲音低沉下來,充滿了悲劇的色彩:「男孩毫不猶豫地說,那女孩叫桑瑪。他說兩人早就約定好了今年要一起參加盛大的騎馬跑山會,他還給她準備了禮物,可是遲遲沒能等來她的訊息,他擔心極了,所以便不顧一切地親自過來找她。」
說到這裡,秦思明停頓了很久,才緩緩繼續,語氣沉重的繼續道:「當聽到『桑瑪』這兩個字從男孩口中清晰地說出來時,法醫……徹底沉默了。他看著男孩那雙清澈、焦急、充滿期盼的眼睛,內心經歷了巨大的掙紮和痛苦。最終,他還是選擇了告訴男孩真相。他告訴了男孩,桑瑪已經失蹤了一段時間,警方正在調查但毫無進展的訊息。」
「男孩知道後,情緒當場就崩潰了!他根本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像個孩子一樣痛哭失聲,隨即又變得異常激動和固執。他不顧一切地就要去找她,發誓哪怕走遍天涯海角,翻遍每一座雪山草地,也一定要找到他的桑瑪!」
「法醫在男孩身上……看到了當初那個絕望、瘋狂、不顧一切的自己。同樣的失去摯愛,同樣的追尋無果。於是,幾乎是出於一種本能,他決定幫助這個和他容貌相似、命運也相似的藏族男孩,一起尋找失蹤的桑瑪。」
聞言,葉默開口問道:「這名法醫和藏族男孩,是怎麼尋找桑瑪的?」
「法醫因為本身就是警察係統內部的人,因此他可以正大光明地以調查案件為由進行走訪調查,不會引起過多的懷疑。而藏族男孩,則假扮成他的助手或者翻譯,跟著他一起去各個地方打聽桑瑪的下落。兩人就這樣,組成了一個奇特的『尋人組合』。」
「然而!」秦思明嘆了口氣:「現實是殘酷的。兩人走遍了桑瑪可能去的無數個地方,問遍了可能認識她的人,都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訊息。桑瑪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聽到這裡,葉默突然開口道:「最終,法醫憑藉他的專業知識和偵查思維,開始懷疑桑瑪可能不是簡單走失,而是被人販子綁架了,或者遭遇了更壞的情況。於是他便開始將調查方向轉向當地的黑惡勢力,特別是那些有拐賣、綁架前科的團夥,對吧?」
「沒錯!」秦思明肯定的點了點頭:「他將目標最終鎖定在了黑老大日青多吉的弟弟,朱青紮布的身上。因為有不止一個線索源可以確定,在桑瑪失蹤後,曾經隱約見到過朱青紮布和他的手下在那個區域徘徊,行為鬼祟。而這個朱青紮布,在當地本來就是臭名昭著的混蛋,姦淫擄掠,無惡不作,欺男霸女的事情沒少乾。」
他的聲音逐漸變冷,帶上了一種計劃性的冷酷:「於是,一個一石二鳥的計劃,開始在法醫的內心逐漸浮現、成型……」
聽到這裡,葉默已經完全明白了其中的邏輯關聯,他隨即開口道,語氣肯定:「借刀殺人計劃,利用朱青紮布的死,來引發他哥哥日青多吉的瘋狂報復,從而借黑老大的勢力去挖出那兩名藏匿深山的劫匪。」
「沒錯。」秦思明對著葉默點了點頭,眼神中閃過一絲近乎殘忍的理智光芒:「法醫認為,他既然靠自己短時間內很難找到那兩名劫匪,那就借本地最大黑社會頭子的手,去幫他找到!那兩名劫匪喜歡搶摩托車,而黑老大的弟弟朱青紮布也恰好喜歡玩摩托車,並且同樣不是什麼好東西。那為何不設計殺了這個惡魔,然後巧妙地將嫌疑嫁禍到那兩名劫匪身上呢?」
說到這裡,他的話語變得清晰而冷靜,彷彿在陳述一個完美的方案:「如此一來,日青多吉一定會因為弟弟的死而陷入瘋狂,他不惜一切代價也會發動所有力量去給弟弟報仇。本地黑社會的地頭蛇網路,用來尋找兩個藏匿的匪徒,遠比一個勢單力薄的法醫要高效得多!這可是一箭雙鵰的好辦法:既能為民除害,殺了朱青紮布這個惡棍;又能利用他的死,將禍水精準地引到那兩名真正的仇人身上。這對於那個被逼到絕境、心中充滿仇恨的法醫來說,簡直是一個……完美的好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