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頭頂日光燈單調的嗡鳴,以及日青多吉,或者說張洪福那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冰冷的金屬桌椅在燈光下反射著慘白的光,映照著他那張交織著疲憊、不甘卻又帶著一絲詭異釋然的臉。
長時間的審訊消耗著他的精力,但也似乎撬開了他內心深處某個隱秘的閘門。
葉默並沒有急於追問,他深邃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仔細掃過日青多吉臉上的每一絲細微顫動,捕捉著他眼神中每一瞬的閃爍。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位被稱為「天眼神探」的刑警隊長,此刻正沉浸在一種高度專注的狀態裡,大腦飛速運轉,將剛才獲得的資訊與之前案件的無數碎片進行比對、拚接。
他注意到人日青多吉在交代某些細節時,手指會無意識地蜷縮,而在提及另一些事情時,嘴角又會扯出一抹難以察覺的譏誚。
短暫的沉默更像是一種心理上的加壓。
葉默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這個動作無形中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也帶來了更強的壓迫感。
他終於打破了沉寂,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日青多吉,」他再次使用了這個對方更熟悉的稱呼,「為什麼你在綁架秦思明之後,要特意給秦思明的妻子打電話,索要三千萬贖金?這個舉動,在我看來,似乎與你整個計劃中力求隱蔽、快速脫身的大方向有些矛盾。你這樣做,對你究竟有什麼實質性的好處?或者說,你真正想通過這個電話達到什麼目的?」
日青多吉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那裡麵混雜著對葉默敏銳觀察力的些許佩服,也有對自己精心設計卻被看破部分用意的懊惱,更有一種破罐破摔後的坦誠。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發出沙啞的笑聲:
「嗬嗬…好處?葉隊長,你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三千萬?我壓根就沒指望真能拿到那筆錢。秦思明他家再有錢,短時間內湊出三千萬現金也是天方夜譚,更何況銀行和你們警方肯定會第一時間監控。我這樣做,目的很簡單,就是為了敲鑼打鼓地告訴你們,他們被綁架了啊!動靜鬧得越大越好!」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味自己當時的「傑作」:「其他三位院士的家人,我也是同一套說辭,讓他們各自準備三千萬。你以為我是貪得無厭?錯了!我就是要讓這件事瞬間引爆,成為所有人關注的焦點。訊息傳得越快,知道的人越多,輿論壓力就越大,你們警方、還有上麵的領導,就越不敢輕舉妄動,越不敢在解救過程中冒險,更不敢在我提出條件後耍花樣。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把事情搞得驚天動地,把我自己放在聚光燈下,反而是一種保護。隻是…隻是我千算萬算,漏算了你葉隊長…」
說到這裡,他眼中那絲佩服變成了徹底的無奈和挫敗:「我沒想到你這位葉隊長的本事竟然大到這種地步,行動如此果決迅猛,佈局精準得嚇人,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把人從西頓酒店裡毫髮無傷地救出來…連讓我周旋、談判的時間都沒給留。看來,外麵傳的『天眼神探』的名號,果然不是吹出來的。我服氣,栽在你手裡,不冤。」
葉默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得意的表情,反而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日青多吉的解釋聽起來合理,符合他狗急跳牆、鋌而走險的心態,但其中似乎仍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那種過於刻意的「張揚」,彷彿背後還有另一重推力。他繼續追問,問題直指核心:
「那麼,讓你綁架秦思明他們這四位院士,這個主意,是你自己一拍腦袋想出來的,還是…劉青雲在背後指使你這麼做的?」葉默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波動。
「劉青雲?」日青多吉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其可笑的笑話,嗤笑一聲,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怨恨,「就他?那個隻會鑽營、欺軟怕硬的慫包?他哪有這個膽子策劃這種事!他除了仗著那點權勢欺負像我這樣沒啥背景的小老百姓,他還能幹啥?勒索點錢財,給他辦點見不得光的髒活,這就是他的極限了。這種掉腦袋的大事,他躲都來不及,還敢指使我?呸!」
這番激烈的駁斥似乎耗掉了他不少力氣,他喘了口氣,才繼續道:「從他那裡,我最多也就能提前撈點內部風聲,比如…你們什麼時候要動我。」
「哦?」葉默捕捉到關鍵資訊,「這麼說,是劉青雲通知你,讓你趕緊跑路的?」
「對啊,」日青多吉很乾脆地承認了,「就是你們那天下午開會,決定要對我動手的時候。他偷偷給我發了條資訊,內容很簡單,就說『上頭已決定動張洪福(日青多吉),速走』。我看到這條資訊,就知道大勢已去,什麼都顧不上了,立馬就開始聯絡我在泰國的朋友,安排跑路的事情。幸虧他報信得早,不然我可能連準備跑路的時間都沒有,直接在辦公室就被你們摁住了。」
「你這個泰國朋友,到底是什麼人?」葉默追問,這是一個非常關鍵的點,關係到日青多吉潛逃路線的安排和境外可能存在的同夥或勢力,「能具體說說他的情況嗎?他是做什麼的?你們怎麼認識的?他有什麼能力能保證你在泰國安然無恙?」
日青多吉聞言,卻露出了狡黠而警惕的神色,他搖了搖頭:「葉隊長,這個嘛…恕我不能再多說了。這個人我自然不能和你們透露他的具體身份。我隻能告訴你們,他現在的國籍是泰國國籍,在那邊很有能量,路子很野,黑白兩道都吃得開。到了那邊,我把我早就轉移出去的一部分錢,差不多一個億,交給他,他就能幫我搞定新的身份,安排安全的住處,保證我後半輩子衣食無憂,逍遙快活。其他的,你們就別問了,問我也不會說。這是我對朋友最後的一絲底線,也是我唯一能給自己留的一點念想了,雖然現在…嗬嗬,也沒意義了。」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嘲諷,既是對警方,也是對自己已然破滅的幻想。
葉默知道,在這個問題上,再追問下去也很難有結果,日青多吉顯然將這個人視為他即使落網也不願出賣的底線,或者他內心還殘留著一絲渺茫的希望,認為隻要不徹底交代,或許未來還有變數。他記下了這個關鍵點,不再糾纏,而是將審訊拉回了主線的其他細節上。
時間在密集的問詢中悄然流逝。
下午一點多,長達三個多小時的審訊終於告一段落。
日青多吉被帶了下去,他的背影顯得有些佝僂,曾經作為成功企業家的意氣風發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無盡的頹唐。
葉默和鄭孟俊並肩走出氣氛壓抑的審訊區。
外麵走廊的光線略微明亮一些,但依舊驅散不了連日奔波調查積攢下的疲憊。
兩人默契地沒有立刻討論案情,而是先去了單位的食堂。
食堂裡瀰漫著飯菜的香氣,但這個時間點已經有些冷清。
他們簡單地打了幾個菜,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吃飯的過程中,兩人都很少說話,隻是默默地咀嚼著食物,補充著消耗過度的體能。
鄭孟俊吃得很快,顯然是餓極了,而葉默則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筷子時不時停下,眼神放空,顯然大腦還在不由自主地復盤著剛才的審訊細節和各種案件線索。
吃完飯,胃裡有了食物,身體暖和了一些,但精神上的緊繃感並未消退。
兩人回到辦公室,這是一間陳設簡單的屋子,幾張辦公桌,堆滿檔案的櫃子,牆上掛著幾張地圖和流程圖。
陽光正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桌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有些晃眼。
鄭孟俊端起自己那個泡著濃茶的搪瓷缸子,吹開浮沫,深深地喝了一大口,試圖用茶鹼驅散午後的睏倦。
隨後,他走到窗邊,「嘩啦」一聲將窗簾拉了下來,擋住了有些刺眼的陽光,辦公室內的光線頓時變得柔和而適於思考。
他轉過身,靠在窗邊的辦公桌上,看向正坐在椅子上,用手指揉著太陽穴的葉默:
「葉隊,」鄭孟俊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審訊後的沙啞,「你覺得,這個日青多吉,他剛才的那套口供,整體上來看,有沒有什麼問題?我指的是,那些聽起來合理的地方,會不會隱藏著什麼我們還沒察覺的陷阱或者遺漏?」
葉默放下手,抬起頭,眼神恢復了銳利。
他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道:「就目前我們掌握的證據鏈和他交代的情況相互印證來看,基本上…沒什麼大的破綻。時間線、動機、作案過程,都能對得上。審訊過程中,我仔細觀察了他的微表情和肢體語言,在關鍵節點上,也沒有發現明顯的說謊跡象。瞳孔、嘴角、手指的小動作,雖然緊張,但並沒有出現典型的欺騙性反應。再者…」
葉默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從邏輯上說,他現在這個境地,也確實沒有任何撒謊的必要和理由了。人贓並獲,綁架、勒索、故意殺人、偷稅漏稅、勾結官員…哪一條都是重罪。他聰明的話,就知道配合調查,爭取個態度,或許還能在量刑上有一絲餘地。繼續負隅頑抗或者編織謊言,對他沒有任何好處,隻會罪加一等。他是個精明人,這筆帳,他算得清。」
鄭孟俊一邊聽一邊點頭,表示認同:「那…這是不是也就意味著,咱們手上的這幾件大案子,調查任務基本上算是完成了?可以準備結案報告了?」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期盼,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長時間的高強度工作讓人渴望一個終點,但刑警的直覺又讓他覺得似乎還有什麼東西懸浮在空中,未能徹底落地。
聞言,葉默微微點了點頭,但又緩緩搖了搖頭,這個矛盾的動作反映了他內心的複雜情緒:「從明麵上看,是的。我們一開始介入的核心,是為了調查那起離奇的公交車失蹤案,後來意外牽扯出了竹刑案,最後又像挖土豆一樣,連帶挖出了日青多吉死而復生這條駭人聽聞的大案。現在,公交車失蹤案的真相大白,竹刑案的兇手日青多吉也已經認罪,日青多吉本人及其犯罪事實也已被我們掌控。該抓的人,基本上都抓了。從程式上來說,確實可以告一段落。」
他話鋒一轉,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一絲深深的疲憊:「接下來,按理說,咱們確實應該給自己放個假,好好喘口氣。我記得,你都有好多天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吧?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葉默看著自己這位得力搭檔,語氣中帶著關切。
聽到葉默這麼說,鄭孟俊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嗨,葉隊,跟你比,我這算啥辛苦。你纔是真正的連軸轉,我看你最近的黑眼圈是越來越重,臉色也不太好。案子再重要,你也得注意身體纔是,鐵打的人也扛不住這樣熬啊。」
他的關心是發自內心的,對於這位年紀輕輕卻能力超群、又極度負責的隊長,他是由衷的敬佩和擔憂。
葉默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他的目光再次變得有些深邃,聚焦在空氣中某個不存在的點上,彷彿在自言自語:「我這個人,可能就是勞碌命,總喜歡在事情似乎快要塵埃落地的時候,腦子裡還在不停地回放所有細節,做一些自以為是的推理和串聯。阿俊,你說,我們倆一開始追查的目標,其實是秦思明,懷疑他和竹刑案有關,甚至可能牽扯更深。可結果呢?查來查去,關於這傢夥的直接證據,我們是一點都沒查到,乾淨得不像話。反倒是陰差陽錯,就這麼把日青多吉、趙天剛這一串大案給揪了出來破了。但是,這整個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