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葉默的問話，王天成臉上的肌肉抽了抽，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重重嘆了口氣道：「這件事起初我是真不知情，全是日青多吉那小子背著我乾的。我早就跟他說過，凡事別做得太出格，就算真逮到那兩人，悄悄處理乾淨就行。可他倒好，偏要弄出那樁駭人聽聞的竹刑案。你們也清楚，竹刑這種陋習早就被國家嚴令禁止了，不管哪個部落，都絕對不允許動用這種私刑。日青多吉整出這麼一檔子事，擺明瞭就是給我添堵。可我萬萬沒想到，這案子竟然沒留下任何蛛絲馬跡，最後查來查去，也沒查到他頭上，我原本還打算想辦法給他擦屁股呢。」
「後來我問他，到底是怎麼找到丁貞、丁強兩兄弟的。他跟我說，有個叫趙天剛的人，把那兄弟倆給送了過來，還向他要了兩百萬的賞金。」
這話一出口，葉默和鄭孟俊兩人頓時都愣住了。
從王天成嘴裡說出這番話，也就意味著，趙天剛之前的口供，在這一刻起，便有了實實在在的可信度。 解悶好，.超順暢
這時，一旁的鄭孟俊急忙追問道：「那日青多吉，真的給了趙天剛兩百萬？」
「那是自然，兩百萬一分不少。」王天成理直氣壯地揚了揚下巴，「出來混，講究的就是一個誠信。人家幫你找到了殺弟仇人，兩百萬又算得了什麼？再說了，連警察都抓不到這兩個通緝犯，趙天剛卻能找到，這足以證明對方實力不簡單。為了這兩百萬，去得罪一個來歷不明的大人物，實在不劃算。」
葉默接著問道：「那日青多吉有沒有跟你說，他抓到丁貞、丁強兩兄弟後，是怎麼執行竹刑的？」
「他當時把那兄弟倆帶到了自己的地盤，審了半天，可那兩人嘴硬得很，死不承認朱青紮布是他們殺的。」王天成回憶著說道，「後來日青多吉直接拿他們的指紋，跟藏刀上的指紋一比對，發現分毫不差。而且啊，這兩人本就是出了名的愣頭青加無賴，他們不承認，不代表日青多吉就信了他們的鬼話。」
「再後來，日青多吉讓他的小弟拿著他的身份證，找關係假裝坐火車去了雲南，給他製造不在場證明。然後，就把丁貞、丁強兩兄弟帶到了雪山上麵，用他們部落最古老的刑罰，活活折磨死了。」
「那兄弟倆死後沒多久，屍體就被當地藏民發現了。當時警方第一個懷疑的就是日青多吉，可現場收集到的證據少得可憐，再加上日青多吉拿出了不在場證明，對他的嫌疑也就排除了。當然了，這最關鍵的，還是我在幕後打點周旋，不然的話，就算日青多吉有不在場證明，也很難不被警方盯著查。」
「丁貞、丁強兩兄弟死了之後，日青多吉就跟變了個人似的，突然變得異常低調。直到 98年梁啟天倒台後，他才又找到我，讓我們幫他除掉王宏誌，他想接手王宏誌的地盤。」
聽到這裡，鄭孟俊轉頭看向葉默，開口說道：「葉隊，看來趙天剛這小子沒撒謊，丁貞、丁強兩人，還真就是日青多吉殺的。」
葉默聞言，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他看著鄭孟俊說道：「我倆出去外麵透透氣。」
鄭孟俊點了點頭，隨即跟著葉默一起走出了審訊室。
審訊室外麵的走廊裡，葉默望著鄭孟俊，沉聲道：「趙天剛的口供雖然和王天成說的能對上，但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趙天剛怎麼就這麼輕易地找到了丁貞和丁強？那兩人當時可是全國通緝的重犯，連警方都找不到，他怎麼一出手就找到了？再說了，那兩人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對當地地形熟得不能再熟，每次犯了案就躲進深山老林，幾個月都不出來，怎麼就偏偏落到趙天剛手裡了？」
「還有一點，日青多吉懸賞兩百萬這事兒，當初不過是他隨口說的一句氣話，知道的人寥寥無幾，而且基本上都是公安係統裡的人，趙天剛又怎麼會知道？」
聽到這裡，鄭孟俊也覺得事情有些蹊蹺，但就目前來看，所有的作案動機又都合情合理。
趙天剛綁架丁貞、丁強，目的是為了那兩百萬賞金；日青多吉殺掉丁貞、丁強，是為了給弟弟報仇；而丁貞、丁強兩人殺害朱青紮布，是為了搶劫錢財。這其中，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合理的地方。
再加上趙天剛的口供和其他人的說辭都能對上，這就意味著，竹刑案的兇手，基本上可以確定就是日青多吉了。
下一步，隻要能抓到日青多吉，對他進行審問，所有的事情就能水落石出，這案子自然也就可以結案了。
看著葉默始終緊鎖著眉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鄭孟俊開口問道：「葉隊，你是不是還在懷疑，這案子和秦思明有關係？」
「懷疑有什麼用？」葉默嘆了口氣，「我是警察，凡事都得講證據，總不能憑直覺去抓人吧？」
「其實，依我看，這個秦思明還真就沒什麼問題。」鄭孟俊說道。
「可他要是沒問題，我們一開始的推理不就全都不成立了嗎？」葉默反駁道，「你別忘了，我們當初是因為什麼事情，才來甘孜這邊調查這起竹刑案的。」
「你這麼一說，還確實說不通。」鄭孟俊撓了撓頭，「可現在所有的口供、證據線索都擺在這兒了，秦思明的確沒有任何嫌疑。下一步，隻要抓到日青多吉，所有的案子，恐怕就隻能就此結案了。」
「罷了，我們再回審訊室，我再問問王天成，關於秦思明的一些事情。」葉默說道。
說完，他轉身推開審訊室的門，走了進去。鄭孟俊見狀，立馬掐滅了手裡的菸頭，緊跟著走了進去。
再次回到審訊室，王天成率先開口道：「葉隊長，我剛才說的那些，沒有半個字是假的。我現在就希望你們能保護好我的家人，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們做的事情了。我被判死刑之後，家裡的天就塌了，我是真的擔心他們啊。」
葉默聞言，點了點頭道：「你放心，我們的人已經在製定對日青多吉的抓捕計劃了。我現在還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你問吧。」王天成有氣無力地說道。
「你認不認識一個叫秦思明的人？」
「秦思明？」王天成愣了一下，皺起眉頭想了想，「這人是誰？」
「他就是你們這兒當時唯一的一名研究生法醫，當年那起竹刑案，就是他負責屍檢的。」
聽到這話，王天成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是蒙塵的燈泡被通了電，他猛地一拍大腿，座椅發出 「吱呀」 一聲抗議。「哦 —— 你說的是那個戴眼鏡的大學生法醫啊！」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恍然大悟的興奮，「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說話溫吞，擺弄起手術刀卻比誰都利索的小夥子。」
「沒錯，就是他，你對他印象怎麼樣？」
聞言，王天成的指尖在桌麵無意識地敲著，思緒彷彿飄回了那些年的案發現場。「這小子其實挺有本事的，當時幫我們破獲過不少案子。」
說到這裡，王天成的語氣裡帶著惋惜，眉頭也跟著擰了起來，「我本來還擔心竹刑案會被他查出什麼蛛絲馬跡，特意找他談過幾次話，打算把他拉攏過來好好培養。你是不知道，他解剖屍體時那股專注勁兒，連老法醫都自愧不如。」
「那他在竹刑案現場是個什麼狀態。」葉默繼續問道。
聽到葉默的問話，王天成的聲音低沉了些：「這件事有點詭異，我沒想到他竟然被丁強兩兄弟的屍體給嚇出了精神問題，沒過多久就辭職了。說實話，真是可惜了這麼一個好苗子。不過這也不能怪他，那屍體……」 說到這裡，王天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什麼難以言說的畫麵，「別說是他了，就連我們隊裡幹了二十多年的老刑警，在見到丁貞、丁強的屍體後，晚上回去都得開著燈睡覺，更別提小秦這個才二十四五歲的大學生了。」
聽到王天成所說，葉默和鄭孟俊兩人都看了對方一眼。
這秦思明，難不成還真的沒有說謊，當年他誤判死亡時間，莫非真的是因為被嚇破了膽？
這時候，又聽王天成感嘆道：「所以說，能當法醫的人，都不是一般人啊。我們當年那麼大的地方，愣是找不出一個專業點的法醫。這名小秦同誌，據說是這裡的本地人，考出去的大學生，放著大城市的好前程不要，好不容易纔願意回來工作，真是太可惜了。」
王天成說的沒錯，秦思明的母親是藏族部落的人，他頸後那塊月牙形的胎記，就是部落長老親手烙下的護符。他自己也是在這裡土生土長的藏民，青稞酒的醇香和酥油茶的厚重，早就融進了他的骨血裡。
當初葉默懷疑是他製造了竹刑案，就是因為這一點 。
因為他在部落長大的時候，全程參與過最古老的竹刑儀式。
和日青多吉一樣，他的床頭櫃上至今擺著氂牛頭骨製成的法器，信仰著那些被現代文明逐漸遺忘的古老習俗。
葉默指尖在卷宗上敲了敲，秦思明的照片在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一開始，他確實把秦思明當作兇手來調查，監控錄影反覆看了不下二十遍，走訪了他所有的社會關係。
可查著查著，把其他所有的案子都像剝洋蔥似的層層剖開，唯獨秦思明，像塊浸了油的石頭，始終沒露出絲毫嫌疑。
這就讓人覺得十分詭異了，彷彿有隻無形的手，在刻意抹去他的痕跡。
這時，王天成突然察覺到了不對勁，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椅子腿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葉默，表情疑惑不解的問道：「葉隊長，你突然問我這件事做什麼？這秦思明到底怎麼了？」
「這秦思明，是趙天剛的女婿。」 葉默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啊？
王天成愣住了！
這話像顆炸雷在王天成耳邊炸開，他頓時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的問道：「你說的趙天剛，該不會就是那個抓到丁貞、丁強兩兄弟，親手交給日青多吉的趙天剛吧？」
他的聲音都在發顫，眼睛瞪得像銅鈴。
「沒錯，就是他。」
王天成聞言，眉頭緊緊地皺成了疙瘩，手指不停地在桌麵上畫著圈。
他緊皺眉頭，思索片刻後道：「這不對啊。秦思明是趙天剛的女婿，趙天剛又把丁強和丁貞交給了日青多吉，日青多吉殺了丁強和丁貞之後，又是秦思明做的屍檢，這秦思明難道會不知道兇手就是日青多吉嗎？」
他猛地一拍額頭，「這裡麵肯定有貓膩！」
「這正是我們要問你的原因。」 葉默推過來一份泛黃的屍檢報告，「因為當年丁貞和丁強的屍檢報告有問題，這兩人的死亡時間明明在 24 小時內，可秦思明卻給出了五天前這樣的錯誤結論。」
聽到這裡，王天成臉上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起，他捏著報告的手指關節泛白，嘴唇翕動了半天。
「難道說，這秦思明是為了不讓趙天剛牽扯進來，才故意做了假報告？」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先打了個寒顫。
「這一點不可能。」 葉默否定道，指尖點在報告末尾的日期上，「因為那時候的秦思明，還不是趙天剛的女婿，這件事他壓根就不知道。」
「我就說嘛，這世上哪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王天成鬆了口氣，後背的襯衫都被冷汗浸濕了。
這時，葉默又開口問道：「那時候你知道趙天剛是誰嗎？」
「他不是江陵渝城那一帶的黑老大嗎？」 王天成反問道，「當年在江陵渝城一帶，他的名字比警察都管用。」
「他還是公交車失蹤案的製造者。」葉默又補充道。
此言一出，王天成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半天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