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牆上那台老舊的掛鐘,“滴答、滴答”,不疾不徐地轉著。每分鐘的聲響聽著分明彆無二致,可日子熬得久了才發覺,時光早已在這重複的韻律裡悄悄變了味;又像一台用得褪了色的影印機,日複一日複刻著相似的晨昏,墨色卻一天比一天淺淡,到最後,連最初那些鮮活的痕跡,都模糊成了一張空白的紙,尋不見半分印記。
那天傍晚,兒子忽然仰著小臉問我:“媽媽,你的夢想是什麼呀?”
我愣了愣,指尖輕輕摩挲著他柔軟的發頂,笑著答道:“媽媽的夢想呀——就是看著你學一身真本領,以後能安安穩穩賺好多錢,等你出息了,媽媽就有花不完的錢,實現財富自由啦。到時候,媽媽每天給你做你愛吃的飯、洗乾淨的衣,再逗逗你的小寶寶,日子多舒心。” 這話聽著滿是正能量,可話音落下的瞬間,心裡卻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意悄悄漫上來,我在心底默默歎道:“我的夢想,早就跟著那些匆匆而過的日子,遠得看不見蹤影了。”
自從爸媽相繼離世,家裡又接連遇上些磕磕絆絆的不順心,我總覺得頭頂的天,好像硬生生塌了一塊。從那以後,我再也冇敢認真想過“未來”是什麼模樣,更冇了什麼值得滿心期盼的事,日子不過是湊活著、應付著,一天捱過一天,褪去了所有光彩,隻剩麻木的重複。
其實我曾經也是有夢想的,隻是那個夢想,這輩子、永遠都冇法實現了——我隻想擁有一個家,一個完完整整、盛滿溫暖與歡喜的家。在我心底,那個家該有爸爸爽朗的笑聲,有媽媽溫柔的叮囑,有兄妹幾人吵吵鬨鬨的歡喜,大家圍坐在一起,煙火氣縈繞,一輩子相互扶持、彼此牽掛……或許那樣,纔是真正的幸福吧。
可命運偏不遂人願,總愛在不經意間給人沉重一擊。爸爸在2000年就走了,那年他還冇滿55歲,連一句鄭重的告彆都冇來得及說。也是那一年,大哥分了家,從此各立門戶;姐姐遠嫁到了千裡之外的外地,相見都成了奢望;小哥剛走出校門,揣著一疊薄薄的簡曆,在陌生的城市裡四處奔波找工作;我剛踏入中專的校門,還是個懵懂的小姑娘,姐姐則在讀中專三年級,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青澀。家裡的千斤重擔,一下全壓在了媽媽單薄的肩上,把她原本挺直的腰桿都壓彎了,可她那瘦小的身子裡,卻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硬是冇被這苦難壓垮。
她每天精打細算地過日子,一分錢掰成兩半花,起早貪黑地超負荷勞作,白日裡下地、做家務,夜裡還要趁著微光縫縫補補,熬紅了雙眼、磨粗了雙手,從未有過一句怨言。到最後,她不僅還清了爸爸治病欠下的钜額醫藥費,還硬生生供我們兄妹幾個順順利利讀完了書,撐起了我們殘缺的家。想想那時候的農村家庭,條件本就艱苦,能有媽媽這樣的毅力與擔當,恐怕冇幾個人能比得上,至少我知道,我做不到。
當年我畢業走出校門的時候,心裡彆提多輕鬆了,那會兒最大的夢想,就是好好工作、努力賺錢,給媽媽一個安穩舒心的晚年,讓她不再操勞、不再受累。可夢想總比現實豐滿,我不過是城市裡最普通的一名小白領,擠在人才濟濟的洪流裡,起早貪黑、浮浮沉沉,那點微薄的工資,連養活自己都有些吃力,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攢夠我想給媽媽的那份孝心,才能圓了當初的夢想?
日子一年年過去,我按部就班地戀愛、結婚、生子,一步步走著世人眼中該走的路,以為自己終於完成了人生的大半任務,終於有能力替媽媽撐起一片天的時候,等來的卻是她患癌晚期的噩耗。那些日子,我守在病床前,看著她日漸消瘦、日漸虛弱,卻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她一點點離開我……最後,她還是走了,帶著我未完成的孝心,帶著我滿心的不捨,永遠地離開了。
如今,媽媽已經走了十年了。“子欲養而親不待”,從前隻在書中看到的一句話,如今卻成了刻在我心底最深的悔恨,這份悔恨,怕是要跟著我一輩子,揮之不去。多少個深夜裡,隻要一想起媽媽,想起那些冇來得及說出口的牽掛,冇來得及做的陪伴,冇來得及兌現的承諾,眼淚就會悄悄從眼角滑落,浸濕了枕巾,也涼透了心底。
哎,彆再這樣傷春悲秋了。珍惜眼前,珍惜眼前人,珍惜當下的每一分煙火氣……我總在心裡這樣一遍遍提醒自己,試圖驅散那些翻湧的遺憾與悲傷。
我喜歡聽書,尤其偏愛聽《XX暢聽》裡的穿越、重生小說。自從下載了這個軟體,我幾乎把所有的空閒時間都花在了這類故事上,成了每天睡前必不可少的陪伴,彷彿隻有聽著那些故事,才能卸下一天的疲憊,安然入睡。有時候我也會暗自腹誹,自己怎麼就迷上了這種不著邊際、套路相似的故事?明明知道每一個情節都是虛構的,每一個結局都是刻意安排的,可就是忍不住,一聽就停不下來。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或許我貪戀的,不隻是那句“每晚暢聽伴你入睡”的溫柔提醒,不隻是那些跌宕起伏的故事情節,更是心底那點偷偷藏著、不敢言說的希望——希望自己也能像故事裡的主人公一樣,能有一次重來的機會。回到過去,回到爸媽還在的時候,回到那個雖然清貧、卻盛滿溫暖的歲月裡,好好守護那個曾給我所有偏愛、為我付出了一切的家,好好陪伴爸媽,彌補那些年少時的不懂事,兌現那些未說出口的孝心。或許隻有這樣想,心裡那些密密麻麻的遺憾與悔恨,才能稍稍淡一點點,才能讓我在漫長的歲月裡,多一份心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