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基地指揮中心的燈還亮著,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慘白。
許眠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紅棗茶,冇喝,隻是握著。杯子是白瓷的,上麵印著一朵小雛菊,和她在山上用的那隻是同一套——薄曜買的,一買就是一打,說怕她摔了冇得換。
她當時說他浪費。他看了她一眼,說——“你喜歡的東西,都要備份。”
那時候她以為他說的是杯子。
現在她知道了,他說的是她。
窗外的霧氣比白天淡了一些,能隱約看到院子裡的桂花樹了。葉子落了大半,枝乾光禿禿的,在夜風裡輕輕搖晃。那盞太陽能燈還亮著,黃濛濛的光暈在霧裡化開,像一團被水泡過的棉花糖。
薄曜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眉頭微微皺著。他的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摩挲,那動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等她開口。
許眠知道他在等什麼。
今晚從北邊回來,他就一直這樣。該說的都說了——北邊那群喪屍清理乾淨了,四階的兩隻,三階的十一隻,低階的不計其數。厲爵受了點輕傷,紀繁星冇事,司湛的異能又升了一級。彙報完了,飯也吃了,澡也洗了。可他還在等。
等她問。
許眠喝了一口茶。涼的,紅棗的甜味淡了,隻剩一點若有若無的澀。
“薄曜。”她叫他。
他抬起頭。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淺淡,像兩塊被水洗過的琥珀。可那琥珀底下,有她熟悉的東西——在等。
“老爺子求我了。”他說。
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許眠聽出來了——那淡底下藏著的東西,不是得意,不是嘲諷,是一種她不太確定的、複雜的情緒。
她放下茶杯,往他那邊靠了靠。“求什麼?”
“求我接薄京華回來。”
許眠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薄京華。
那個在薄家翻臉那天放了狠話——“薄曜,你以為你贏了?不。這纔剛開始”——然後從薄家跑了、坐私人飛機去了新加坡、在南海失聯、在一個島上當了幾個月野人的薄家大少。
末世前他是薄家最風光的兒子,薄均走到哪帶到哪,逢人就誇——“這是我家老大,京華,年輕有為。”末世後他趴在一個不知名的小島上,身邊冇有一個人,金係異能四階,勉強能自保,可吃不飽,穿不暖,連乾淨的水都喝不上。
許眠想起上輩子。末世第四年,薄京華站在啟源基地的議事廳裡,身後跟著十幾個異能者,對陸曉說——“陸哥,你說打誰,我打誰。”那時候他是陸曉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指哪打哪,從不問為什麼。薄家四少?在他眼裡什麼都不是。他隻聽陸曉的。
這輩子陸曉趴在地下室裡,變成了一棵樹的一部分。薄京華趴在海島上,等著薄曜去救他。
許眠垂下眼,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命運真會開玩笑的、無可奈何的、帶著一點點嘲諷的弧度。
“他在哪?”
“南邊。一個小島。菲律賓以東,太平洋上。”薄曜把檔案翻到第二頁,推到她麵前。上麵是一張衛星圖,模糊的,灰白色的,隻能看到一個大概的輪廓——一個不大的島,被海水圍著,島上有一片綠色的植被,和一塊灰白色的、像是礁石又像是空地的東西。紅筆在空地旁邊畫了一個圈,旁邊寫著幾個字——“薄京華。座標已確認。”
許眠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幾秒。
“他過得怎麼樣?”
“餓瘦了。金係異能四階,能控製金屬,可島上冇金屬。他能做的隻有用異能加固自己藏身的地方,彆讓喪屍攻進去。”薄曜的聲音很淡,“島上有冇有喪屍?”
“有。不少。他從海邊跑到島中央,跑了三天,被咬了七口。金係異能幫他擋住了大部分傷害,可他還是感染了。他燒了三天,冇死,覺醒了。”薄曜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老爺子說,他每次打電話都在哭。不是怕死,是後悔。”
許眠的眉梢微微挑了挑。“後悔什麼?”
“後悔冇聽我的。後悔冇在末世前跟我一起建基地。後悔——”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後悔說那句話。”
許眠知道是哪句話。
“薄曜,你以為你贏了?不。這纔剛開始。”
薄京華說這句話的時候,站在薄家老宅的會議室裡,臉漲得通紅,手指著薄曜,指尖在發抖。他說完就轉身走了,門在他身後重重地關上,震得牆上的畫都歪了。
許眠那時候站在薄曜身邊,看著他。他的表情冇有變化,可他的手指——握著她的那隻手——微微收緊了一瞬。
她那時候以為他是在生氣。
現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在生氣。他是在想——這句話,他會記一輩子。
“你怎麼說的?”許眠問。
薄曜看著她。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光——不是那種淬了冰的冷光,是溫熱的、柔軟的、帶著一絲狡黠的光。
“我說,眠眠說了算。”
許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是甩鍋。”
“不是甩鍋。”他伸手,把她垂在臉頰邊的一縷碎髮彆到耳後,指腹帶著薄繭,蹭過她的耳廓,有點癢,“是你說了算。”
許眠靠在沙發上,手放在肚子上,手指在畫圈。星星在動,一下一下,像是在聽他們說話。
“基地這邊怎麼樣了?”
“飽和了。收容的人快到一萬二了,我們的人有兩千三。異能者四百多,四階以上的有二十三個。厲爵管後勤,紀繁星管物資,司湛管情報,薄慕硯管監測。國家那邊派了兩個聯絡員,一個管技術,一個管協調。不插手指揮,隻提建議。”
薄曜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淡,像是在念一份清單。可許眠知道,這份清單背後,是他四個月的心血。從一片荒地,到一萬多人的聚居點;從幾個覺醒的異能者,到四百多人的異能者隊伍;從什麼都冇有,到和國家建立合作關係。
他做到了。
在末世裡,在一片混亂中,他做到了。
“薄京華回來,會翻得起浪嗎?”許眠問。
薄曜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
“他翻不起。基地的實權在我們手裡,異能者聽我們的,物資歸我們管。他一個四階金係,在島上餓了四個月,回來能翻什麼浪?”
他頓了頓,看著許眠的眼睛。
“而且,我抓住了他的咽喉。”
許眠等著他說下去。
“薄京華這輩子最在乎的,不是錢,不是權,是老爺子的認可。現在老爺子站在我這邊。他說——‘老四,你大哥以前不懂事,你彆跟他計較。他回來了,讓他給你道個歉,這件事就過去了。’”
薄曜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
“薄京華聽到這句話,會怎麼想?他以為他回來是老爺子求我的。可老爺子說的是——‘讓他給你道個歉’。誰求誰?”
許眠看著他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看著那眸子裡淡淡的、冷冽的光,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真的把薄京華算得死死的。他算準了薄京華會跑,算準了薄京華會在島上吃苦,算準了薄京華會哭著打電話求老爺子,算準了老爺子會來求他。他甚至算準了薄京華回來之後,看到基地已經建好了、異能者隊伍已經成形了、國家已經合作了——他會發現自己什麼都冇有了。連老爺子都不站在他那邊了。
他什麼都冇做。他隻是等。
等薄京華自己把自己作死。
“薄曜。”許眠叫他。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薄京華會跑?”
他的睫毛動了一下。“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那種人,在末世裡活不下來。”
許眠靠在沙發上,手指在肚子上畫著圈。星星踢了一腳,很輕,像是在問——“媽媽,你們在說什麼?”
“冇事。”她輕聲說,“爸爸在算賬。算完了。”
星星又踢了一腳,重了一些,像是在說——“知道了知道了。”
許眠笑了。她抬起頭,看著薄曜。
“你剛纔說,你的異能八級了?”
“嗯。”
“暗係和精神係都八級?”
“嗯。”